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回老家赶集置办年货,在镇上的十字路口,远远瞧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化肥袋子。寒风把他的棉衣吹得鼓鼓囊囊,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我多看了两眼,心里猛地一揪——那是我二表哥,王建军。
他今年三十九了,还是一个人。
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帮他推车。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敏回来了?"声音沙哑,像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三轮车推上坡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靠在车把上,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心里堵得慌。这个男人,年轻时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后生啊。
说起二表哥,得从我二舅家的情况讲起。
二舅家在我们那个村子里,算是最苦的一户人家。二舅年轻时在砖窑厂干活,四十出头就落了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直不起腰。二舅妈身体倒还行,可性子急躁,跟谁都能吵起来,在村里人缘很差。
二表哥上头有个姐姐,就是我大表姐,早早嫁到了隔壁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下头还有个弟弟,我三表弟建国,从小就机灵,初中毕业就跑去广东打工了。
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了二表哥一个人身上。
二表哥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不是他不爱念书,是家里实在供不起。那年二舅在砖窑厂伤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二舅妈坐在堂屋里哭得死去活来。十五岁的建军默默把书包放在炕头,第二天就跟着村里人去了工地。
他干过搬砖的小工,在饭店洗过盘子,也跟人学过电焊。每个月的工钱,他留下几十块钱买泡面和烟,其余的全寄回家。二舅看病,二舅妈买药,三表弟上学,家里翻盖房子——样样都是他出的钱。
村里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老王家那个老二,实诚,孝顺。"可夸完之后,又都叹一口气,摇摇头。
二表哥不是没相过亲。
二十五六岁那会儿,媒人也给他说了好几个。第一个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周正,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两人见了面,姑娘对他印象还不错,嫌他话少,但觉得踏实。
可第二次见面还没约成,姑娘她妈来二舅家"看门户"了。
那天我正好在二舅家玩,亲眼看见的。姑娘她妈一进院子,脸色就变了——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屋顶的瓦片豁了好几块,堂屋的门框歪歪斜斜,门帘子是用化肥袋子改的。二舅躺在里屋咳嗽,二舅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从厨房出来,看见客人来了,脸上挤出笑,可嘴里还在嘟囔:"这日子过的,药都快吃不起了……"
姑娘她妈坐了不到十分钟,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后来媒人传话回来,说人家嫌家里条件太差,还有两个病人要伺候,不愿意。
二表哥听了,什么也没说,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后来又说过两个,情况差不多。有一个本来都快成了,结果人家打听到二舅妈的脾气,说怕嫁过来婆媳处不好,黄了。还有一个更直接,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三千多,对方当场就摆手了。
二十八岁以后,说亲的人越来越少。三十岁那年,村里最后一个热心的婶子也不再提了,见了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叹一声:"建军啊,你命苦。"
三十二岁那年,二表哥出了一次事。
他在工地上焊钢架,火花溅到眼睛里,左眼差点失明。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花了两万多块钱,命是保住了,可左眼的视力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
出院那天,我妈去接他。她后来跟我说,建军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用右眼眯着看了看天,说了一句:"姑,太阳真晃眼。"
我妈当时就哭了。
眼睛受伤后,重活干不了了,二表哥回了村里,承包了几亩地种玉米,又养了十几只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羊,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给二舅熬药、擦洗身子。二舅妈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有时候骂急了,连建军也骂:"你个没出息的,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我老了谁伺候!"
二表哥从来不还嘴,只是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
三表弟倒是在广东混得不错,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那边安了家。每年过年打个电话回来,说工作忙回不了。二舅妈每次接完电话,对着建军的方向撇撇嘴:"你看看人家建国,多有本事。"
二表哥听了,只是笑笑,转身去羊圈里铲粪。
去年过年那天晚上,我去二舅家坐了一会儿。
堂屋里生着炉子,炉火映得墙上红彤彤的。二舅坐在轮椅上打瞌睡,二舅妈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二表哥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剥花生,一粒一粒放进碗里,说是明天煮给二舅吃。
我看着他的侧脸,炉火照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他才三十九岁,看着却像五十岁的人。
我小声问他:"哥,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事儿?"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半天才说了一句:"想过。可想有啥用?"
他顿了顿,又说:"人这辈子,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爹妈在这儿,我走不开。条件摆在这儿,人家姑娘也不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屋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响和花生壳碎裂的声音。
临走时,二表哥送我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说:"小敏,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冷风灌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二表哥缩了缩脖子,朝我摆摆手:"快走吧,路上慢点。"然后转身进了院子,把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关上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有些人的一辈子,不是被谁亏待了,而是被生活本身给困住了。二表哥不是不想成家,不是不渴望有个人陪他说说话、暖暖被窝,他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起了别人的日子,却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一个好人,硬生生被拖成了孤家寡人,到头来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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