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皇河的风吹得窗棂作响,蔡曼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梳妆,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袄裙,既不寒酸,也不招摇。
丫鬟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已经梳洗停当,笑道:“二夫人起得真早!”
蔡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在蔡家集守了两年寡,早就习惯了早起。只是今天不同,今天是她第一次去给郑氏请安。
郑氏住在正院,离蔡曼的西跨院隔着一道月亮门。蔡曼走到正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守门的婆子认得她,连忙进去通报。
“请蔡夫人进来!”郑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蔡曼进了屋,郑氏正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还没梳洗。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圆圆的脸,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给姐姐请安!”蔡曼蹲身行了个礼,姿态恭顺。
郑氏连忙摆手:“快起来快起来,咱们家不兴这个。世昌也没说你有这规矩,早知道我就早些起来了!”
“这是应当的!”蔡曼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姐姐是正室,我是后来的,给姐姐请安是天经地义的事!”
郑氏笑了笑,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身边的丫鬟,丫鬟会意,搬了个绣墩过来。
“坐下说话吧!”郑氏道,“你吃早饭了没有?我叫她们多做一份!”
“还没呢,等姐姐一起!”
郑氏点点头,让丫鬟去张罗早饭,又对蔡曼道:“你也不用天天来请安,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最怕拘束。你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多礼数!”
蔡曼心里一动。她本以为郑氏会给她个下马威,没想到竟是这么个随和性子。她连忙道:“姐姐宽厚,是我的福气。不过礼数还是要有的,姐姐不让我来,我心里反倒不安!”
郑氏叹了口气,似乎拿她没办法:“随你吧!”
接下来的几天,蔡曼日日早起,到正院给郑氏请安。郑氏梳洗的时候,她就帮着递梳子、挑簪子。
郑氏用早饭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布菜、添粥,郑氏午后小憩,她就坐在外间做针线,等着郑氏醒了伺候茶水。
不过三五日工夫,郑氏就被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你这个人啊,”郑氏有一回拉着她的手说,“太周到了,我都过意不去了!”
“姐姐别这么说!”蔡曼笑道,“我在家那两年,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到了丘家,有姐姐照应着,我心里踏实。伺候姐姐,我心里高兴!”
郑氏眼圈微红,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怜见的。你放心,往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蔡曼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敛住。她当然不是为了伺候郑氏才来的。她在蔡家集守了两年寡,见惯了人情冷暖。
嫁进丘家那天她就知道,这个家里真正当家作主的人不是郑氏,甚至不是丘世昌,而是丘世裕的夫人祝小芝。
要想在丘家站住脚,必须得到祝小芝的认可。只是祝小芝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蔡曼进门的第二天就去给祝小芝请过安,祝小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连茶都没留她喝。她看得出来,祝小芝在打量她,在掂量她,在等她露出破绽。
这天午后,蔡曼正在西跨院做针线,丫鬟匆匆跑进来:“二夫人,正院的翠屏姐姐来了,说郑大夫人要去丘世裕老爷府上!”
蔡曼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怎么忽然要去那边?”
丫鬟道:“听说是桃子夫人派人来的,请郑大夫人过去说话!”
刘桃子是祝小芝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在丘家女眷中颇有分量。蔡曼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却还没见过。
她放下针线,快步走到正院。郑氏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根金簪,正对着镜子照。
“姐姐,我跟你一块去吧!”蔡曼笑道,语气自然而亲热。
郑氏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你去也好,正好认识认识嫂子!”
一旁的丫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氏带着蔡曼出了门,坐上一顶青布小轿,蔡曼坐在后面的轿子里,心里默默盘算着。
到了丘世裕府上,守门的婆子迎了出来,引着她们往里走。祝小芝已经得了信,亲自迎到了二门。
“妹妹来了!”祝小芝拉住郑氏的手,笑容亲切,“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怪想的!”
郑氏笑道:“我也想姐姐,就是天冷,不爱动弹!”
祝小芝拉着郑氏往里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蔡曼。蔡曼连忙蹲身行礼:“给大嫂请安!”
祝小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拉着郑氏继续往前走。
蔡曼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年轻女子忽然横插过来,挡在她面前。
“蔡夫人,这边请!”那女子笑容可掬,手臂微微张开,不露痕迹地将蔡曼和前面的祝小芝、郑氏隔开了。
蔡曼认得她,这是祝小芝身边的女管事,叫小蝶。上次来请安时,就是她端茶倒水的。
“多谢!”蔡曼笑了笑,顺着小蝶的指引,往旁边的游廊走去。
小蝶领着她绕过一丛翠竹,到了一间小小的花厅。厅里已经坐了一个妇人,穿着石青色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面容端庄,举止从容。
“这位是桃子夫人!”小蝶介绍道。
刘桃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蔡曼一眼,微微点头:“这位就是世昌新娶的蔡奶奶吧?果然好模样!”
“刘嫂子好!”蔡曼行礼,姿态恭敬。
“坐吧!”刘桃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
蔡曼坐下,目光越过花厅的窗户,看向正厅那边。祝小芝和郑氏已经进了正厅,门帘放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
她心里有些焦躁,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刘嫂子常来这边吗?”蔡曼主动找话。
刘桃子笑了笑:“是常来,我是跑惯了的人,在家里待不住!大嫂这边事务也多,我过来帮帮!”
“刘嫂子辛苦了!”蔡曼道。
刘桃子摆摆手:“不辛苦,习惯了。倒是蔡奶奶你,刚来家里,住得惯不惯?”
“住得惯!”蔡曼道,“姐姐待我很好,世昌也……也还好!”
刘桃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却没有再问。
正厅里,祝小芝拉着郑氏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妹妹,最近家里怎么样?世昌对你好不好?”祝小芝问。
郑氏笑道:“挺好的。世昌虽说不常在家,回来也都客客气气的!”
“那个蔡氏呢?”祝小芝压低了声音。
郑氏道:“她啊,挺好的。每天来给我请安,伺候我梳洗吃饭,周到得很。姐姐,你别说,她这个人还挺会照顾人的!”
祝小芝叹了口气,看着郑氏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心里有些发愁。她沉吟片刻,拉过郑氏的手,轻轻拍了拍。
“妹妹,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郑氏见她说得郑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姐姐请说!”
祝小芝看了看门口,小蝶正站在那儿守着,外面没有旁人。她这才开口:“妹妹,你是个老实人,我不跟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这蔡氏,你心里要有数!”
郑氏一愣:“什么数?”
“她不是咱们知根知底的人!”祝小芝道,“她是怎么进丘家门的,你也知道。咱们丘家,从来不把不知根底的女人娶进家门!”
郑氏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
祝小芝耐着性子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在家中,有些重要的事,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说。但凡不该她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郑氏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姐姐提醒的是。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秘密的事。以后我在她面前少说话就是了!”
祝小芝看着郑氏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还有,”祝小芝又道,“你跟世昌说一声,让他也注意些。公务上的事,不要在家里说,更不要在蔡氏面前说!”
“我记下了!”郑氏点头,“回去就跟世昌说!”
祝小芝这才稍稍放心,又拉着郑氏说了些家常话。
花厅里,蔡曼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桃子说着话,眼睛却不时看向正厅的方向。
她听不见正厅里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祝小芝和郑氏说了很久。这说明什么?说明祝小芝对郑氏有话要说。说什么呢?很可能是说自己。
蔡曼心里暗暗佩服。祝小芝果然比传说中的还厉害,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让你摸不透她的心思,却又处处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又看了看面前的小蝶。这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口,身姿笔直,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不多话,不多事,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再看刘桃子。这个人也是不简单,说话不咸不淡,笑容不远不近,让你挑不出毛病。蔡曼心里暗暗感叹:祝小芝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个个厉害。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小蝶走过来道:“桃夫人、蔡奶奶,夫人请二位过去!”
蔡曼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小蝶往正厅走。进了正厅,祝小芝坐在主位上,郑氏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蔡曼不敢坐,垂手站在郑氏身旁。祝小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刘桃子大大方方地坐在另一侧,她是丘家的老人,又是祝小芝的心腹,自然不用拘这些礼数。
“桃子,世安在家好不?”祝小芝问。
刘桃子道:“好!世安说明日把账本送来给姐姐过目!”
“辛苦了!”祝小芝道,“让他歇几天,别急着!”
“是!”刘桃子应道。
祝小芝又转向郑氏,笑道:“妹妹,天不早了,早些回去吧。路上冷,让轿夫走慢些!”
郑氏站起身,蔡曼连忙上前扶住。“大嫂,我们走了!”郑氏道。
“去吧,过几天我再去看你!”祝小芝送到门口,目送她们出了二门,这才转身回去。
回程的轿子里,蔡曼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天的见面,她看得清清楚楚。祝小芝故意让小蝶拦住她,不让她跟郑氏一起进正厅,为的就是单独跟郑氏说话。
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出个大概。无非是让郑氏防着自己。这很正常。换了她坐在祝小芝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做。
蔡曼想了想今天见到的那几个女人:刘桃子精明能干,是祝小芝的左膀右臂。小蝶心思缜密,是祝小芝的眼睛耳朵。郑氏老实本分,是祝小芝的贴心人。
这三个人,代表了三种在丘家立足的方式。要么有本事,成为祝小芝离不开的人。要么老实,安分守己,让祝小芝放心。要么忠诚听话,成为祝小芝信任的人。
蔡曼睁开眼,看着轿顶的花纹,心里渐渐有了计较。她既没有刘桃子的本事,也没有小蝶那样的机会。
她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接近郑氏。只要把郑氏伺候好了,让郑氏替她说话,祝小芝自然会慢慢接纳她。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