光绪十一年的秋末,在福建福州,那个大名鼎鼎的晚清支柱左宗棠,生命之火已到了快熄灭的时候。
临断气那会儿,他压根没提怎么分家里那点浮财,反倒非得让人把一叠厚沉沉的册子搁在枕头边。
翻开一看,上头记着的不是账目,而是密密麻麻的阵亡者姓名。
这些名字里,官大的有提督、总兵,官小的有知州、知县,挨个排下来,看得人眼晕。
就在这本册子的末尾处,印着个叫左孝同的小伙子,他是老左的亲侄辈,那年才二十八岁,命丢在了新疆玛纳斯。
大伙儿总爱讲,收复新疆是那破败的大清朝最后一点面子。
可偏偏在这份风光下头,压着一张算得人手心冒汗、甚至差点把朝廷老底儿都给掏空的决策清单。
倒退回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要是你仔细琢磨老左的西征路,从钱袋子到兵法逻辑去盘算,这活儿板上钉钉是个赔本买卖。
那会儿大环境极差,朝廷一年到头也就收个不到八千万两银子,外头洋鬼子的炮舰堵在门口,里头刚按下葫芦浮起瓢。
就这当口,李鸿章和左宗棠为了是顾海边还是顾边疆,吵得那是天翻地覆。
李中堂算的是眼前账:新疆路太远,运口粮能把人累死,再加上阿古柏后头还站着英俄两个大块头。
为了那么个穷地方把家底抖落光,万一南边海防漏了风,那才叫抓瞎。
这就叫讲究实际。
可搁在左宗棠心里,这本账得换个算法。
他攥着地图跑进宫里,对着上头的慈禧和光绪摊开了说:老祖宗在乾隆那会儿砸了几千万两才换来这地界,这不光是家产,更是咱们京城的护城河。
新疆一旦撒了手,蒙古立马就悬,到时候京城的北大门就相当于对着人家的马队敞开了。
说白了,这是一场看重眼下余粮还是看重子孙地盘的较量。
折腾到最后,上头还是拍了板,听老左的。
于是,接下来要付出的血本,让谁看了都得直打哆嗦。
头一个大坑,是把大清那帮武将苗子给生生打断了层。
老左心里透亮,往西边走不是去捞军功的,是去玩命的。
为了让当兵的别怂,他这个六十来岁、一只眼都快看不见的老头子,愣是弄了口寿材抬在队伍前头招摇。
这明摆着是把老命全押上了:我这个当头儿的都没打算活着回来,谁还敢往后躲?
他手底下的楚军骨干里,全是湘粤两地豪门大户的后生。
拿刘锦棠来说,他叔叔是湖南大员刘崐,二十六岁就在军中挑大梁。
他出发时包里揣着老爹的牌位,因为他爹刘厚荣当年打太平军时已经报销了。
还有张曜提督的儿子张兆栋,好好的衙内不当,非得跑来吃土。
更有甚者,连曾国藩的亲孙子曾广钧,都偷偷溜出来给部队运送笼屉口粮。
这些后生本该是大清朝往后的顶梁柱,可是在西进的土路上,全成了冲在前头的靶子。
打古牧地那会儿,清军缺重家伙,只能拿人肉去堵枪眼。
徐占彪这位提督领着湘军往上突,肚子都被铅弹豁开了,就那么倒在土墙跟前。
徐家可是甘肃三代从军的将门,到头来,老徐和他的俩儿子全折在那儿了。
攻达坂城赶上大雪封路,董福祥的侄儿董履高玩了命地往城头上蹿,手指被剁了都死死抠着城砖。
仗打完一数,董家十七条汉子都没了,整家子快死绝了。
最后老董只能在城楼上点把火,把小辈们的零碎物件烧了,尸体根本运不出那荒郊野地。
要说最揪心的还是玛纳斯那一仗,清军死磕了整整三个月。
金顺男爵的亲弟弟金贵,爬梯子的时候被大炮轰断了两条腿。
这一个个名字后头,都是当时撑着清廷半条命的武勋世家,这一仗打下来,朝廷的武功底子算是彻底打残了。
再一个苦果子,就是那个填不满的钱窟窿。
老左最开始寻思着八百万两够花了,哪成想仗打得太黏糊,粮食运送又太费钱,末了竟撒出去五千二百三十万两白银,吓死个人。
这笔天文数字上哪儿弄去?
里头有三千万两是托胡雪岩找洋行借的高息贷,这就相当于朝廷是欠了一屁股债在前方拼命。
剩下的那些钱,全是硬生生从各省的地皮里“抠”出来的。
这些摊派最后全落在了老百姓肩膀上。
陕西那边为了弄钱,盐税高得吓死人,老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弄点草木灰泡水喝,凑合寻点咸味。
湖南的粮食贵得离谱,成堆的农户卖孩子求生。
山西那些老字号商铺也因为交钱交得太狠,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至于西北打仗的地方,官府催粮催得太急,村子里基本都没人了,道边到处是饿死的尸首。
于是,这仗赢了不光是靠左宗棠一个人能打,那是拿全国几辈子的家产和穷苦人的命,硬生生把胜利给灌出来的。
这么个搞法,等到仗打完了,当地的摊子也基本上烂透了,根本没法管。
一八七八年新疆归了清廷,可放眼望去全是残垣断壁。
喀什街上死人多得没处埋,最后只能一把火给烧了。
因为当官的死得太多,战后派过去的文官连一半都没凑齐。
老左没辙,只好让那些拿惯了大刀的丘八去当县太爷。
头一任新疆巡抚刘锦棠,就是一边练着写公文,一边在这荒地上收拾烂摊子的。
更叫人憋屈的是,这种豁出命的赌局,到头来在谈判桌上还是吃了亏。
老左趴在兰州的病床上听闻《中俄伊犁条约》定了:伊犁是回来了,可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又让人给割走了。
他气得手直哆嗦,把那纸公文狠狠拍在地上,吼着说自己死了都闭不上眼。
可在那会儿,大清的口袋里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五千万两银子砸进去,五万多条汉子没了命,这破败的江山已经到了快要散架的边儿上。
现如今再往回瞅,老左这回拍板到底合不合算?
单说算账的话,这活儿赔大发了。
它让朝廷的钱袋子好些年缓不过劲来,也让将门世家的根苗基本上给挖空了。
不过要是论起大局观,这大概是咱近代史上最有远见的一回长远买卖。
把新疆拿回来,守住了相当于三倍法国那么大的地盘。
要是当年没去争,咱现在的西北大门可能就缩到嘉峪关了,甚至还得往里撤。
这份疆土的完整,哪怕拿金山银山去换也是不卖的宝贝。
一八八五年,老左撒手人寰,他那枕头边的五万人阵亡录,不单是湘军弟兄的血泪史,更是那垂死的大清在灭门前夕,最后一次咬碎了牙、把棺材本都抖落出来的绝命豪赌。
那帮战死的权贵子弟和普通大兵,大多早被岁月的风沙给埋了。
可就像现在乌鲁木齐、喀什还能瞧见的那些清军断墙,那砖缝里死死卡着的旧弹片,依旧在跟咱们念叨:这块土地,是当年的中国人凭着一股子近乎自残的狠劲,一点点从虎狼嘴里抠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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