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明达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周六晚上,他站在"鸿运酒楼"收银台前,盯着账单上那个数字,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湿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
张明达今年三十二,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每月到手五千三。媳妇李秀芬是纺织厂的质检员,挣得比他还少。两口子结婚四年,有个两岁半的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这天下班回家,秀芬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就说:"明达,我爸过生日的事你想好没?"
张明达换拖鞋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岳父李德厚下周六六十大寿。前阵子秀芬就念叨,说爸这辈子没过过像样的生日,想让他出面张罗一下。
"我寻思着,请爸妈去鸿运酒楼吃顿好的,你看行不?"张明达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尽量让语气轻松。
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哥嫂肯定也得叫上,还有我小姑一家,加起来八个人呢,你算算得多少钱?"
张明达心里"咯噔"一下。鸿运酒楼是县城最体面的馆子,人均少说也得一百往上。八个人,那就是小一千。他这个月刚交完车险,银行卡里统共剩两千出头。
"没事,咱爸六十岁就这一回,花就花了。"他拍了拍媳妇的肩,笑得有点勉强。
秀芬却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犹豫,欢欢喜喜地拿起手机就给娘家打电话去了。
到了周六傍晚,张明达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领着秀芬和闺女,早早到了鸿运酒楼。他提前订了个大包间,圆桌上铺着暗红色桌布,墙上挂着"寿"字中堂画,看着挺气派。
六点刚过,岳父岳母到了。李德厚穿了件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岳母周桂兰倒是大大方方的,进门就夸:"哟,这地方可真排场!"
紧跟着,大舅哥李秀军两口子到了。大舅哥在镇上开五金店,穿着皮夹克,手腕上套着条金链子,进门就嚷:"明达够意思啊,鸿运酒楼!"他媳妇王美凤拎着个名牌包,指甲做得亮闪闪的,扫了一眼菜单就说:"这家的澳洲龙虾不错,上回我同学请客吃过。"
小姑子李秀兰带着她男人赵刚最后到的,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坐下来话不多,只顾逗张明达的闺女玩。
八个人坐齐,服务员递上菜单。张明达本想自己点菜,可菜单还没捂热乎,就被王美凤一把抽了过去。
"我来我来,我对这家熟!"王美凤翻着菜单,红指甲在上面点来点去,"澳洲龙虾来一只,清蒸石斑鱼要最大份的,再来个鲍汁花胶煲……"
张明达的心跟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往下沉。
"再要个脆皮烤鸭、蒜蓉粉丝蒸扇贝、黑松露炒牛柳……"王美凤头也不抬,数都数不过来。
大舅哥在旁边添油加醋:"再来个剁椒鱼头!还有那个铁板和牛,我早就想尝尝。"
张明达嘴唇动了动,想说"差不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岳父就坐在对面,老人家一辈子节俭,今天难得这么高兴,自己要是当场扫了兴,多难看?
菜一道接一道地点,最后服务员念了一遍——整整十七道菜。
张明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那些龙虾、石斑鱼、花胶,随便一道就是两三百。十七道菜……他甚至不敢算下去。
二
菜陆续端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转桌,盘子挨着盘子,都快叠起来了。龙虾红艳艳地躺在冰碴上,石斑鱼的蒸汽裹着葱姜香气直往上蹿,烤鸭皮焦肉嫩,油光锃亮。
王美凤夹了块龙虾肉喂儿子,嘴里还说:"就得吃这种大个儿的,小龙虾都是饲料喂的。"大舅哥李秀军"滋溜"一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张明达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机械地举着筷子,满脑子都是数字。
倒是岳父李德厚,从头到尾没动几筷子。老人家悄悄把张明达拉到身边,低声说了句:"孩子,点这么多,吃不了浪费。"
张明达鼻子一酸,笑着说:"爸,今天您生日,想吃啥就吃啥。"
酒过三巡,王美凤又招呼服务员加了两道甜品和一扎鲜榨果汁。张明达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晚上九点,酒足饭饱,众人打着哈欠往外走。张明达借口去结账,独自走到收银台前。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那一刻,他觉得头皮都麻了——三千六百八十元。
三千六百八。他卡里只有两千一。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衬衫后背贴在肉上,又凉又黏。他站在收银台前,手伸进裤兜里摸手机,脑子嗡嗡响,想着要不要给发小借钱,可大晚上的张不开这个嘴……
"明达。"
身后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肩上。张明达一回头,是岳父。
李德厚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红红绿绿的,仔细数了数,整整两千块。
"爸,您这是——"
"拿着。"老人把钱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外头的人听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挣多少。你嫂子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张明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父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说:"你对秀芬好,对孩子好,对我和你妈也孝顺,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日子不是一天过出来的,慢慢来。"
老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在酒楼暖黄的灯光下有些佝偻。张明达盯着那个背影,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岳父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岁的人了还在打零工,兜里的钱都是一块一块攒出来的。这两千块,老人不知道攒了多久。
结完账出来,秀芬正在门口哄闺女。王美凤挽着大舅哥的胳膊,大声说笑着往停车场走。小姑子李秀兰走过来,悄悄往张明达手里塞了三百块:"姐夫,今天辛苦你了,这点钱你别嫌少。"
张明达摆手不要,李秀兰硬是按住了他的手:"拿着吧,谁家过日子没有紧巴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到家,秀芬哄闺女睡着后,靠在床头轻声说:"明达,今天……是不是花了不少?"
张明达沉默了一会儿,把岳父塞钱的事说了。
秀芬半天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枕头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我哥嫂太过分了,明明知道咱家条件,还点那么多……"
"算了,"张明达握住她的手,"爸高兴就好。以后我多加几个班,等咱手头宽裕了,再好好补上。"
黑暗中,秀芬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明达,咱爸那两千块,过几天我想办法还给他。他腿不好,那钱是留着看病的。"
窗外,深秋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张明达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这世上的情分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坐在席面上大快朵颐,理所当然;有些人却在暗处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棺材本,只为让你别太难堪。
人心这杆秤,一顿饭就能称得明明白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