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村口大树底下,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使劲踹我,疼得我弯下腰。
我妈急得满头汗,问我咋一个人跑回来了。
“婆婆说让我回来住几天。”
我没敢说实话。
何玉洁大清早把我叫起来,说表妹要坐月子,让我把房间腾出来。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她打电话:“你放心,我让她走了,你带着浩浩安心住下。”
手机响了,是周宣朗。
我没接,怕一开口就哭。
第二遍他打过来,我接了,鼻音很重:“你妈把我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问:“你在哪儿?”
“村口,我爸家门口。”
“你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到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半个小时后,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了。
下车先看我哭了没,然后从后备箱拽出两个大行李箱。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一直放在阁楼舍不得用的新箱子。
“你这是干啥?”
“我把能带的都带上了。”
他拉过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老婆,这婚我要重新结一回。你家要我,我就当你家人。”
01
婆婆喊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点犯恶心。怀孕八个月了,每天早上都这样。
“王晨萱!起床了!”
何玉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又尖又响。
我赶紧撑着床沿坐起来,肚子大得实在不方便,每次翻身都要费半天劲。
“你磨蹭啥呢?”何玉洁在楼梯口喊,“菜市场都开门了,等着你买菜呢!”
我穿上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周宣朗昨晚加班到半夜,现在还在睡,我不想吵醒他。
“妈,今天买啥菜?”
“买个排骨,你哥晚上回来吃饭。”何玉洁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花生,“再买条鱼,买点青菜。”
我点点头,拿了菜篮子往外走。
“等等。”何玉洁叫住我,上下打量了一圈,“你那鞋穿不上了吧?回头买双大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
“知道了,妈。”
出门的时候,走道里冷飕飕的。
我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挪到菜市场。
菜市场离家也就一里地,换以前十分钟就走到了,现在我走了快半小时。
到了菜摊前,我蹲不下去,只好让老板帮我挑。
“妹子,你这肚子不小了啊,快生了吧?”卖菜的大姐热心肠,“还出来买菜?你婆婆也真是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付钱的时候,兜里就剩三十块,连排骨都买不起。
我给何玉洁打电话:“妈,排骨涨价了,我钱不够。”
“你咋不早说?等着,我让你哥给你送。”
挂了电话,我在菜市场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
周宣成姗姗来迟,扔给我一百块,连车都没下。
“快点儿,我赶时间。”
我接过钱,心里不是滋味。
买了排骨和鱼,又买了青菜,刚好花了八十五块。
剩下十五块我买了几个苹果,想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补补维生素。
回到家,何玉洁正在厨房忙活。
我放下菜,想上楼歇会儿,她叫住我。
“王晨萱,你把排骨剁了,我手疼。”
“妈,我……”
“咋了?让你干点活儿就喊累?”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接过菜刀,我站在案板前,一条腿撑着肚子,另一条腿站着。
排骨剁起来费劲,我每剁一刀,肚子就绷一下。
周宣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接过我手里的菜刀:“我来。”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还红着,头发乱糟糟的。
何玉洁看到了,撇撇嘴:“哼,就你疼媳妇。”
周宣朗没理她,低头剁排骨。
我站旁边,看他干活,心里暖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玉洁把排骨端上桌,自己先夹了好几块。
周宣成也吃得狼吞虎咽。
我夹了两块,何玉洁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宣朗给我又夹了两块。
何玉洁筷子一拍:“你媳妇吃那么多干啥?回头生个大胖丫头,光会吃!”
“妈!”周宣朗皱眉。
“我说错了吗?看她那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丫头。我告诉你,丫头片子不值钱,生完赶紧再生一个。老周家不能断了香火。”
我低着头吃饭,眼泪往碗里掉。
周宣朗把筷子一放:“我不吃了。”
他拉着我下楼:“走,出去走走。”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到村外的小路上。
他点了根烟,又掐灭。
“你别往心里去。”
“嗯。”
“她就这样,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
我嘴上说着知道,心里却堵得慌。
三年了,嫁进周家三年了。
每一天都是这样。
何玉洁偏心周宣成,因为他是大儿子,能传宗接代。
周宣朗是老二,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得让着哥哥。
我嫁过来,也逃不过这个命。
何况我怀的又是女儿。
02
晚上,周宣朗给我端洗脚水。
他在厂里干修理,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黑黑的。
但给我洗脚的时候,动作很轻。
“你明天别去买菜了,我去跟妈说。”
“你说了也白说。”
“那也要说。”
我没吱声。
他把我脚擦干,又帮我穿上拖鞋。
“老婆,委屈你了。”
我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不委屈。”
“我努力挣钱,争取早点搬出去。”
我知道他是真心想搬出去,但我们也知道,凭他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根本不可能。
周宣成不上班,整天在家躺着。
何玉洁每个月还要问周宣朗要两千块家用。
剩下那一千块,我们要交房租、吃饭、买奶粉。
根本没剩的。
有时候我娘家妈偷偷塞给我几百块,我都攒着,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东西。
那天晚上,周宣朗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在闹腾,踢得我肚皮一跳一跳的。
我摸着肚皮,轻轻说:“宝宝,你别急,等你出来了,妈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第二天早上,何玉洁又喊我买菜。
我穿了件大外套,遮着肚子出门。
走到村口,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边。
她抱着个孩子,身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我走近一看,是萧秀云。
表妹萧秀云。
“表姐!”她看到我,笑得跟花似的,“我来了!”
“你咋来了?”
“我来坐月子啊!”她说着,把孩子递给我看,“你看,浩浩,满月了!胖吧?”
我接过孩子,确实挺胖的,脸上肉嘟嘟的。
“你妈没跟你说吗?我要来你家住两个月。”
我愣住了。
萧秀云是自己开车来的。
她老公是做装修生意的,有钱。
按理说,她应该住自己家,或者去月子中心。
怎么会跑来我家?
“走吧,带我上去。”萧秀云抱着孩子往前走,行李也不管了。
我只好帮她拎着行李,一步步跟上。
到家后,何玉洁看到萧秀云,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秀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舅妈,我可想你了。”
“舅妈也想你啊!来来来,看看浩浩,长得多好!”
何玉洁抱着外甥,稀罕得不得了。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啥。
“王晨萱,你还站着干啥?去给秀云收拾房间!”
“哪个房间?”
“你那间。”
“我那间?那我去哪儿?”
“你回娘家住几天呗,等秀云月子坐完了再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妈,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你让我回娘家?”
“咋了?回娘家咋了?你妈还能不管你?”何玉洁摆摆手,“快去收拾,别磨蹭。”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周宣朗上班去了,不在家。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秀云坐在沙发上,逗着孩子,压根没看我一眼。
何玉洁已经把婴儿床搬到我房间里了。
床上堆着萧秀云的儿子用的尿不湿、奶粉、奶瓶。
我打开衣柜,发现我的衣服全被塞在角落里。
有几件还被挤得皱巴巴的。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滴掉。
何玉洁在楼下喊:“王晨萱,你收拾得咋样了?快点啊,秀云要休息了!”
我擦了眼泪,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
又拿了两双鞋,还有几包纸巾。
收拾完了,我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张床,我跟周宣朗睡了三年。
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我走过去,把结婚照也拿上了。
下楼的时候,何玉洁正在给萧秀云炖鸡汤。
厨房里飘着香味,是我早上买的排骨汤的味道。
我拎着包,站在门口。
何玉洁头都没抬:“走吧,别磨蹭了。你妈离这儿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萧秀云抱着孩子,眼皮都没抬。
我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我蹲在那棵大树底下。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流。
03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萱萱?你咋了?”
“我回娘家住几天。”
“你一个人回来?宣朗呢?”
“他上班。”
“你等着,妈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树底下等了二十分钟。
我妈骑着电动车来了。
她看到我蹲在地上,眼睛红红的,赶紧下车。
“咋回事?你婆婆又为难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摇头。
我妈看到我拎着包,手里还拿着结婚照,脸一下就变了。
“她让你回来住?”
“因为啥?”
“表妹坐月子,要住咱们家。”
我妈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她把我扶上电动车,带着我回了娘家。
我爸在厂里上班,家里就我奶奶在。
奶奶今年七十九了,偏瘫了三年,躺在床上不能动。
我妈扶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做饭。”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肚子里还有个娃。”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奶奶在里屋喊我:“萱萱?萱萱?”
我走进去,奶奶正靠在床上,眼睛浑浊,但耳朵好使。
“回来了?”
“嗯,奶奶。”
“又被你婆婆撵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奶奶,你别问了。”
奶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金戒指。
“奶奶,这我不能要。”
“拿着。这是你奶奶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太奶奶给我的。”奶奶手抖了抖,“女人啊,手里得有东西,心里才不慌。”
我把金戒指攥在手里,哭了。
奶奶又说了句:“你妈当年也被赶回来过。你想听吗?”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你奶奶嫌她穷,三天两头上门闹。生了你的第二天,你奶奶就把她赶回娘家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爸跟你现在一样,接上你妈,在外面租了房子。一住就是三年,直到你爷爷走了,你爸才带着你妈回家。”
“我爸当年也这样?”
“你爸那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奶奶看着我,笑了笑:“宣朗那小子,跟你爸一个样。你看吧,他肯定有主意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那么笃定。
周宣朗跟我爸不一样。
我爸是家里独生子,说走就能走。
周宣朗有哥有妈,那个家他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晚上,周宣朗打电话过来。
“老婆,你咋回娘家了?”
“你妈让我回来的,说让秀云住咱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了?”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劝你回去。”
“你咋说?”
“我说看她自己。”
我笑了,又哭了。
“宣朗,我不想回去。”
“那就别回去。你住着,我下班去看你。”
“你妈那边……”
“我来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下。
但我还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周宣朗下班直接来了我家。
他进门先喊了一声“爸”,声音有点抖。
我爸下班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手。
他回头看了周宣朗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吃饭没?”
“还没。”
“那一起吃。”
饭桌上,我妈炒了好几个菜。
我爸开了一瓶酒,给周宣朗倒了一杯。
周宣朗闷头喝了两杯,脸红了。
我坐在旁边,给他夹菜。
我爸没说话,一直喝酒。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爸突然开口了。
“宣朗,你跟爸说句实话。”
“爸,你说。”
“你是不是想好了?”
周宣朗愣了愣,放下筷子。
“爸,我想好了。”
“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入赘。”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妈眼眶红了。
我爸咬着烟头,半天没说话。
奶奶在里屋听到了,声音传来:“宣朗,你说啥?”
周宣朗站起来,走到奶奶屋门口。
“奶奶,我说我想入赘。以后我跟晨萱住这边,孩子也姓王。”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宣朗,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奶奶,我知道。”
“你妈那边,你咋交代?”
“我去说。”
周宣朗回到饭桌上,看着我爸妈。
“爸、妈,我知道你们不放心。我周宣朗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晨萱嫁给我三年,我没让她过一天好日子。她怀孕八个月,还得给我妈买菜做饭,还得给一家人洗衣服。我心疼她,我心疼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爸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
我妈抹了眼泪,给他又倒了一杯。
“宣朗,妈不是不答应你,是不想你为难。”
“妈,我不为难。为难的是晨萱。”
我坐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掉。
周宣朗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辈子,我就认她一个人。她在哪,我家就在哪。”
那天晚上,周宣朗没有回去。
他给我妈打了电话,说要陪我爸喝两杯。
何玉洁打电话来,他没接。
后来我也没问他那天晚上怎么了。
但我看到他接完电话,眼圈是红的。
05
何玉洁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带着周宣成和萧秀云来了。
门口一停,我爸妈都出来了。
“王晨萱!你给我出来!”
何玉洁的声音又尖又响,引来了村里人围观。
我站起来,肚子大得遮住我的视线。
周宣朗正好下班回来,看到这个阵仗,赶紧跑过来。
“妈,你来干啥?”
“我来干啥?我来领我家的人!”
何玉洁指着我:“你媳妇挺着肚子住娘家,我老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周宣朗挡在我面前:“妈,你跟我回去,咱们回家说。”
“回家说?你还有脸跟我说回家?”何玉洁一挥手,“你这三天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你哥和你表妹在家等你?你表妹还要坐月子,你媳妇把房间占了,你让她住哪?”
“那是我的房间。”周宣朗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给秀云打电话了,她可以住咱家,但晨萱的房间不能动。晨萱快生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安静?她需要安静?她怀个丫头片子,有啥好安静的!”
何玉洁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咬紧了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周宣朗转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何玉洁说:“妈,你回去吧。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回去了。”
“你说啥?”
“我不回去了。”
“你疯了吗?”
“我没疯。”周宣朗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入赘,以后我住这边。晨萱在哪,我就在哪。”
何玉洁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宣成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懵。
“老二,你说啥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我想好了。”
“你……”何玉洁脸都白了,“你是我儿子!你姓周!你咋能入赘?”
“妈,我姓周,但我也是晨萱的丈夫。她怀孕八个月,你把她赶回娘家。你让我咋回去?”
“她回娘家住几天咋了?你就惯着她!”
“我不惯着她,谁惯着她?”
周宣朗的话落地有声。
围观的村民都安静了。
何玉洁抬手指着周宣朗:“你要敢入赘,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妈,你早就没我这个儿子了。”周宣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哥。我小时候住在姥姥家,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分钱不给。晨萱怀孕,你让她洗衣服做饭。”
“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周宣朗看着她,“妈,你上个月查出胆结石,你瞒着所有人,去找大师算卦。大师说晨萱怀的是女儿,克你。所以你才把她赶走。对不对?”
何玉洁的脸刷地白了。
“你咋知道的?”
“我找大师问的。”
何玉洁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查我?”
“妈,我是你亲儿子。”周宣朗眼泪掉下来,“你为了一个外甥女,为了一个算命的,把你亲儿媳赶出门。你还让我咋回去?”
萧秀云站在后面,一句话没敢说。
何玉洁沉默了。
她看了看周宣朗,又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
“好,你有种。你入赘吧。以后别叫我妈。”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宣成和萧秀云赶紧跟上去。
周宣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眼泪一直在流。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手心全是汗。
06
何玉洁走了之后,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他一直抽烟,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择菜,也不说话。
我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
周宣朗去了奶奶屋里,跟奶奶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知道奶奶后来一直在笑。
晚上,奶奶让周宣朗去她屋里。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村口。
身后是破旧的土墙,天灰蒙蒙的。
“宣朗,你知道这是谁吗?”
周宣朗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是你妈。”
“我妈?”
“嗯,你妈当年也被她婆婆赶出来过。”
周宣朗愣住了。
奶奶说:“你妈嫁给你爸,生了你哥,日子不好过。你奶奶嫌她穷,嫌她娘家没本事,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把她赶出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妈蹲在这个村口,蹲了三天三夜。没人敢收留她。你爸那时候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带着你哥,连饭都吃不上。”
周宣朗拿着照片,手在抖。
“后来是你外婆——就是我,给了你妈一碗粥。”奶奶笑了笑,“她那时候跟你爸一样,什么都没。后来你爸回来了,接上她,在外面租了房子。一住就是好几年。”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不好意思说。”奶奶叹了口气,“她怨你奶奶,也怨她命不好。但她没想过,自己现在活成了她最恨的人。”
周宣朗沉默了很久。
“奶奶,你说我妈知道她让晨萱受的苦,跟她当年受的苦,是一样的吗?”
“她知不知道,她自己最清楚。”
奶奶说完,闭上眼睛。
周宣朗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泪也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婆婆何玉洁也被人赶出门过。
原来她不是不懂被人赶的滋味。
她只是不想懂。
07
第二天是周六,周宣朗没去上班。
他一大早就起床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挺着肚子在屋里叠衣服,看到他站在门口发呆。
“你咋了?”
“没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婆,我今天想去派出所。”
“去干啥?”
“改姓,迁户口。”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腿上。
“你说真的?”
“真的。”
“我已经说好了。昨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了。”
“她咋说?”
“她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别后悔。”
周宣朗握住我的手:“我不后悔。”
我看着他,眼睛红了。
“宣朗,你真舍得吗?”
“舍得啥?”
“你妈。你哥。你家。”
“我没啥舍不得的。”周宣朗笑了笑,“那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
他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
“别哭了,对宝宝不好。”
“我忍不住。”
“那就哭吧,哭完就没事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下,我摸了摸肚皮。
周宣朗也凑过来,贴着我的肚子。
“宝宝,以后你姓王。你跟着妈妈姓。”
小家伙又踢了一脚,像在回应。
我们出发去派出所的时候,我妈给我煮了碗面。
我爸递给我俩红包:“这是爸的一点心意,拿着。”
“爸,我不能要。”
“拿着。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你俩啥。这钱你收着,给孩子买点好的。”
周宣朗接过红包,鞠了一躬:“爸,谢谢。”
我爸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到了派出所,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她看了我们的材料,问了一句:“想好了?”
周宣朗点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大姐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收了。
“等结果出来,通知你。”
出了派出所,周宣朗长出了一口气。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紧张?”
“有点。”
“后悔了?”
“不后悔。”他拉着我的手,“就是觉得,我妈那边,还要去说一声。”
“我陪你去。”
“不用。你回家等着。”
“不行。”我握着他的手,“我陪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
“走吧,咱们一起去。”
我们到周家的时候,何玉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看到我们,眼皮都没抬。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何玉洁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这是你爸留下的存折,上面有三万块钱。你拿着吧。”
“妈,你……”
“拿着吧。”何玉洁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走了就别回来了。”
“别叫我妈。”她声音抖了一下,“我当你死了。”
周宣朗拿起存折,看了看,又放在桌上。
“妈,钱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你……你咋这么犟!”
“我像你。”
何玉洁转过身,看着周宣朗,眼眶红了。
母子俩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何玉洁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我拉着周宣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宣朗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妈,儿子不孝。但我得学会疼她。”
何玉洁没有转身。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08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周宣朗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趟趟地搬。
其实也没啥东西,就几件衣服、两床被子、一个锅。
结婚三年的家当,就这么点。
我爸把西屋收拾出来了,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
我妈买了新被褥,铺得软软的。
我把结婚照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相框里的自己,笑了。
“你笑啥?”周宣朗走过来,身后跟着我爸。
“没啥,就是觉得这屋亮堂。”
“以后这里就是咱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宣朗每天早上去厂里上班,下午回来帮我做家务。
我爸下班回来,有时候会跟他喝两杯。
我妈做了好吃的,总是让我先吃。
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笑。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周宣朗端着杯水出来,坐在我旁边。
“咋还不睡?”
“睡不着。肚子太大,翻来覆去不舒服。”
“我给你揉揉?”
“不用了。”我靠在他肩膀上,“宣朗,你说咱闺女出生了,你妈会不会看?”
周宣朗沉默了一下。
“看不看她都无所谓。”
“你说得轻巧。”
“我说真的。”他握着我手,“她看不看,不影响咱闺女长大。有咱爸咱妈,有奶奶,够了。”
我点点头。
心里虽然有点难受,但也知道他说得对。
何玉洁从那天之后,真没再联系过我们。
周宣成也没打电话。
萧秀云更不用说,早就搬走了。
我有时候想,婆婆真的这么狠心?
但转念一想,奶奶说的对。
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
她宁愿装糊涂,也不愿意认错。
我也懒得计较了。
日子是自己的,计较太多,累的是自己。
09
那天晚上,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
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才知道不对劲。
“宣朗!宣朗!我肚子疼!”
周宣朗从床上跳起来,看到我满脸是汗,腿都软了。
“爸!妈!晨萱要生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
我爸赶紧打电话叫车,我妈扶着我往外走。
奶奶坐在轮椅上,急得直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宫口开了三指,要生了。
我被推进产房,周宣朗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我疼得死去活来,什么都不想了。
只记得医生一直喊:“用力!用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哭声。
婴儿的哭声,又尖又响。
“生了生了!是个女孩!”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医生把孩子抱到我身边,我看到她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
像个小猴子。
但好看。
护士把她抱出去,我听到我爸的声音:“是我的孙女!我有孙女了!”
周宣朗冲进来,脸上全是泪。
他握着我的手:“老婆,你辛苦了。”
“你看看闺女。”
“我看了。她像你。”
“真的?”
我笑了。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咱们有闺女了。”
产房外面,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红着眼眶,抱着孙女不撒手。
周宣朗出去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何玉洁。
她手里提着一只鸡,站在那儿,看着我爸妈手里的孩子。
周宣朗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
“嗯。”何玉洁应了一声,没看他,只盯着孩子,“孩子咋样?”
“母女平安。”
“哦。”
何玉洁沉默了一会儿,把鸡递过去。
“给你媳妇炖汤喝。”
周宣朗接过鸡,手都在抖。
“妈,你进屋看看吧。”
“不了,我回去了。”
何玉洁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周宣朗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把鸡交给护士,走回产房。
我问他:“谁来了?”
“我妈。”
“她来干啥?”
“送鸡。”
我愣了愣:“她没进来?”
“没有。”
“为啥?”
周宣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10
闺女满月那天,奶奶让我抱着她去晒太阳。
我把孩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坐在院子里。
太阳暖暖的,孩子在怀里睡得真香。
周宣朗下班回来,远远就看到我们娘俩。
他笑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闺女今天乖不乖?”
“乖,吃完了就睡,不闹人。”
“像你。”
“我小时候才不闹人呢,是我妈说的。”
“好好好,像你都像你。”
我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的。”
我爸妈做了满月酒,简简单单的,就一桌菜。
奶奶坐在轮椅上,让我把闺女抱过去。
她看着孩子,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孩子,有福气。”
“奶奶,你咋看出来的?”
“眉眼跟你妈一个样,有福气的面相。”
我妈在旁边笑:“妈,你就会哄人。”
奶奶摆摆手:“我说真的。”
周宣朗端着茶杯,看着一家人说说笑笑。
我坐到他旁边,问他:“在想啥?”
“在想,值了。”
“啥值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闺女,又看了看我。
“这辈子,值了。”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夕阳红彤彤的,照在院子里。
我爸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
我妈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奶奶坐在轮椅上,眼睛眯着,像在打盹。
周宣朗握着我的手,安静地笑着。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她睡着了,嘴巴一吸一吸的。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不是不疼了,不是不苦了。
只是有个地方装着我了。
床头的户口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姓王。
我闺女。
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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