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934年新疆的局面,可以用乱字形容。1933年4月12号,迪化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发生了一场政变,盛世才借着白俄“归化军”的力量,把他原先的老上级金树仁给赶下了台,自己当了新疆督办,成了实际上的一把手。

盛世才这个位置当时坐得跟坐在火山口上没什么两样。他手里头能用的兵力,基本上就是个大杂烩。一部分是金树仁留下的省军,一部分是从东北退到新疆的东北义勇军,还有就是帮他发动政变的“归化军”。这帮人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靠不靠得住只有天知道。

这个时候,盛世才要面对的两个对手可都不是善茬儿。一个是占据伊犁的张培元,另一个就是盘踞在哈密、吐鲁番一带的马仲英。这俩人一合计,联手了,打算从东西两个方向夹攻迪化,把盛世才活活掐死。

盛世才心里门儿清,光靠自己手里那点家底,根本挡不住。南京政府这边,蒋介石正忙着在江西“围剿”中央苏区,哪有闲工夫管新疆这摊子事儿。盛世才环顾一圈,能抱的大腿,也就只有北边的苏联了。

他把赌注全押在了苏联身上。盛世才摸准了苏联的脉门。他知道苏联害怕什么——苏联担心中日之间在东北的博弈会烧到中亚后院,尤其害怕马仲英跟日本人勾搭上,从新疆威胁苏联柔软的中亚腹部。盛世才跑到苏联驻迪化总领事那里,把《资本论》《共产党宣言》往桌上一摆,大谈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甚至提出要把新疆变成苏联的一个加盟共和国,只要能换来红军入境帮他平叛,什么承诺都敢给。

斯大林和苏联高层一合计,这事儿稳赚不赔。1933年8月3号,苏共中央政治局直接下达了对新疆工作的指示——“必给新疆地方政府以积极的支持,以粉碎马仲英和其他回人的队伍”。1933年11月底,苏联跟盛世才签了军事援助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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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仲英当时驻扎在哈密、吐鲁番一带,手底下的中央陆军新编第三十六师是他的全部家当,他以2万骑兵的兵力直扑迪化,于1934年1月12日包围了迪化城。盛世才困守孤城,城外马仲英重兵围困,城内粮草日渐告急。盛世才只有再次请求苏联出兵相助。据他的副官赵剑锋回忆,马仲英围攻省城的三十多天里,盛世才每隔一两天就在夜里派车把苏联总领事接到督署,商讨苏联出兵的事。这次苏联人没再磨叽。

1934年1月中旬,一支两千多人的苏联红军从巴克图卡越过了中苏边境,潜入新疆塔城。但这帮苏联军人入境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架炮开打,而是换衣服。他们在中苏边界换上了盛世才事先准备好的当地民族军服,对外宣称自己是“阿尔泰归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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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苏联已经对张培元下手了。张培元当时正带着主力从伊犁出发往迪化赶,打算跟马仲英会合。结果苏联人直接抄了他的后路,一个加强团从霍尔果斯开进伊犁,把张培元的后方打了个稀巴烂。张培元听到消息后,走到铁板沟,突遇狂风大雪,士兵四散奔逃,他拔枪自杀。

而马仲英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苏联人已经悄没声地杀过来了。等到苏军出现在头屯河边的时候,马仲英才发现,自己对面的阵地上,站着的不再是盛世才的乌合之众,而是金发碧眼的苏联士兵。

头屯河位于迪化西北方向大概五十公里的地方,是乌鲁木齐河的一条支流。1934年的冬天,头屯河的冰层足有半米厚。两岸是起伏的丘陵,地势不算险要,但守着通往迪化的咽喉要道——如果马仲英守不住这儿,苏军就能长驱直入,迪化之围也将宣告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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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该让马仲英正式亮个相了。

他出生于1911年前后,老家是甘肃河州,也就是今天的临夏回族自治州。他是回族,原名马步英,跟后来名震西北的马步芳是堂兄弟,因为跟马步芳闹了矛盾才把名字改成了马仲英。马仲英出身于马家军系统,他的祖父马海渊跟马步芳的爷爷马海晏是亲兄弟,根正苗红的“诸马”子弟。但真正让马仲英走上造反之路的,是一场家庭惨剧。

1928年,冯玉祥的国民军在甘肃河州搞清乡,马仲英的父亲马宝因为有同情百姓、请愿减粮的嫌疑,被怀疑“通匪”,国民军未经审判直接把他给枪毙了。那年马仲英才十七岁,正在青海的军事学校里读书,接到消息后悲愤欲绝,纠集了六个生死弟兄,连学校也不上了,直接扯旗造反,拉了一支“黑虎吸冯军”,自任司令。

因为他年纪太小,队伍里的人都管他叫“尕司令”——“尕”是西北方言里“小”的意思。但就是这么一个娃娃司令,打起仗来不要命,愣是在甘肃、宁夏一带闯出了名气。他跟西北军的名将吉鸿昌、孙连仲、佟麟阁都交过手,虽然后来被击溃了,但这小子生命力极其顽强,每次被打散了都能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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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新疆哈密的维吾尔贵族跟省主席金树仁闹翻了,派人请马仲英入疆帮忙打省军。马仲英就趁这机会,带着部队进了新疆,从此在新疆扎下根来。南京蒋介石那边呢,也乐得给他个正式编制,把他的队伍改编成了中央陆军新编第三十六师,授了他中将军衔。

就这样,1934年头屯河开打的时候,这位今年才二十三岁的尕司令,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庞大军事机器之一的苏联红军。马仲英当时大概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拉到头屯河前线了,连炊事兵和传令兵都发了步枪。

他手底下的兵,论武器是真的寒酸。用快马和弯刀对阵坦克大炮,这种力量对比在战争史上也堪称极端。不说别的,苏联人那一套重型装备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光是坦克的履带滚动的声音,就能让马背上的战马惊得乱窜。

但你要是以为马仲英是个只知道硬拼的莽夫,那你就太低估他了。这个年轻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脑子快,善于利用地形和天气。头屯河是一条结了冰的河,这冰层对于机械化部队来说是天然通道,坦克可以直接开过去。但马仲英偏偏把这道冰河变成了一件武器。他提前让工兵在主航道的冰层下面偷偷凿出了一条条深沟,做了隐蔽的爆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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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月15日战役正式打响,苏军的先头部队一看头屯河冻得硬邦邦的,以为老天爷在帮他们,脑子都不带转弯的,大批哥萨克骑兵直接策马往冰面上冲,准备一波强渡。结果马仲英那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瞅着骑兵到了河心,突然引爆了炸药。半米厚的冰层轰隆一声塌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直接坠入了刺骨的冰河里。

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乱作一团的苏军还没来得及收拢,马仲英早就埋伏在两岸丘陵后面的骑兵师就杀出来了。这些回族骑兵穿着白色的羊皮袄,人和马往雪地里一趴,苏联人的侦察机在空中根本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兵。

多年后有一部苍凉悲壮的著名小说写的就是这段历史,叫作《西去的骑手》,里面描绘马仲英骑着大灰马冲锋的样子:“黄尘拔地而起,仿佛大地心中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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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人这边呢?他们还穿着厚厚的长大衣,背着沉重的装备,在雪地里行动迟缓。而这个距离恰恰是马家军最舒服的距离——苏军的远程炮火发挥不了作用,怕误伤自己人,而短距离的机枪阵地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快马弯刀给端了。

手榴弹炸开的碎片、卡壳的机枪、嘶鸣的马匹、还有刺刀入肉的钝响,各种混乱血腥的声音搅和在一起。这第一仗,马仲英居然把苏军打得措手不及,还缴获了两门七十六毫米火炮和十几挺轻重机枪。

第一波吃了大亏之后,苏联人迅速调整了战术。1月18日,他们不再派骑兵送死,而是直接调上了二十辆T-26坦克组成楔形编队,天上还有轰炸机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扔炸弹。36师的噩梦这才真正开始。

这群回族骑兵很多人根本没见过坦克这种铁王八,子弹打上去当当响根本伤不着它。坦克的履带碾碎了冰碴,一路压过阵地,被活活碾死的马家军士兵不计其数。马仲英没办法,只能组织敢死队,让士兵裹上炸药包,靠两条腿或骑马冲到坦克跟前搞自杀式爆破,倒是强行炸毁了三辆苏军坦克,但付出的代价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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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马仲英的另一位得力统帅开始大放异彩,就是马仲英手下资格最老、最骄横跋扈的一员悍将马虎山。马虎山是马仲英的姐夫,时任旅长兼前敌总指挥,督战手法简单粗暴——谁敢后退半步,他的战刀比苏联人的子弹更快。

马虎山亲自带队抄后路、打伏击,用马仲英那招“回马枪”战术,竟然带着骑兵三战三捷,把好几百名苏军战士砍翻在冰冷的河面上,对方为保全面子对外只能谎称他们是“掉进了冰窟窿”,这一点在后来很多史料中都得到了证实。

可这种局部胜利无法扭转整个战局。在日军逼近华北的年代,苏联的军工体系已经能够支撑一场现代化的机械化战争。头屯河战役打了整整二十多天。苏联步兵占据河对岸的高地后,调集了更猛烈的炮火,地毯式轰炸马家军的阵地,山谷里炮声震天,积雪被溅起的泥土和血肉染成了深褐色。

如果仅是枪林弹雨,马仲英手底下那群血性的河州刀客或许还能硬挺下去。但真正击穿这支部队心理防线的,是苏联人接下来用出的杀手锏——化学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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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月25日凌晨,苏军炮兵向头屯河南岸马家军的防御阵地,发射了装有芥子气的炮弹。这是我在此次查阅资料中感到最恶心、最毛骨悚然的环节。这种被称为“毒气之王”的糜烂性毒剂,开始在南岸阵地迅速扩散,黄绿色的烟雾笼罩了战壕。

马家军这些来自大西北穷苦农村的士兵,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很快他们的皮肤开始起巨大而透明的水泡,奇痒无比,一抠就破,露出底下溃烂的红肉;呼吸道像被灌了浓硫酸一样剧烈灼烧,不断有人咳出脓血直至活活窒息,双眼剧痛失明。

据有关资料估算,仅仅几轮芥子气攻击,就让马家军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兵力瞬间丧失了战斗力。被炮弹打死还能落个好名声,而被毒气熏成烂肉的惨状,彻底动摇了这支宗教骑兵的意志。当时没人知道,就在投下芥子气的同一刻,苏联红军还正面调集了全部装甲集群,沿头屯河公路向马仲英指挥部直插进去;空中的战机则对通往达坂城的撤退要道死死咬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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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苏军打这场仗也绝不轻松。关于苏军的伤亡,苏联国防部战史后来公开的数据是阵亡约五百人、负伤一千二百人。但民国方面的档案对苏军伤亡的估计远比这个大,说“哥萨克骑兵损失过半”,原因很简单,所有阵亡的苏军士兵都被剥去了苏军制服,换上“归化军”衣服后秘密安葬在迪化西郊,导致伤亡数字成了一个永久的谜团。

在正面巨大的伤亡和毒气攻击下,马仲英终于意识到,这条头屯河的冰面他是怎么也跨不过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血流成河的阵地,下达了撤退命令。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尕司令末路的终点。在军人眼里,撤退有时候只是另一种“移动作战”。这一仗虽然败了,但撤退到南疆后的马仲英,干了一件至今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的事情——他把盘踞在喀什、背后有英国势力支持的“东土耳其斯坦伊斯兰共和国”给顺手灭了。

英国人本以为马仲英是穆斯林,肯定会跟他们合作。结果马仲英在军官会议上拍案大骂:“咱是堂堂民国军人,英国人从鸦片战争就欺负咱中国,咱老先人在北京打过八国联军,咱对得起先人”,随即他亲自指挥主力猛攻喀什,激战四天四夜,把这个短命的分裂政权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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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盛世才,他借助苏联人的力量坐稳了“新疆王”的宝座,但他在给国民政府的电报里只字不提苏军参战的事,只说是自己的部队打了胜仗。而马仲英头屯河惨败之后,他带着残部退到南疆,消灭了分裂势力之后,在军中共产党员的建议下跟苏联谈判。

主要是为了让弟兄们有个活路,1934年7月,他把兵权交给了姐夫马虎山,自己带着二百来号骨干去了苏联“学习”。一代枭雄的结局至今是个谜。有人说他1937年在苏联开飞机时失事摔死了,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斯大林大清洗的洪流里。他去苏联以后再也没有踏上过中国的土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