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17岁出去打工,跟同村的长辈去了内蒙,后来扎根落地结婚生子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泡面。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像一锅粥,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你二叔家的小子考上大学了,内大,你二叔高兴得不得了,非要请全村人吃饭。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把泡面的火关小了些。二叔家的弟弟考大学了?在我印象里,那小子还满地爬呢。时间这东西,真是经不起算。
“二叔还在内蒙?”
“在啊,一辈子就在那儿了。你回来看看,他现在过得可好了,自己弄了个装修公司,手底下二十多号人。”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说他当年走的时候,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
那个十七岁就背着蛇皮袋跟着村里长辈闯内蒙的瘦弱少年,如今已经在塞外扎根三十多年,生了儿子,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事业。而我妈口中的“请全村人吃饭”,是在我们河南老家办的——二叔这些年,每次儿子有大事,都要回村里请客,哪怕来回折腾两千多公里。
我想起二叔的样子,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五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他从内蒙连夜开车回来,一千五百公里的路,他一个人开了十六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是僵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撑着腰站在灵堂前,一声没哭,一滴眼泪没掉。
等到丧事办完,所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蹲在爷爷坟前,从下午蹲到天黑。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二叔的背影那么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我决定回去一趟,不为别的,就为看看二叔。
火车一路向西,过了郑州,过了洛阳,过了三门峡,窗外的山从绿变黄,从黄变灰。我靠在窗边,迷迷糊糊想起了二叔那些年的故事。
二叔叫陈建设,是我爷爷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在我们那个豫东平原上的村子里,“建设”这个名字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也带着我爷爷对他全部的期许——建设家园,建设未来,建设一个比祖辈更好的生活。
可建设最终没有在家乡建设什么,他的建设,全都给了内蒙那片苍茫的大地。
二叔十七岁那年,初中刚毕业。成绩不算差,但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大伯在郑州打工,大姑嫁到了隔壁县,三叔还在部队当兵。一家子的负担全压在我爷爷一个人身上,地里的庄稼一年到头换不了几个钱。二叔自己把书包往床底下一塞,跟我爷爷说:“爹,我不上了,我要出去挣钱。”
我爷爷蹲在灶台前面抽旱烟,抽了整整一袋,烟灰落了一地。末了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儿?”
二叔说不知道。他只是想走,想离开这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地方。
机缘巧合就来了。同村有个长辈叫陈德厚,按辈分我应该叫三爷爷。陈德厚早些年去内蒙当过兵,退伍后就在那边扎下了根,在一家煤矿上做个小头头。那年他回村探亲,在饭桌上跟人说起内蒙那边缺人,矿上、工地、修路的,到处都要人,只要肯下力气,一个月挣的钱顶在家里种一年地。
二叔听到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喂鸡。他扔下鸡食盆子就跑进了堂屋,站在陈德厚面前,直愣愣地说:“三爷爷,你带我走吧。”
陈德厚打量着这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少年,皱了下眉头:“你多大?”
“十七。”
“十七太小了,矿上不敢要。你要实在想去,给我去呼市那边的工地上搬砖,你行不行?”
“行。”
陈德厚又问:“你爹知道吗?”
“知道了,我刚跟我爹说了。”
陈德厚看了看我爷爷,我爷爷蹲在门口,又点了一袋旱烟,没吭声。沉默了很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年秋天,二叔跟着陈德厚,还有村里另外两个年轻人,挤上了一列开往包头的绿皮火车。蛇皮袋里装着一床被子、两身换洗衣服、我妈给他烙的二十张油饼,还有我奶奶死之前给他做的一双布鞋。我奶奶那时候已经去世三年了,那双鞋是她生前做的最后一双,一直压在箱底,我爷爷没舍得穿,给了二叔。
从我们村到内蒙,先坐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再坐大巴到郑州,从郑州转火车。那时候还没有直达的动车,一趟火车要晃将近三十个小时。二叔第一次坐火车,晕车晕得天旋地转,趴在座位底下吐了一路。同去的二狗笑话他说:“你这样子还去内蒙搬砖?搬你自己都搬不动。”
二叔没吭声,擦擦嘴,又把脸埋进蛇皮袋里。
到了包头,陈德厚带他们去了一家建筑工地。那是一个正在盖的小区,到处是钢筋水泥和脚手架的丛林。九月底的内蒙已经开始冷了,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二叔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在风里瑟瑟发抖。
工头是个内蒙本地人,姓巴,嗓门大得像打雷。他打量了一眼二叔,跟陈德厚说:“老陈,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豆芽菜?这能干活?”
二叔听不太懂内蒙口音的普通话,但他看懂了工头的表情。他放下蛇皮袋,走到一堆红砖前面,弯腰一口气搬了十五块。十五块红砖将近一百斤,他搬起来的时候腰都在抖,青筋暴起,但他硬是走了三十米,把砖码得整整齐齐。
放下砖的时候,他的手指缝里全是血——砖的棱角把他的手掌磨破了。他转过身看着工头,喘着粗气,一句话也没说。
工头愣了几秒,忽然笑了,拍了拍二叔的肩膀,说了句蒙古语,然后翻译成汉语:“行,留下吧,一天八块钱,管吃管住。”
二叔就在那个工地上扎下了根。
第一年的日子,用二叔后来的话说,“比老家的驴还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六点上工,一直干到天黑。搬砖、和泥、扛水泥、绑钢筋,什么活最苦最累,什么活就是他干。他年龄最小,又没手艺,只能当小工。大工们在架子上砌墙,他就在下面往上扔砖,一块砖一块砖地扔,扔到胳膊肿得像萝卜。
内蒙的秋天很短,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份就开始下雪,十一月份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工地上停工了,二叔跟着陈德厚去了一个牧民的牧场帮忙干杂活,给牛羊喂草料、清理圈舍、修补围栏。那户牧民姓巴特尔,家里有个女儿叫萨仁,比我二叔小一岁,能骑马能放羊,笑起来的声音像风吹过铜铃铛。
二叔后来跟我说起萨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是十七岁的少年面对心动的女孩时才会有的光。但他那时候太穷了,穷到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他在巴特尔家干了一个冬天的活,挣了一百多块钱,临走的时候萨仁给他塞了一双自己缝的羊毛手套。二叔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开春之后,二叔又回到了工地。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主动跟工地上一个姓刘的四川师傅学抹灰。刘师傅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骂人,但手艺是真好,一面墙抹出来像镜子一样平。二叔白天跟在屁股后面看,晚上别人都睡了,他拿一块木板在宿舍里练,练得满手都是石灰,烧得皮都脱了一层。
一个月后,刘师傅当着全工地的面说:“这个河南娃,行。”
二叔从一个小工变成了大工,工资从一天八块涨到了十五块。他舍不得花,每个月发了钱就寄回老家,二百、三百地寄。我爷爷接到汇款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九岁那年,二叔跟着工程队转战到了呼和浩特。那几年内蒙的城市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在盖楼修路,活多得干不完。二叔因为肯吃苦、手艺好,渐渐在呼市的建筑圈里有了点小名气。一个包工头看中了他,让他带一个小班组,十来个人,专门负责外墙保温。
那是二叔第一次当“领导”。虽然手下只有十来个人,但他干得很认真。他把自己从刘师傅那里学来的手艺一点一点教给手下的工人,谁干得好就当场发奖金,谁偷奸耍滑就直接让走人。他的班组干的活又快又好,甲方点名让他们做。
二十岁那年冬天,工地停工了,二叔没有像往年一样回老家过年,而是留在了呼市。他租了一间小平房,在城边的那个村子里,一个月租金五十块钱。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铁皮炉子,烧煤取暖。他把炉子烧得通红,一个人坐在炉子边,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一碗挂面。
那天是大年三十。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二叔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离家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从呼市到郑州的火车票要八十多块钱,再加从郑州回县城的汽车票,来回一趟两百多块,够他在工地上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他把这些钱省下来,全部寄回了家。
二叔后来跟我说,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了老家,推开院门,看到我爷爷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树上的枣子红彤彤的。他喊了一声“爹”,我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淌出两行泪来。
二叔从梦里哭醒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年后,二叔决定回一趟家。他跟包工头请了半个月的假,买了一张硬座票,在火车上晃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又转了两趟汽车,终于在天黑之前走进了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土路。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塘里的水干了,塘边长满了野草。他远远看到自家的院墙矮了不少,墙头上的瓦掉了好几块。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爷爷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二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爹,我回来了。”
我爷爷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二叔脸上,不重,但很响。打完这巴掌,老人一把抱住二叔,嚎啕大哭。
那一幕,村里好多人都看到了。后来我妈跟我说起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你爷爷那几年想你二叔想得睡不着觉,头发全白了。你说你二叔也是狠心,三年不回来,你爷爷以为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二叔那次在家待了十几天,把院子修了,瓦换了,还给我爷爷买了一件新棉袄。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爷爷站在门口送他,二叔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看,我爷爷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后来二叔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多回来看看爷爷。“我总想着挣够了钱就回来,可我那爹,他没等我。”
二十一岁那年,二叔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他在呼市的一个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当地女孩,叫王桂兰。王桂兰是乌兰察布人,家里也是种地的,她一个人在呼市打工,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工地的工人经常去那家饭馆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王桂兰比二叔小一岁,圆脸,大眼睛,干活麻利,嗓门也大,笑起来整个饭馆都能听到。二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端着一大盆面条从厨房出来,步子走得虎虎生风,盆里的热汤一滴都没洒。二叔看呆了,筷子夹着的一块肉掉在了桌上都不知道。
同村的二狗捅了捅他的胳膊:“看啥呢?魂丢了?”
二叔回过神来,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王桂兰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见二叔的时候,觉得这人“闷得很”,别人都在说说笑笑,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满头大汗也不说话。她给二叔加了一次面,二叔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像是怕吓着谁似的。
真正让王桂兰对二叔改观的,是后来的一件事。
那年夏天,呼市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王桂兰下班回住处的路上,被积水困在了一个路口,水没过了膝盖,她不敢走了。正好二叔从工地回来路过,看到她站在雨里,二话没说,走过去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过去。”
王桂兰愣了一下,趴到了二叔背上。二叔背着她趟过积水,走了将近二百米,把她送到了干燥的路上。放下她的时候,二叔浑身都湿透了,后背上却干了一块,那是王桂兰紧贴着他后背的地方留下的。
从那天起,王桂兰觉得这个河南小伙子,“闷是闷了点,但人靠谱”。
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二叔发了工资会去王桂兰的饭馆吃饭,点一份土豆炖牛肉,把肉都夹到王桂兰碗里。王桂兰嘴上说“你自己吃”,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处了大半年,二叔去了王桂兰家提亲。王桂兰的爹是个沉默寡言的蒙古族汉子,在草原上养了几十只羊。他把二叔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问了一句:“你是河南人?”
“是。”
“在内蒙干啥?”
“搞建筑的,做外墙保温。”
“挣多少?”
二叔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一年大概四五千。”
王桂兰的爹沉默了。那时候内蒙当地的小伙子,条件稍微好点的,一年也能挣个五六千。二叔一个外地人,没房没地没根基,在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王桂兰急了,在她爹面前又哭又闹,说除了这个人她谁都不嫁。
二叔从王桂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那是他少数几次抽烟之一。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烟头明明灭灭。
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呼市之后,二叔辞掉了工地上的活,拿着这些年攒下的六千多块钱,自己单干了。他买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又买了些工具,开始在呼市的大街小巷找活干——谁家房子漏水了,谁家墙皮脱落了,谁家需要贴个瓷砖,他都接。活不大,但胜在人勤快,手艺好,价钱公道,慢慢的,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那一年他瘦了二十斤,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能回来。冬天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萝卜,连握铲子都握不住。王桂兰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给他烧热水泡手,一边泡一边掉眼泪。
二叔笑着说:“这点苦算啥?我十七岁在内蒙的工地上搬砖,零下二十多度,手上的血都冻成冰碴子了,我不是也过来了?”
王桂兰哭得更厉害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二叔的活越来越多,一个人忙不过来了,他开始请人帮忙。先是请了一个四川的老乡,后来请了两个,再后来请了五个。他的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租的平房换成了两居室的楼房。
二十三岁那年春天,二叔又一次去了王桂兰家。这一次他不是空着手去的,他给王桂兰的爹带了一箱好酒,给王桂兰的娘带了一件羊绒衫,还给王桂兰带了一枚金戒指——那枚戒指花了他八百多块钱,是他一个多月的工钱。
王桂兰的爹这次没有沉默。他端起酒杯,跟二叔碰了一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句:“好好过。”
二叔和王桂兰的婚礼是在呼市的一个小饭馆里办的,没有请太多人,就是工地上几个要好的兄弟和王桂兰饭馆的几个姐妹。二叔那天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抱着王桂兰哭了,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桂兰,谢谢你嫁给我。”
王桂兰也哭了,她擦着眼泪说:“谢啥?你对我好,我就跟你好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王桂兰辞了饭馆的工作,专心帮二叔打理生意——接电话、记账、跟客户沟通。二叔带着工人在工地干活,王桂兰就在后面撑着整个后勤。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生意也越做越大。
二十五岁那年,二叔的儿子出生了。孩子白白胖胖的,嗓门大得像他姥爷,一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二叔抱着儿子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么大的力气,抱一个七斤多的娃娃,却轻得像抱着一件瓷器。
他给孩子取名叫陈念祖。念祖,念的是根,念的是老家,念的是那个他一直想回却已经回不去的故乡。
有了孩子之后,二叔更拼了。他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还要研究图纸、学习新的装修工艺。他知道自己学历低,在这个行业里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比别人更懂、更精。他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装修类的书都买了一遍,一本一本地啃,不懂的就问人,问不到的就自己琢磨。
王桂兰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二叔还在台灯底下看书,心里又疼又暖。她偷偷给我妈打电话说:“嫂子,建设这人,我算是嫁对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特别复杂:“你二叔是个有韧劲的人,你看他从十七岁出去,到今年都三十多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他现在过得好,那都是他用命拼出来的。”
是啊,用命拼出来的。
我这次回村参加二叔儿子的升学宴,火车到郑州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二叔派了人开车来接我,一路上那司机跟我说了很多二叔的事。
司机姓赵,是二叔公司的老员工了,跟着二叔干了十几年。他说二叔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对工人是真的好。工地上谁家里有困难,二叔二话不说先掏钱垫上,从来不打磕绊。有一年冬天,一个工人的孩子生病住院,二叔开着车连夜把孩子送到北京,跑前跑后找医生、垫医药费,等孩子脱离危险了他才想起来自己连口饭都没吃。
“陈总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老赵说,“我们底下这些人都愿意跟着他干。”
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村里的路窄,车开不进去,我一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我远远看到二叔家的院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我走进去的时候,二叔正站在院子当中,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揽着我大伯的肩膀,脸红得像关公,不知道喝了多少。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回来啦?”他的声音有点抖,搂着我的胳膊紧得像铁箍。
“回来了,二叔。”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他的笑里有皱纹,有沧桑,有三十多年塞外风霜刻在脸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我小时候他带我赶集时那样。
“你二叔不孬吧?”他说了一句地道的河南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当年你爷爷说我出去会饿死,你看我,饿死了没?我还供出了个大学生!”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月光照在二叔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我还很小,二叔从内蒙回来,给我带了一个奶疙瘩。那东西硬得像石头,酸得要命,我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二叔捡起来,自己吃了,边吃边笑:“你这娃,没口福,这可是草原上的好东西。”
草原上的好东西是什么味道,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二叔蹲在院子里捡起那块奶疙瘩吃掉的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用三十年光阴写下的回答——他不光建设了内蒙的一个家,他还建设了自己的人生,用最笨的办法,用最狠的力气,用一辈子都不肯低头的倔强。
升学宴那天的酒,二叔喝得大醉。他趴在桌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爹,你看到了没?你孙子考上大学了,你看到了没……”
我扶他回屋睡觉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鼻子发酸的话:“小北,你二叔这辈子,值了。”
是啊,值了。
从豫东平原到塞外草原,从十七岁的瘦弱少年到五十岁的装修公司老板,从一无所有到妻儿圆满。两千公里的路,走了三十多年,每一步都是脚印,每一脚都是血汗。
二叔后来的故事我就不再多说了。他儿子在内大读了四年书,毕业后回了呼市,子承父业帮他打理公司。二叔现在半退休了,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喝茶看电视,晚上跟王桂兰遛弯。逢年过节,他还会回村里住几天,跟我爷爷的坟说说话。
村里人说,陈建设这辈子运气好。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的好运气,全是自己拼出来的。十七岁那年,他把命押在了内蒙那片大地上,然后用三十多年的时间,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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