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古老的一首情诗,也是我学会的第一句《诗经》。小时候不懂它的意思,只觉得读起来好听,像唱歌一样。长大后才知道,那两千多年前的河洲之上,一只雎鸠鸟的鸣叫,竟唤醒了中国人骨子里对爱情最朴素、最本真的向往。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五百年间的305篇诗歌。它像一条流淌了两千多年的河,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情感世界。那些藏在诗句里的爱与被爱、等待与错过、欢喜与忧伤,穿越时间的尘埃,依然能击中今天的我们。
一位朋友告诉我,她第一次读《关雎》时,正暗恋大学里的一个学长。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她说:“原来两千多年前的人,谈恋爱也是这个样子。”这就是《诗经》的魔力——它让你发现,爱一个人的感觉,从古到今没有变过。那河洲上的雎鸠鸟,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叫声被写进了历史。而那个采荇菜的姑娘,更不知道她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被写在诗里的女子。她甚至没有名字,没有面容,只有一个“窈窕淑女”的背影。可就是这背影,让两千多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心动。
相传周文王初见太姒时,被她的美貌与贤德深深吸引,在渭水之滨一见钟情。后来文王迎娶太姒,据说婚礼上奏的就是这首《关雎》。后人说这首诗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意思是快乐但不放纵,忧愁但不痛苦。这是中国人的情感尺度——爱要爱得克制,念要念得有分寸。
说到思念,《诗经》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首《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那个采葛的人啊,一天没见到她,就像过了三个月。紧接着还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一天不见,像隔了三个秋天、三个年头。从三月到三秋,从三秋到三岁,思念在时间里疯狂生长,漫过了所有刻度。有网友评论说:“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现代人说‘我想你了’。其实是一回事。只是古人把想念,熬成了诗。”
白居易在一首诗中引用过这个典故:“别来只共月徘徊,一日相思十二回。”一天想你十二次,每一次都像过了一个秋天。这种被思念吞噬的感觉,大概只有爱过的人才能真正读懂。
而《诗经》里还有一首《蒹葭》,写的是另一种心境。“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芦苇苍苍,白露成霜。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河水的那一边。这是深秋的景色,也是深秋的心情。诗人逆流而上去找她,道路险阻又漫长;顺流而下去找她,她仿佛就在水中央。可就是到不了。
朋友小雅有一个异地恋三年的男朋友。她说每次读到《蒹葭》都想哭,那个“在水一方”的人,隔着一千公里的铁轨,隔着数不清的城市和灯火,可她知道他在那里,她就要去找他。等待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是为了在等的时候,知道自己还爱着。
等待也是《诗经》里反复出现的主题。《君子于役》中,一个女子等远征的丈夫——“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丈夫在外服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站在村口,看夕阳西下,牛羊归圈,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鸡回了窝,牛羊下了山,可那个人还是没回来。等待,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太阳落山的速度被放慢了无数倍,每一秒都被拉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有网友在读到这首诗后感叹:“原来两千多年前的妻子,也会在黄昏时想丈夫。”
还有一首《子衿》,写的是一个女子在城阙上等待心上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你那青色的衣领,让我的心悠悠地飘着。就算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捎个信来吗?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一点撒娇,还有一种“你再不来我就生气了”的委屈。这话搁在今天,大概就是微信上那句:“人呢?”然后等了三分钟没回复,又补一句:“不会回消息吗?”两千多年了,等不到回复的那点心急,还是一模一样。
但《诗经》里不只有甜蜜和等待,也有痛苦和决绝。最著名的是那首《氓》。一个女子从青梅竹马到嫁为人妇,从被追求到被冷落,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故事的开头多浪漫——“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那个憨笑的男子,抱着布来换丝,其实不是来换丝,是来找她商量婚事。可故事的最后——“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当初信誓旦旦的诺言,说变就变了。既然变了,那就这样吧。“亦已焉哉”——算了。
这两个字的背后,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是多少次原谅又失望的循环。最后,她选择了不原谅。有人评论说:“这首诗最打动我的,不是女子的痛苦,是她最后那句‘算了’。能在爱里说‘算了’的人,都是清醒的。”古代女子被休后,往往会遭到世人的冷眼。可这位女子没有沉溺在自怜中,她清醒地反思了自己,也指责了对方的背叛。她不是赢家,但她也输得有尊严。她那句“亦已焉哉”,是千年前最清醒的声音。
《诗经》的最后一篇《风雨》,写的是初见的美好。“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风雨交加的黑暗清晨,鸡叫个不停。就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见到那个人——还有什么不能欢喜的?经历过失去,最怀念的往往是最初的相遇。后来一切都不对了,可那个初见的样子,却永远留在记忆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模糊却温暖。
我常常想,《诗经》为什么能流传两千多年?大概是因为它写的是人心。而人心,从古到今,没有变过。两千多年前,有人站在河洲上想念一个姑娘;两千多年后,有人在手机屏幕前等一条消息。两千多年前,有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千多年后,有人在深夜里翻看那个人的朋友圈。两千多年前,有人在风雨夜里等待心上人;两千多年后,有人在雨天的咖啡馆门口撑伞等人。两千多年前,有人在被辜负后说“亦已焉哉”;两千多年后,有人在分手后说“算了”。爱与被爱、等待与错过、欢喜与忧伤——这些情感从《诗经》的时代流淌到今天,依然滚烫。它们会继续流淌下去,流向那些尚未出生的生命。
正如《毛诗序》中所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是心之所向,情之所至。两千多年前的那些无名诗人,把他们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写进诗里。他们没有想过这些诗能流传这么久——他们只是在某个黄昏,突然想起了某个人,于是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刻下了自己的心事。如今,所有的名字都已佚失,只有那些诗句,像河洲上的雎鸠鸟一样,还在鸣叫。而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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