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在三十岁那年娶了个疯女人。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说我为了传宗接代连脸都不要了,说一个瘸子配一个疯子,倒也般配。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可我只能忍着。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里,像我这样的残废,能娶上媳妇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叫陈望田,小时候摔断了腿,家里穷没治好,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些年相亲无数次,姑娘 们一看见我的腿,脸色就变了,客气点的找借口走人,不客气的当场就说不愿意。我认命了,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守着老屋和几亩薄田过完这辈子。

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邻村王媒婆找上门来,说林家村有个姑娘叫林秀芝,人长得周正,就是这里有点问题。王媒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姑娘前几年受了刺激,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犯病的时候就胡言乱语,到处乱跑。她爹娘愁得头发都白了,就想找个人家把她嫁了,不要彩礼,倒贴嫁妆都行。

我爹当时就拍板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娘抹着眼泪说,儿啊,好歹是个女人,能生娃就行。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最后一咬牙,认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新婚之夜,这个疯女人会对我说出那样一句话,把我整个人生都掀了个底朝天。

那是农历八月初六,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其实是根本就没怎么睡。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今天要娶媳妇了,一会儿又想着那是个疯女人,心里头又苦又涩。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爹我娘倒是高兴得很,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院子里传来杀鸡的声音,鸡的惨叫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听见我爹在外面喊:“老大,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别误了时辰!”

我慢吞吞地穿衣服。说是新郎官的衣服,其实就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是我娘连夜赶出来的,袖口还有点歪歪扭扭的。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黑瘦的脸,粗糙的皮肤,一身的土气,再配上那条瘸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新郎官。

接亲的队伍寒酸得很。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班子,就一辆借来的拖拉机,车斗里铺了几床红被子。开拖拉机的赵老三叼着烟卷,一脸不耐烦地说:“快点快点,我还有别的活儿呢。”我爹陪笑着递上一包烟,说好话让他多担待。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天响,我坐在车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我低着头不敢看路人,生怕别人指指点点的。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路过赵家庄的时候,一群人正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看见我们的拖拉机就哈哈大笑起来。

“哟,瘸子娶疯子,天生一对啊!”

“陈望田,你媳妇晚上会不会咬你啊?”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把那片笑声甩在了身后,可那些话却像长在了我心里头,怎么都甩不掉。

林家村比我们陈家庄还穷,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低矮的土坯房。林家在村东头,也是一座破旧的老屋,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秸秆胡乱堵着。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

秀芝的爹娘迎了出来。她爹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腰,脸上全是皱纹,一看就是被生活压垮了的人。她娘倒是收拾得利索些,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可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哭过的。两人见了我,脸上堆出笑容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来了来了,快进屋坐。”她爹招呼着,声音干巴巴的。

我下了拖拉机,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这就是新郎啊?怎么还是个瘸子?”“哎呀,疯子配瘸子,谁也别嫌弃谁。”“林家也是没法子了,那丫头疯起来谁都制不住。”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院子里也破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绳子上晾着几件旧衣裳。正屋的门虚掩着,我知道新娘子就在里面。

按照规矩,我得进屋把新娘子接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一张旧木床上坐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裳,头上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也不像疯子啊,这不挺正常的吗?可转念一想,王媒婆说过,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照习俗,这时候我应该说些吉祥话,然后把她背出去。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傻愣愣的。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走吧。”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一点都不像疯子。我心里头又疑惑又忐忑,弯下腰想背她,可我这腿蹲下去容易,站起来难。我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你扶着我就行。”她又说了一句。

我照做了。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暖暖的,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我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出了屋门,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还有小孩子尖着嗓子喊:“疯子出嫁了!疯子出嫁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蒙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可我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上拖拉机的时候又出了状况。车斗太高,我腿脚不便爬不上去,更别说把她拉上去了。最后还是赵老三不耐烦地把我们两个都拽了上去。那姿势狼狈极了,我听见下面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坐在车斗里,脸上火辣辣的。她就坐在我对面,红盖头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我隐约看见了下巴的弧线,白净净的,还挺好看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天爷这是在耍我呢还是在补偿我。给了我这条瘸腿,又给了我一个疯媳妇。可要说一点都不高兴那也是假的,好歹是娶上媳妇了,不用再被人叫老光棍了。我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风吹起盖头的时候,我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红红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我家的院子比林家还寒碜,土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院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就用两张破门板拼了一个台子,上面摆着几碟花生米、咸菜疙瘩,还有一盆炖鸡。

来吃酒的人不多,就几个本家的亲戚和邻居。大家围着门板桌子坐着,气氛尴尬得很。没有人闹洞房,没有人说笑,大家都闷头吃东西,偶尔有人站起来敬酒,说的话也是干巴巴的:“祝你们早生贵子”之类的套话。

我挨个敬酒,喝了几杯劣质白酒,脑袋晕乎乎的。我看着坐在新房里头的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我说不清楚。我只觉得我们两个都是被这个世界嫌弃的人,现在被硬凑到了一起,像是两件残次品被捆在一起打折处理。

天终于黑了,该入洞房了。

我站在新房门口,半天不敢进去。这间屋子是我爹用木板隔出来的,不到十平方米,放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就满满当当了。窗子上贴了个大红喜字,歪歪扭扭的,是我娘剪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的。

她在床上坐着,还是那身红衣裳,还是蒙着红盖头。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动都没动过,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我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响,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中间隔了能有两尺远。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

说实话,我心里头怕得很。不光是因为她疯,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女人相处。我活了三十年,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媳妇,还是这样的媳妇,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照规矩,我该掀盖头了。我搓了搓手心里的汗,伸手去掀那块红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个傻子一样。

“你怕什么?”她忽然开口了。

我愣住了。这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疯子。

“我……我没怕。”我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掀盖头啊。”

我咬了咬牙,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灯光下,我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周正得很,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红的。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疯子,反倒比我见过的很多姑娘都正常。

她也在看我,目光直直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你饿不饿?”我笨拙地找了个话题。

她没回答,还是那么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裤子上有个破洞,露出膝盖来,我赶紧用手捂住,脸上火辣辣的。

“你的腿怎么伤的?”她问。

“小时候摔的。”我回答得很简短,不想多说。

“没治好?”

“家里没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你是个老实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干笑了一声。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按照规矩,新婚之夜应该圆房,可我压根就没有那个心思。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和害怕,另一方面,我说不清楚,总觉得自己要是碰了她,就是趁人之危。她是个疯子,脑子不清楚,我不能干那种缺德事。

“睡吧。”我说着,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

“你干什么?”她看着我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地上睡。”我简短地说。

“地上凉。”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我躺在地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背对着她。地面硬邦邦的,凉气透过被子往骨头缝里钻。我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哪里睡得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莫名觉得那声叹息里头藏着很多东西,可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说话了。

“我不装傻,你怎么娶我?”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猛地坐起来,转过头去看她。她坐在床上,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藏着无数的话。

我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我想说话,可嘴巴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来。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说什么?”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说,我不装傻,你怎么会娶我?”她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只能那么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你没疯?”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我像疯了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确实,从白天到现在,她的言行举止没有半点不正常的地方。说话有条有理,眼神清明透亮,比很多人都清醒。我那时候脑子乱得很,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震惊、愤怒、困惑、害怕,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为什么?”我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反反复复的。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嫁给一个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傻傻地看着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也是小小的,缩成一团,看起来孤单得很。

“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她问。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了起来。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故事,每一个字都是从她心口上剜下来的。

她小时候也是个正常的孩子,聪明伶俐,读书用功,年年考第一。她爹娘虽然穷,但疼她疼得厉害,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也争气,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那是十里八乡头一个,她爹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他闺女有出息,将来要当老师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噩运就找上门来了。

那年暑假,她从学校回家,坐的是镇上最后一班班车。下了车天已经擦黑了,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那条路不算远,就五里地,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走到半路上,路边的玉米地里忽然蹿出来一个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玉米地里拖。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那人力气大得很,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拖进了玉米地深处。玉米叶子划破了她的脸和胳膊,火辣辣地疼,可那点疼比起心里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那不是眼泪,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痕。

那个人是镇上有名的地痞,叫刘三,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欺负乡邻是家常便饭。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碰上这样的事。那个晚上,玉米地里的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她哭,她喊,她求饶,可那个人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事后,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就那么躺在泥地里,玉米叶子割在脸上生疼。天上的星星亮得很,一颗一颗的,冷冰冰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碎了,像一面被人摔在地上的镜子,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她娘看见她那一身的伤,当时就晕了过去。她爹抄起锄头就要去找刘三拼命,被邻居们死死拉住。报了警,警察来问了半天,最后说证据不足,刘三反咬一口说她是自愿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从那天起,她就不敢出门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浑身发抖,听见一点动静就吓得往床底下钻。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狰狞的脸,听见玉米叶子沙沙的响声。那些声音像鬼魅一样缠着她,怎么也甩不掉。

学校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给了她一个处分,说她不检点,败坏了学校的名声。她的学籍被取消了,当老师的梦想碎得连渣都不剩。她爹去找学校理论,被保安赶了出来,在门口蹲了一整天,最后拖着两条腿回了家,一夜间头发白了一半。

她想过死。

有一天晚上,她偷偷跑到村后的水塘边,在口袋里揣了两块砖头,准备跳下去。水塘里的月亮又圆又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皱起来,月亮就碎了。她站在水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跳。不是怕死,是舍不得她爹娘。她是他们唯一的闺女,她要是死了,那两个老人还怎么活。

可活着又能怎么办呢?她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她走在路上,身后永远有人指指点点,说就是她,被人糟蹋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刀都扎在她心上。更可怕的是,刘三还时不时地在她家附近晃悠,醉醺醺地拍她家的门,大喊大叫说一些下流话。她爹把门闩死,攥着菜刀在屋里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没人敢娶她。

她爹娘托了无数媒人,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跑遍了。可人家一听说是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人说她脏了,有人说她晦气,还有人说她命硬克夫。那些话说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离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把她整个人都压在了底下。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下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窗外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平静得可怕,可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几年如一日的痛。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继续说,“在这个地方,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疯。”

死了,别人会说她活该。疯了,别人反倒会怕她、躲着她。没有人敢娶她,可一个疯子就不一样了——疯子不懂事,疯子记不得以前的事,疯子可以重新开始。

她决定装疯。

一开始只是想吓唬吓唬刘三。她听人说刘三在镇上喝醉了酒,她就披头散发地冲到街上,对着刘三又哭又笑,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是被冤死鬼附了身,谁碰她她就缠谁一辈子。那天街上围了好多人在看热闹,她的心里其实一直在发颤,可她逼着自己继续演,演得越疯越好。刘三那张脸白得像纸一样,吓得酒都醒了,跌跌撞撞地跑了。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扮演一个疯子。有时候披头散发地满村跑,有时候坐在门口傻笑一整天,有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她演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刘三再也不敢靠近她家了,村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小孩子看见她就吓得哇哇大哭。她成了林家村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婆子,可她的心里却踏实了。因为没有人再打她的主意了,没有人再在她背后说那些难听的话了,大家都觉得她疯了,一个疯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有她爹娘知道真相。

那天晚上,她跪在她爹娘面前,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娘听完之后哭得死去活来,抱着她说闺女啊咱不装了,咱离开这个地方,去城里打工,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她爹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抽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说了三个字:“听她的。”

因为她爹知道,一个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手艺,去了城里又能干什么?况且她的户口在这儿,名声在这儿,她走到哪儿都甩不掉。装疯虽然荒唐,但至少能让她在自己家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一装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把自己关在那座破旧的院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需要“表演”的时候才出门。她娘每天给她送饭,她就在屋里看书、写字,把以前师范学校发的课本翻来覆去地看,翻得书页都起了毛边。她说那是她唯一的念想,虽然当不了老师了,可她不想让自己的脑子真的废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直到今年,她爹忽然病倒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劳累过度,加上常年心情郁结,人一下子就垮了。躺在病床上,她爹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闺女,爹不怕死,爹就是放心不下你。爹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活?

那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开始认真地想自己的将来。爹娘年纪大了,总有走的那一天。她一个“疯子”,没有丈夫,没有儿女,爹娘走了之后她怎么办?就算她不再装疯了,恢复了正常人的身份,可谁还会要她?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在别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被糟蹋过的女人。

她必须嫁人。

可怎么嫁?正常人不会娶她,她也不愿意嫁给那些品行不端的人。她见过太多村里的女人嫁错了人,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日子过得比没嫁人还苦。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不想再往火坑里跳。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以疯子的身份出嫁。

因为愿意娶一个疯子的男人,只有三种。一种是穷得叮当响娶不起正常媳妇的,一种是身有残疾被人嫌弃的,还有一种,是心地善良愿意将就的。她赌的就是第三种。

王媒婆来提亲的时候,她把我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知道我腿有残疾但人老实本分,知道我虽然穷但不偷不抢,知道我在村里虽然被人看不起但从不与人结怨。她听完之后想了整整一夜,觉得我可能是那个对的人。

“所以你就选中了我?”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我选中了你,是老天爷选中了你。”她说,“王媒婆来找我爹的时候,我爹把方圆几十里所有托人说媒的人家都打听了一遍,你是唯一一个老实到让人觉得可怜的人。”

我听了这话,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说我老实。难过的是,她说我可怜。

“你今天晚上不碰我,就证明我没看错人。”她看着我说,眼睛里头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要是碰了我,我就继续装一辈子疯子,让你一辈子都以为你娶的是个疯女人。可你没有,你宁愿自己睡地上也不愿意趁人之危。你是个好人,陈望田。”

她叫了我的名字。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像开了锅一样,各种滋味翻涌着,说不上是酸是甜是苦是辣。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头有光,是一种被生活狠狠踩过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那么傻傻地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春天的风轻轻吹过水面,不起波澜,却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你不用怕我。”她说,“我不是疯子,也不会害你。我就是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女人,跟你一样,被生活折腾得够呛,可还是想活下去。”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我不能在她面前哭,我是个男人,不能那么没出息。可我控制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忍得喉咙生疼。

那天晚上,我们就那么对坐着,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跟我说她在师范学校的事情,说她的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的同学都喜欢她,说她最想教的是语文,因为她觉得文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她说着说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整个人都像变了一个样子。可当她说到被学校开除的时候,那光一下子就灭了,像被人掐灭的灯芯,只剩下一缕青烟。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事。说我的腿是怎么摔的——那年我才七岁,跟着我爹上山砍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腿摔断了,可家里拿不出做手术的钱,村里的赤脚医生用两块木板给我固定了一下,说回家养着就能好。养是养好了,可骨头长歪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我爹为这件事愧疚了一辈子,觉得是他没看好我,才害了我一生。

我还跟她说我相亲的事。这些年我见过的姑娘不下二十个,没有一个成的。一开始我还挺有信心的,觉得虽然腿不好,但我有力气,能干活,会疼人。可一次次的拒绝让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努力也改变不了的。我慢慢地就不抱希望了,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干活就是发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点头。说到伤心的地方,她会轻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我觉得心里头暖暖的。因为那声叹息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理解。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困了。她躺在床上,我躺在地上,中间隔着两尺远的距离。可在那个黎明前的黑暗里,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陈望田。”她在黑暗里叫我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我好好做你的媳妇,你好好做我的男人。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行不行?”

“行。”我说。

那一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坚定的话。

从那天晚上起,我和林秀芝的生活就算正式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赶紧爬起来,那条瘸腿因为在地上睡了一夜,疼得厉害,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

院子里,秀芝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系着我娘的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玉米粥,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看看秀芝,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搓着手站在那儿,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起来了?”秀芝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洗脸水在那边,快去洗,洗完吃饭。”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我愣愣地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我才彻底清醒过来,昨晚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做梦,是真的。这个女人没疯,她是装的。她选中了我,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儿,我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高兴,有点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她那么聪明,读过书,差点当了老师,而我就是个瘸腿的庄稼汉,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真的甘心跟我过一辈子吗?

吃早饭的时候,我爹也发现不对劲了。他看着秀芝利利索索地盛粥、端菜、摆筷子,每一个动作都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王媒婆说的那样疯疯癫癫的。我爹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我拉到一边问:“老大,这媳妇咋回事?不是说脑子不好使吗?我瞅着比你都机灵。”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含糊地说:“她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就这样。”

我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秀芝,最终没有再追问。农村人实在,只要能干活、能生娃,别的都是次要的。况且秀芝表现出来的勤快和能干,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爹娘的预期。

从那天起,秀芝就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白天跟着我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洗衣裳、喂鸡、收拾院子。她的手巧得很,针线活做得比我娘还好,我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褂子被她缝补得服服帖帖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村里人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不是说陈家娶了个疯媳妇吗?怎么看着比正常人还正常?那媳妇不光不疯,干活还是一把好手,说话做事都利利索索的,见了人还会主动打招呼,笑起来和和气气的。有人来我家串门,看见秀芝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上了花,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最让人吃惊的是,秀芝还识字。

那天村里的小学老师赵文斌来我家借农具,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旧书,随手翻了翻,发现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工整。赵文斌吃了一惊,问这书是谁的。我说是我媳妇的,他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文斌是我们村唯一的文化人,在村小学教了十几年书,见了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那天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跟秀芝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三字经聊到红楼梦,从加减乘除聊到代数几何。最后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老陈,”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捡到宝了。”

我不知道什么宝不宝的,我只知道自从秀芝来了之后,我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以前我家的院子里杂草丛生,鸡屎满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墙角种了几株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以前我跟我爹娘三个人吃饭,顿顿都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现在她会变着花样做饭,虽然还是那些粗粮青菜,可她做得有滋有味的,连我爹那么挑剔的人都多吃了一碗饭。

更重要的是,家里的气氛变了。以前我爹我娘整天唉声叹气的,为我的婚事操心,为家里的生计发愁。现在两个老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尤其是我娘,整天“秀芝秀芝”地叫,亲热得跟亲闺女一样。我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婆媳俩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心里头就涌上来一股暖流,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风波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和秀芝正在地里掰玉米。玉米叶子又长又密,人在里头钻来钻去,浑身上下都被划得火辣辣的。我让秀芝在地头等着,我掰了玉米扔出来她负责装袋,可她不干,非要跟我一起钻进去掰。她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早点掰完早点回家。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地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钻出玉米地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来的是刘三。

他带着三四个小混混,一个个叼着烟卷,斜着眼睛往这边看。刘三比我想象中还要让人恶心,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转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痞气。他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裤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肚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

“哟,这不是秀芝吗?”刘三歪着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嫁人了?嫁了个瘸子?啧啧啧,你说你要是早跟了我,也不至于这么委屈自己啊。”

秀芝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看见刘三的那一刻,她的脸刷地就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挺直了腰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三,一字一顿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啊。”刘三嬉皮笑脸地往前走了一步,“好歹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嫁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来喝杯喜酒嘛。”

他身后那几个小混混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哈哈怪笑,那些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刺耳。远处的玉米地里有人在干活,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大家都怕刘三,这个人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谁也不敢惹他。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我想冲上去揍他,可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不说他那几个跟班,就他一个人我也打不过。我这条瘸腿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跟人打架?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欺负秀芝,我做不到。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秀芝身前。

“你走。”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刘三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好像我说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哟,瘸子还挺有种的嘛?”他笑够了,脸色忽然一沉,眼睛里头露出凶光,“就你这副德行还想英雄救美?老子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撂倒。识相的就给我让开,我跟秀芝有话说。”

秀芝从身后拉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刘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要是再骚扰我,我就报警。”

“报警?”刘三笑得更厉害了,“你去报啊,你去跟警察说你被我睡了?说出去谁信啊?再说了,你一个疯子的话,警察能信吗?”

他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几个小混混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我心里,我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秀芝忽然也笑了。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就是她装疯时候的样子,眼神涣散,笑容诡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她把头发散开,歪着脑袋,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刘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啊?”

那声音跟她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刘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变。

“你每天晚上都睡得好吗?”秀芝继续用那种声音说,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有没有梦见一个女人站在你床边看着你?她的头发这么长,脸这么白,舌头伸出来这么长——”

刘三又退了一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小混混们也笑不出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我每天晚上都去找你,你不知道吗?”秀芝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像猫头鹰的叫声一样在田野上回荡,“我要你偿命!我要你——”

“疯婆子!”刘三骂了一句,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他指着秀芝,手指头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几步走得狼狈极了,差点被田埂上的石头绊倒。他身后的小混混们也赶紧跟上,一个比一个走得快。他们的背影在土路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秀芝还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整个人一颤,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那么蹲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玉米地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发丝粘在她汗湿的脸上。阳光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她心里头那些永远也抹不掉的伤痕。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我习惯了。”

那四个字让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来。她习惯了,她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才能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之后,秀芝在灶台前做饭,我在院子里劈柴,两个人都没说话。我一下一下地抡着斧头,把那些木柴劈得四分五裂,心里头的那股火却怎么都劈不散。我想起刘三那张让人恶心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下流话,想起秀芝蹲在田埂上发抖的肩膀,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打不过他,我保护不了我的女人。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自己窝囊透顶,窝囊得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一斧头劈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头却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秀芝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中间发呆,走过来把斧头捡起来放在一边,轻声说了句:“吃饭吧。”

饭桌上,我爹我娘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还在有说有笑的。我娘说今天赶集买了两尺布,要给秀芝做件新衣裳。秀芝笑着道谢,那笑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好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东西,她的筷子好几次夹了菜又放下,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那天晚上,我又在地上铺了被子。

结婚快一个月了,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屋里,但一直没有圆房。最开始是我主动睡地上的,后来秀芝说地上凉让我睡床上,我不肯,她就没再坚持。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没有去捅破它。我知道她心里头有伤,我怕碰疼了她。她也知道我心里头有结,怕勉强了我。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可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坐起来,看见秀芝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在轻轻抖动着。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来,在床边坐了下来。我伸出手想去拍拍她,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去安慰她,毕竟我这个丈夫当得窝囊极了,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你上来吧。”被子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地上凉。”她又说了一遍,“你的腿本来就不好,不能再受凉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个女人,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心里头装着那么多的苦,却还在惦记着我的腿。我咬着嘴唇没出声,我怕自己一出声就要哭出来。

“上来吧,陈望田。”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你是我男人,你睡地上算怎么回事?”

我慢慢地爬上了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着她。她的身体温热温热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传过来。我们各盖各的被子,就那么并排躺着,可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一个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刘三。”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怕。”

我是真的怕。不是怕自己挨打,是怕她受伤害。我知道刘三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被秀芝吓跑了,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我在明处他在暗处,防不胜防。

“我也怕。”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怕了好多年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玉米地里的泥土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以为自己还躺在那片玉米地里,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侧过身去看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能看见泪水无声地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流到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冷的玉。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我们就那么握着手,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陈望田,”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受多少苦才是个头?”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一个人能受多少苦,就能享多少福。你现在受了这么多苦,以后肯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没有说话,但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以后,”我鼓起勇气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虽然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腿还瘸,但我有力气,能干活,不会让你饿着冻着。刘三那种人,我打不过,但我可以挡在你前面。他要伤害你,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我知道自己说这些很傻,但我就是想说。我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用命来保护她。

她的手又紧了紧,然后她轻轻地靠了过来,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很好闻。她的呼吸轻轻拂在我的脖子上,像春天的风拂过麦田。

“陈望田,”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的月光很亮很亮,把整个屋子都照得银白一片。我听见远处有狗叫声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像是谁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刘三的骚扰并没有停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不进门,就在院墙外面转悠,有时候吹口哨,有时候阴阳怪气地喊秀芝的名字,有时候往院子里扔石头。有一回半夜里,我们被一阵巨响惊醒,出去一看,院门被人泼了粪,臭气熏天。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扁担就要去找刘三拼命,被我和秀芝死死拉住。

秀芝比我爹冷静得多。她皱着眉头看了看院门,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个本子出来,把日期、时间和发生的事情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她把我娘吓得发抖的样子也记了下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光记这些有什么用?”我爹气呼呼地说,“报警又没用,上次报了警人家理都不理。”

“那是我们没证据。”秀芝把本子收好,表情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总有一天,我们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光。那光很亮,也很硬,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内心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经历过地狱,所以不怕鬼。

但我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这股火没处发泄,就开始往别的地方烧。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干活也不像以前那么卖力了,经常在地里发呆,锄头杵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我心里头窝着一团乱麻,解不开,也剪不断。

我知道自己这样子很窝囊,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秀芝忙里忙外的身影,我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那么好,聪明、能干、坚强,应该嫁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而不是像我这样,一个瘸腿的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这种情绪在一天晚上达到了顶点。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心情本就不好。镇上的粮站收粮食,我拉着几百斤玉米去卖,排队排了一整天,到了下午才轮到我。可粮站的人看了看我的玉米,说水分太多,压了价。我据理力争了几句,那人眼睛一瞪,说爱卖不卖。最后我只好忍气吞声卖了,揣着那点钱灰溜溜地回来了。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了刘三。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后座上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我就故意加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冲过来,差点撞到我。我一个踉跄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浑身都是泥水。刘三在不远处停下车,和那个女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扬长而去,留下一路尘土。

我从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了,裤子上全是泥巴,那条瘸腿钻心地疼。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房子都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头却冷得很,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回到家里,秀芝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她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我。我躲开了她的手,闷头往屋里走。她跟在我身后,问我怎么了,我不说话。她给我端来热水让我洗脸,我不洗。她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我不吃。

“你到底怎么了?”她站在我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我的裤腿上也是泥巴,裤脚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水渍。

秀芝在我面前蹲下来,抬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你跟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睛真亮啊,像两颗星星一样。可我不敢看那双眼睛,我别过头去,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焦急。

“说什么?”我忽然爆发了,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说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说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说刘三那个混蛋在村口欺负我,我只能像条狗一样滚进水沟里?”

我站起来,那条瘸腿一软,差点又摔倒。秀芝赶紧扶住我,我把她的手甩开了。

“你别管我了!”我吼道,“你跟着我有什么出息?我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一件新衣裳的!我连给你买瓶雪花膏都买不起!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跟着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脸涨得通红。我把心里头憋了那么多天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

“我这条瘸腿,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你跟着我,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瘸子配疯子,瘸子配疯子——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出门!可我出门啊,我每天都要听那些话!”

我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恨的。秀芝站在我对面,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头却涌上了泪水,在灯下亮晶晶的。

“说完了?”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没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觉得你窝囊,”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问你,当初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说过一句话吗?没有。我爹拿着锄头去拼命,被人拦了回来。我娘跪在地上求那些人作证,没有人理她。警察说证据不足,学校说我伤风败俗——那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觉得我不窝囊?”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装疯是为了什么?”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我装疯是为了活着!为了不让刘三再欺负我!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你说你窝囊,那我呢?我连正常人都装不了,只能装疯子,我是不是比你更窝囊?”

“秀芝……”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陈望田,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瘸子,不是因为你好骗,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那天晚上你不碰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指了指我,手指在发抖:“你觉得自己窝囊,那你倒是别窝囊啊!刘三欺负你,你不会想办法吗?你觉得挣的钱少,你不会多想想办法吗?你不是说你有力气吗?有力气使不出来,那跟没力气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我脸上,扇得我哑口无言。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对得我无地自容。

“我受够了,”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真的受够了。我以为嫁给你能重新开始,可你呢?你连跟我一起面对的勇气都没有。遇到一点事就觉得自己窝囊,就自暴自弃——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大,却在我心里头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回响。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像被掏空了一样。夜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那几株月季花摇摇晃晃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滴滴红色的眼泪。

我爹从屋里出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色沉沉的。我以为他要骂我,可他没有。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拿不住。他给我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我们爷俩就那么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样。烟雾被风吹散,消散在夜空中,一点痕迹都不留。

“老大,”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你娘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欺负过她。”

我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爹继续说,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村里有个二流子,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家里骚扰你娘。你娘脸皮薄,不敢跟我说,自己一个人扛了好几个月。后来我知道了,拿着扁担去找那个二流子,把他腿都打断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惊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坐了三个月的牢。”爹弹了弹烟灰,“但是值。从那儿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娘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女人嫁给你,是图个依靠。你觉得自己没本事,那就长本事。你觉得自己窝囊,那就别做窝囊的事。哭天喊地是没用的,怨天尤人也是没用的。你是个男人,你得让她觉得,嫁给你,不亏。”

爹说完这句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回了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佝偻而苍老,可那个背影却给了我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我站在院子里,把那支烟抽完,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到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太轻了,承诺的话又太重了。我就那么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影子也是犹犹豫豫的,跟我的心情一模一样。

最后,门自己开了。

秀芝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月季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是一种让人想哭的味道。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路。

我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她也坐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可我觉得那距离比千山万水还要远。

“对不起。”我说,低着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一口气说了三个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头含着太多的东西,我没办法一一分辨清楚。

“陈望田,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她说,“我需要的是你跟我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硬撑强。你要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那就努力变好。你要是觉得日子苦,那我们就一起把日子过甜。可你不能退缩,不能自暴自弃。你退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点了点头,使劲地点了点头。

“还有,”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以后不许再说自己窝囊。你要是窝囊,那天晚上你就不会睡地上了。你要是窝囊,你就不会挡在我前面了。你不是窝囊,你只是还没想明白。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我说。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我娶了个宝贝媳妇,我得好好待她,不能让这个宝贝蒙了尘。”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银铃一样。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不是伤心的泪,是高兴的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陈望田,你这个人嘴笨了一辈子,怎么忽然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我说,傻傻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其实也很害怕,害怕刘三,害怕村里人的闲话,害怕这个家撑不下去。我说我也害怕,可我更害怕失去她。我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迷路的人,互相搀扶着,找到了一点光亮。

“明天,”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去镇上。我要去找派出所,我要把刘三告到底。”

“可我们没有证据啊。”

“那就找证据。”她说,“我把这些年他骚扰我的事情都记下来了,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我还知道他还欺负过别的女人,不止我一个。那些女人不敢站出来,我去找她们。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作证,我们就赢了一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头闪着光。那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坚定的、不服输的光。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她一遍。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不屈。

“我陪你去。”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我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天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可我不觉得冷,因为怀里头有一个暖烘烘的人。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吹在我的胸口,像春天的风一样温柔。

我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她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吧。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让那困意把自己淹没。

在睡着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从明天开始,我要做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

不,从今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镇上。

秀芝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精神得很。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日期和事情,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的全部记录。她把本子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件宝贝。

我陪在她身边,腿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我尽量挺直了腰板。我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她的靠山。这座山不高,但不会倒。

派出所的民警看见我们进来,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大概认识秀芝,知道她“疯”的名声,以为又是疯子来闹事了。可当秀芝把那个本子打开,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凝重。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你可以去查。”秀芝说,“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有证人。而且,刘三还骚扰过其他人。我可以去找她们,让她们来作证。”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立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查起来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秀芝说,“但我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逍遥下去。不光是为了我,也为了所有被他欺负过的人。”

出了派出所的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秀芝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郁气都吐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找那些人。”她说,“那些跟我一样被刘三欺负过的人。”

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走访了附近四五个村子,找到了三个曾经被刘三欺负过的女人。秀芝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我不知道她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每次秀芝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但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又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三个女人,加上秀芝,一共四个人。她们联名写了一封举报信,交到了派出所和镇政府。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整个镇子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秀芝疯了,敢跟刘三对着干。也有人说她勇敢,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但秀芝充耳不闻,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调查的过程很曲折。刘三那边也开始活动了,他家里有点关系,找了人来说情,想私了。有人来找我爹,说只要撤诉,可以赔一笔钱。我爹把那人的礼物扔出了门外,说我家虽然穷,但不缺这点脏钱。

刘三见软的不行,又来硬的。他托人带话,说要是再不识好歹,就别怪他不客气。我爹把那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问秀芝怕不怕。

秀芝正在灶前烧火,听了这话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怕。但怕也要做。”

事情在一个下雨天达到了高潮。

那天下午,我正和秀芝在家里收拾玉米,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探头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刘三带着七八个人来了,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棍子,有铁锹,还有人拎着明晃晃的砍柴刀。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浇成了落汤鸡,可他们的凶相一点都没减,反而被雨一淋,更显得狰狞了。

我爹抄起扁担就往外冲,我一把拉住他:“爹,你别去!”

“让他们来!”我爹的眼珠子都红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老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怕几个小混混不成?”

“爹!”秀芝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的脸上没有慌张,冷静得可怕,像是在暴雨中纹丝不动的一块石头。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啊!有人要杀人了!救命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穿透了雨幕,传遍了整个村子。一户户人家的门打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来。秀芝继续喊,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那声音在雨幕中回荡着,凄厉而绝望。

“大家都来看啊!刘三带着人要来杀我们全家了!陈家庄的老少爷们儿,你们就这么看着外人来欺负咱们村的人吗?”

这句话起了作用。陈家庄虽然穷,但村里人还是有血性的。被秀芝这么一喊,不少人脸上挂不住了,开始有人拎着家伙出来了。先是隔壁的张大爷拿着锄头过来,然后是赵老三扛着铁锹赶来,接着是更多的人——李叔、王大伯、马家兄弟……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聚了十几个人,把我家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刘三那边虽然有七八个人,可看到这阵势也傻了眼。他们欺负单家独户还行,可对上整个村子的人,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刘三的脸色变了又变,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那张满脸横肉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更加丑陋。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死死地盯着秀芝,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林秀芝,你给我等着!”刘三指着我家的方向,声音被雨水撕扯得断断续续的,“这事没完!”

“对,这事没完!”秀芝站在门口,雨水溅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她的声音比雷声还响,“你不伏法,这事永远没完!”

刘三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在雨幕中狼狈地撤退,泥水溅了他们一身。看热闹的村民们却没有散,聚在我家门口议论纷纷。秀芝走到院子里,对着那些来帮忙的村民们鞠了一躬,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把她的衣服都浇透了。

“谢谢各位叔伯兄弟,”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林秀芝记住这份情了。”

赵老三挠了挠头说:“都是一村的人,不说两家话。当年我们家遭了灾,是望田爹帮的我们,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赵老三这个人平时油嘴滑舌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仗义。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说刘三那个混蛋欺负咱们陈家庄的人,那就是打咱们全村人的脸。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平日里也许并不怎么熟络的乡亲们,心里头热乎乎的。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冷漠和嘲笑,还有义气和温暖。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村庄,一切都显得格外干净。

秀芝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我端了碗热汤坐在她旁边,她接过碗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放松。

“你知道吗,”她说,“今天看到那么多乡亲来帮忙,我真的想哭。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是坏的,人是恶的,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可今天,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世界没那么坏。”

“这世界本来就没那么坏,”我说,“只是有些人把它弄得看起来很坏。”

她转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两枚小小的月亮,亮得让人心慌。

“你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她说。

“什么人?”

“好人。”她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我,“陈望田,你是个好人。我以前觉得好人都是傻的,好人都要吃亏。可现在我明白了,好人也许会吃亏,但好人的心里踏实。我现在心里就很踏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笑了一下。

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春风拂过水面,可我的脸却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那天晚上,我们真正地圆了房。

之后的事情,就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县里来人了,重新调查了秀芝的案子,不仅查实了刘三骚扰秀芝的事实,还查出了他多次欺压乡邻、强买强卖的恶行。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像一串串被点燃的鞭炮,炸得刘三体无完肤。

刘三被抓走的那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警车开进镇上的时候,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刘三被押上警车的时候,他的腿软得走不动道,被两个警察架着拖上了车。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平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秀芝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解脱后的释然,是压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后的轻松。

后来刘三被判了七年。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秀芝在屋里做饭,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我走进屋里,把她搂在怀里。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泪水一次性全都流了出来。那泪水滚烫滚烫的,烫得我的心都在疼。我娘在门口探头看了看,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好了好了,”我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着,“都过去了,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哭了好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了下来。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可她的脸上却带着笑容。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陈望田,”她哑着嗓子说,“我想当老师。”

我说:“当,明天就去学校问问。”

她愣了一下:“可我没有师范毕业证。”

“那就考。”我说,“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第二天,我们去了镇上的小学。校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了秀芝的情况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以让她先当代课老师,一边教一边考资格证。工资不高,一个月只有八十块钱,但秀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握着校长的手使劲摇,把校长的手都摇红了。

从学校出来,秀芝一路小跑,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她的笑声洒了一路,在秋天的田野上回荡。我跟在她后面,那条瘸腿跟不上她的步伐,可我心里头比谁都高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无忧无虑。

秀芝当了代课老师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晚上批改作业批到半夜,认真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她的课上得好,孩子们都喜欢她,连家长们都开始夸她,说这个新来的林老师教书教得真好,孩子们回家都念叨着她。

学校给她发了一本新的教科书,她把那本书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书皮,包得比什么都金贵。每天晚上她备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写字的样子真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手腕轻轻转动,一个个漂亮的字就从她的笔尖流了出来。有时候她会抬头冲我笑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虽然还是穷,虽然还是住在那座破旧的老屋里,可是家里的笑声多了,希望也多了。秀芝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加上我种地的收入,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们养了一头猪,十几只鸡,院子里还种上了菜,饭桌上终于能见到荤腥了。

转机出现在秀芝被评选为县级优秀教师的那天。她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我的眼眶却湿了。我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新婚的夜晚,想起她坐在床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蹲在田埂上发抖的肩膀,想起她在雨里声嘶力竭的呼喊。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秀芝拿着奖状下台的时候,我看见她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睛里头有千言万语,但最后都化成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太美了,比台上的聚光灯还要耀眼。

回到村里,村支书亲自来我家道贺,说秀芝为陈家庄争了光,村里要奖励我们。秀芝没有要奖金,而是申请在村里办一个免费的课外辅导班,让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有地方写作业。村支书当场就答应了,还腾出了村委的一间空屋子给她用。

辅导班开起来后,秀芝更忙了。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还要给辅导班的孩子补课,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又说不了什么,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她说过,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有一次辅导班下课之后,我去接她。走到门口,听见她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装疯卖傻、最后收获幸福的故事。她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那个装疯的女人最后怎么样了?”一个小女孩问。

“最后啊,”秀芝笑着说,“她遇到了一个好人,那个好人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重新做人的勇气。虽然那个好人腿有点瘸,但他有一颗全世界最善良的心。”

我在门外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我赶紧抹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秀芝看见我,冲我眨了眨眼,那个眼神里全是温柔。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说:“你在孩子们面前胡说什么呢?”

她说:“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握在手心里却很踏实。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到第二年秋天的时候,秀芝怀孕了。

消息传开后,我娘高兴得差点晕过去,连说祖坟冒青烟了。我爹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汤,连空气里都飘着幸福的味道。

秀芝怀孕之后,我把所有的重活都揽了过来,连水都不让她挑。她笑话我太紧张了,说村里多少女人怀孕七八个月还下地干活呢。可我就是不放心,她是我的宝贝,我不能让她受一点闪失。她拗不过我,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胎。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秀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扶着腰。可她坚持要去辅导班给孩子们上课,说孩子们快要期末考试了,不能耽误。我只好每天接送她,把她当成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隔壁张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远就喊:“望田!望田!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我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了我的脚上,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我撒腿就跑,那条瘸腿从来没那么利索过,跑得飞快,把张婶都甩在了身后。

等我跑到镇卫生院的时候,秀芝已经被推出产房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在她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看你儿子。”她说,声音虚弱但充满了笑意。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旁边,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可在我眼里,他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孩子。

我想伸手去抱他,可手抖得厉害,怎么都伸不直。秀芝笑着把儿子抱起来放在我怀里,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姿势笨拙得可笑。那个小人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巴吧唧了两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用力就把他捏碎了。

“给他取个名字吧。”秀芝说。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字,最后说:“叫陈念安吧。念是怀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怀念过去,平安未来。

秀芝听了这个名字,眼睛里头闪着泪光。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名字。”

我爹我娘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爹抱着孙子不肯撒手,老泪纵横。我娘在旁边一个劲地说:“像望田,像望田小时候。”其实那小人儿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来像谁,可在我娘眼里,她的孙子就是天底下最俊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陪护床上躺了一夜,怎么都睡不着。我看着病床上熟睡的秀芝,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那些曾经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秀芝醒了,看见我睁着眼睛,轻声说:“怎么不睡?”

“睡不着。”我说,“我怕睡着了,醒来发现这都是一场梦。”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温柔:“不是梦,是真的。陈望田,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装疯,谢谢你选中了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她的眼眶红了,轻声说:“也谢谢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接纳了我。陈望田,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个晚上对你说出了真相。”

我们隔着病床的距离相视一笑,那个笑容里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往事的心酸,有现在的满足,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陈念安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几桌酒。来的人比我们结婚那天多了好几倍,院子里坐不下,就摆到了巷子里。村里人几乎都来了,连镇上的校长和几个老师都来了,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一样。

秀芝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孩子长得好看。秀芝笑着跟大家道谢,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场。我看着她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骄傲。这是我的女人,那个曾经装疯卖傻被人嫌弃的女人,现在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样子。

酒过三巡,村支书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说:“来,我们一起敬望田和秀芝一杯。这两口子不容易啊,一个是身残志坚的好后生,一个是逆境重生的好老师,他们给咱们陈家庄长脸了!”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齐声祝福。我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秀芝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过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充满了鼓励。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谢谢大家。”

所有人都笑了,说我还是老样子,嘴笨得很。可秀芝没有笑,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只有我才懂的东西。她知道我想说什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全都明白。

晚上,客人都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秀芝在屋里哄孩子睡觉,我在院子里收拾桌椅碗筷。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我一边收拾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头美滋滋的。

收拾完了,我坐在门槛上歇口气。秀芝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可我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望田,”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吗?”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家。”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头有星星,“你说到做到了。”

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瘦小,可搂在怀里的感觉却踏实得很,像是搂住了整个世界。

“这辈子还长着呢,”我说,“以后的日子,我会做得更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

院墙外头,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过来,在夜空里回荡。屋子里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轻轻的,甜甜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我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想起她说“我不装傻你怎么娶我”时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心里头百感交集。生活曾经把我们逼到了绝境,可我们硬是在绝境里头开出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有泥泞,有荆棘,可也有花香,有阳光。

“秀芝。”

“嗯?”

“这辈子有你,值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月季花又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月光下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那是秀芝种下的花,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就能开得很好。我想,我们的日子也像这月季一样,虽然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和雨露,就能开出最红最艳的花来。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静静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的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陆续灭了,一个接一个,像是大地闭上了眼睛。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灯火还会重新亮起,人们还会继续他们的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瘸子了,她也不再是那个装疯卖傻的疯女人了。我们是陈望田和林秀芝,是一对普通的夫妻,是一对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努力生活的家庭中的一个。

我们的故事也许没什么了不起的,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全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