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落地的声音很沉,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唐家的花轿也到了。

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出去。

贾哲瀚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台阶上,侧门口,另一顶花轿正被搀着落下来。

轿帘掀开,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踩在地上。

我心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三天前,我在他书房发现的那封密信,终究没有冤枉他。

我深吸一口气,掀了轿帘走出去。满街的人都在看我,我笑了笑,抬脚迈进贾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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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屋里挤满了人,贾正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脸上堆着笑。

他旁边坐着夫人苏冬花,一边擦眼泪一边冲我挤出笑脸:“芸熙来了,快,快坐下。”

我没动。

“贾夫人,我想问一句,今日是谁嫁入贾家?”

苏冬花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贾正德就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

“芸熙啊,这事本来想晚点跟你说。唐侍郎家的女儿桑榆,与哲瀚自幼相识,两家早有婚约。你嫁进来,她是平妻,你们两个一同进门,不分大小。”

不分大小。

我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

十二年,我从十二岁开始掌家理事,那些人嘴上说着“将门虎女”,背地里却在算计父亲留下的那点家底,我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他们要算计的是我这个人。

“贾大人,这话你说得不亏心吗?”我看着手里的婚书,“当初媒人上门,说的是正妻,可没人提过什么平妻。”

贾正德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哲瀚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她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唐桑榆,京城有名的才女,唐侍郎的掌上明珠。

“芸熙姐姐。”她轻声喊我,声音柔得像水。我没应她。

“芸熙,”贾哲瀚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事是我的主意,你别怪桑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大半年,从媒人上门到定亲,他每次来将军府都带着一些点心,说是太后赏的,带给我尝尝。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心的。

“你的主意?那你知道你父亲收了唐家的银子吗?”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贾正德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唐桑榆也变了脸色,盯着贾正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婚书,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写着“两姓之好,永结同心”,现在再看这几个字,只觉得刺眼。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免死金牌,那是先皇御赐的。

父亲战死沙场那年,先皇亲手交给母亲,母亲走之前塞到我手里,说芸熙,这个给你,关键时候能保命。

我那时候不知道,关键时候来得这么快。

“贾大人,这婚书,我用这块金牌换。”

“什么?”贾正德愣住了。

“我不嫁了。婚书作废,婚事取消。这块金牌归你,算是我的退亲费。”

满屋子的人炸开了锅,“疯了疯了,这丫头疯了……”

“将门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么横……”我没理那些人,把婚书放在桌上,打开,手指捏着边,刺啦一声撕了第一下,刺啦一声撕了第二下。

我把四片纸扔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芸熙!”贾哲瀚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我没回头:“进宫。”

“进宫干什么?”

“告御状。”

我甩开他的手,迈出了贾家的大门。

02

皇宫的大门,我小时候来过。

那时父亲还在,先皇还在,我跟在母亲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都是宫女太监,低着头弯着腰。

我那时候觉得这地方真好,到处是花到处是香。

现在我走在这条路上,那些宫女太监还是低着头弯着腰,但我已经知道,这地方不是花不是香,是刀是血,是吃人的地方。

慈宁宫的门紧闭着。掌事太监站在门口,欠着身子说:“刘姑娘,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母亲生前与太后是故交,你通传一声,就说刘家的女儿来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是那副笑脸:“刘姑娘,不是奴才不通传,是太后娘娘真的……”

“那你去通传。”我打断他,“见不见是太后的事,通不通传是你的差事。若你连差事都不办,我这就去御书房找皇帝评评这个理。”

他的笑脸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往里走,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太阳西斜了,宫墙上映着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我想起了母亲,那年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宫门外。

父亲死讯传回来那天,她抱着父亲留下的遗物跪在慈宁宫门口,跪了一整夜。

太后开了门,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把她扶进去了。

后来我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和太后说了什么,但母亲从没提过,她只是说,芸熙,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自己。

我当时想,母亲太苦了。

现在我站在这里,才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门开了。掌事太监出来了:“刘姑娘,太后请您进去。”

我跟着他往里面走,慈宁宫里点了灯,光线很暗。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比上次见时老了许多。

“芸熙来了。”她看着我,声音很淡,“你母亲的事我都知道,你受苦了。”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太后娘娘,民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民女今日大婚,贾家却让唐家女儿当平妻,与民女一同进门。民女不愿受此屈辱,将婚书撕了,特来求太后做主。”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芸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民女知道。”

“贾家和唐家都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姑娘家跟他们斗,能讨到什么好?”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太后娘娘,民女不求讨什么好。民女只求一个公道。”

太后看了我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在偏殿住下。这事,容我想想。”

我站起来退出殿外,掌事太监领着我往偏殿去。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打量着四周。

慈宁宫很大也很冷清,沿途的宫女都低着头,看起来像是提线木偶。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太后对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亲近,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那份客气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疏远。

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太后是她唯一的靠山,现在看来,这座靠山恐怕也不是铁打的。

偏殿很旧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掌事太监帮我点燃了蜡烛,说了句“姑娘好生歇着”就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上的砖照得发白。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免死金牌,还是凉的。

整夜,我都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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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被宫女叫醒,她说太后娘娘传我过去说话。

我洗漱完跟着她去了正殿,太后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见我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宫女给我也盛了一碗。

我坐下来,拿着勺子搅了搅粥,没吃。

“怎么,怕本宫下毒?”太后笑了,“你母亲的女儿,胆子就这么小?”

“太后娘娘误会了,民女只是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她看着我,“你今天要见的人,不比昨天的少。

我心里一跳:“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帝要见你。他早朝下来传了话,让我带你去御书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皇帝要见我?为什么?但我不敢多问,只说:“好,民女随太后娘娘去。”

太后放下粥碗站起来,我跟着她出了慈宁宫。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留下的那五千精兵,现在在谁手里?”

我一愣:“太后娘娘,民女不知。父亲去世时民女还小,母亲也从没提过此事。”

太后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分明不信。

御书房到了。

太监通报后,皇帝让我们进去。

皇帝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着什么。

我跪下磕头:“民女刘芸熙,叩见陛下。”他没抬头:“起来吧。”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批了一阵子才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我:“刘芸熙,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他是忠臣,是为国捐躯的。”

“多谢陛下。”

“但你今日做的事有些不妥。贾家与唐家都是朝廷命官,你撕毁婚书是大不敬,更要紧的是你还把这事闹到宫里来了。”他看着我,眼神锋利得像刀,“你是想让朕替你出这口气?”

我跪下来:“民女不敢,民女只是觉得委屈。”

“委屈?”皇帝冷笑,“你委屈什么?嫁入贾家那是多少女儿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好,说撕就撕。”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冒出来了,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陛下,贾家让唐家女儿当平妻与民女一同进门,这婚事是对民女的羞辱,也是对刘家的羞辱。民女宁可不嫁,也不受这委屈。

皇帝看着我,神色阴晴不定。

沉默了很久,他笑了:“好,有种。你父亲当年就是这种脾气。”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生前朕曾问过他,若他日你女儿受欺负怎么办?你猜他说什么?”

我摇头。

“他说,我女儿不吃这亏。”皇帝蹲下来平视着我,“刘芸熙,今天的事朕替你做主。”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话锋一转,“朕有一个条件。你父亲留下的那五千精兵图,你交出来。”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如此,这才是他见我的真正目的。我咬了咬牙:“陛下,民女不知什么精兵图。”

皇帝站起身,脸上那点笑容消失了:“那你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朕。”说完他转身走了。太后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麻。

精兵图——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那张图,她说是刘家最后的退路。

我原以为那是遗物,现在才知道,这是一把刀,可以杀人,也可以被杀。

我在偏殿又待了两天,这两天里我想尽了一切办法。

我想过去找太后求情,但太后已经不见我了。

我想过去找朝中那些父亲生前的故交,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我这才真切地体会到母亲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自己。

04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我爬起来,发现外面火光冲天,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

着火的地方是慈宁宫的后院,离我的偏殿很近。

我正发愣,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宫女冲进来拉着我就往外跑:“刘姑娘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我被她拽着跑出门,跑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火怎么烧得这么巧?

我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火已经烧到屋顶上,那条来路被堵死了。

我咬了咬牙跟着宫女往前跑,跑出一段路忽然停住了:“你是谁?”

那个宫女回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刘姑娘,奴婢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啊。”

太后身边的人,为什么引着我往冷宫方向跑?”这条路我虽然不熟,但我记得,这方向不是往御花园去的,而是往冷宫去的。

她的笑意更深了:“刘姑娘果然聪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不过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我后退了一步,后面是火,前面是她。我捏了捏怀里那块免死金牌,还是凉的。

“是谁派你来的?”我盯着她的眼睛。

“这个,你去了阎王那里自然就知道了。”她举着匕首冲过来,我猛地侧身躲过,她扑了个空转身又刺。

我抓起身旁的花盆砸向她,她躲开了,但花盆碎在她脚边发出很大声响。

“来人啊!救命啊!”我大喊。

她急了,快步冲过来。

但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边!有人喊救命!”那宫女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我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抬头一看,来的是几个太监,为首的正是那天在慈宁宫门口拦我的掌事太监。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刘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谁害你?”

一个宫女。

“哪个宫的?”

“我不知道。”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花盆碎片:“刘姑娘,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绕了几条路,到了一处小宫殿:“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住过的地方,你在这里待一晚,明日一早我去回禀太后。”

我看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你母亲。”

我愣住了。

“当年你母亲救过我的命,我一直记着。”

我心里百感交集:“多谢。”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进了那小宫殿关上门,窗外的火已经熄了,但我知道,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

这宫里,有人要我的命。

第二天一早太后召见了我,她坐在软榻上,面色如常:“昨晚的事本宫听说了。”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不是本宫关心你,是有人要你死。”她端起茶碗,“贾正德买通了这宫里的一个太监,让他安排了一场火。他以为你死了,这事就死无对证了。”

我心里翻滚着滔天的怒意:“太后娘娘,贾家这是无法无天!”

“本宫知道。所以今日一早本宫已经派人去贾府了。”

“太后娘娘要如何处置?”

贾正德革职查办,贾哲瀚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我张了张嘴,有点没反应过来。

贾家,就这么倒了?

我又问唐家的事,太后说唐侍郎是皇帝的人,她做不了主。

我这才明白,原来唐侍郎是皇帝的人,我斗到最后,斗的是皇帝本人。

太后让我选:要么拿银子离开京城,要么交出精兵图换封官加爵。

我问她,若我不走也不交图会如何。

她说,那你昨晚那场火,就不是最后一场。

我心里最后那点温情也被浇熄了,原来这宫里真没有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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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说想见见贾哲瀚,太后答应了,让人安排。

我在偏殿里等了许久,门开了,贾哲瀚走进来。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贾哲瀚,我问你一件事。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父亲要你娶我?”

他沉默了很久:“芸熙,我娶你,是想保护你。”

“我父亲想夺你父亲的兵权,他怕你拿着那张图跟别人合作,所以让我娶你,把你控制在贾家人手里。我答应了,是因为我想着,嫁进贾家好歹我能护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告诉你你未婚夫不是真心喜欢你,只是想利用你?”

“那你为什么答应娶唐桑榆?”

“那也是我父亲的主意。唐侍郎拿着一张我父亲贪污的证据,逼我父亲答应这门婚事。我父亲没法拒绝,就只能让你和桑榆一同进门。”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会相信一个要娶你的人,其实是想救你?”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信。

“芸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有心痛。我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松了:“算了。怪你也没用,你也是身不由己。”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芸熙,你比我想象中聪明。离开京城吧,带着你弟弟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父亲做下的事,我一个人扛。我已经写好了血书,明天就递上去。我要告发唐侍郎。”

我心里一惊:“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若什么都不做,贾家倒了,我还能活。但我若做了,至少还能保住我母亲的性命。”

我心里一阵绞痛。

“别说了。”他打断我,“芸熙,你走吧。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这个男人,我不爱他,但我也不能恨他。

第二天一早,贾哲瀚的血书就递了上去。

整个朝堂都炸了锅,唐侍郎贪污受贿、勾结藩王的证据摆在皇帝面前,皇帝不得不下令彻查。

那天晚上,太后忽然叫人传我去慈宁宫。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口看着月亮:“芸熙,来。你看这月亮多好看,但你若被这月光照到了,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贾哲瀚的血书已经到了皇帝手里,皇帝被逼到了墙角。他要么治唐侍郎的罪,要么杀了贾哲瀚堵住所有人的嘴。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我不说话。

“他会治唐侍郎的罪,因为这样他得罪的人最少。”太后说,“但唐侍郎被治罪后,贾哲瀚会被流放。他告发有功,按理该赏,但贾家犯的事也是事实。功过相抵,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

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凉。流放三千里,贾哲瀚那种人,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吗?

芸熙,”太后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斗过这朝堂上这些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

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她是在告诉我,别傻了,这就是权力场,这就是现实。

我咬了咬牙,说我明白了。

她让我带着弟弟离开京城。

我退出了慈宁宫,走在宫道上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贾哲瀚那句话,离开京城吧,走得越远越好。

也许他说得没错,但我不想走。

我要留下来,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争什么,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这世上不是谁有权力谁就赢了。

有权的人也会输,输给那些跟他斗到底的人。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来了:唐侍郎革职抄家流放,贾正德同罪处理,贾哲瀚功过相抵流放三千里。

我听完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让人打听清楚,他被关在刑部大牢,明天就要被押送走。

我心里有了主意,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06

我让那掌事太监帮我弄了一身太监服,混进了刑部大牢。

看守的狱卒不认识我,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假令牌,他看了看放我进去了。

大牢里很潮湿,到处是霉味,我顺着通道往里走,走到最深处。

贾哲瀚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坐在草席上,手铐脚镣,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走过去蹲在牢门外:“贾哲瀚。”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芸熙,你真是我见过最倔的人。你打算怎么办?离开京城?”

“不。”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输。”

他愣住了:“你还要斗?斗谁?”

“皇帝。”

他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他想要那张图,想要我父亲留下的那五千精兵,我偏不给。他要我走,我偏不走。”

“他会杀了你。”

“我知道,但我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芸熙,你知道吗?我当初答应娶你,有一个原因我从没告诉过你。因为我觉得你很像我。我们都是被别人摆布的人。你父亲死了你要保护你弟弟,我父亲活着我也要保护我母亲。我们都一样,都是棋子。”

我心里一阵发紧。

“你走吧。”他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你不要来送我。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转身走出了大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偏殿里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贾哲瀚那句话——我们都是棋子。

也许他说得没错,但我就是不想当棋子,我想当那个下棋的人。

第二天一早,皇帝忽然让人传话过来,说他要见我。我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慢喝。

“刘芸熙,昨晚的事朕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跳:“民女不明白陛下说什么。”

你穿着太监服混进了刑部大牢。你以为,朕不知道?

我的冷汗渗了出来:“民女只是想去看看他。”

“看谁?”

“贾哲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刘芸熙,你知道吗?你父亲生前曾托朕一件事。他说若他日他死了,要朕好好照顾你们母女。可朕没做到。你母亲死的时候,朕什么也没做。

“因为朕动不了贾家和唐家。你父亲留下的那五千精兵就是那些人的命门,朕若动了他们,这朝堂就要变天。”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母亲去死?”

“对。”

我深吸一口气:“陛下,你今日叫我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我:“刘芸熙,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交出那张图,朕封你为女将军。你若不交,朕只能送你去见你父亲。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斗了这么多天,斗的只是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陛下,民女想问你一件事。你是因为我要交出那张图才替我出气的,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刘芸熙,朕没那个闲心替谁出气。”

我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碎了。我掏出怀里那张精兵图放在桌上,皇帝看了一眼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收了。

“你走吧。”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刘芸熙。”

我回头。

“你父亲如果知道你今日的作为,他会以你为荣。”

我笑了笑:“陛下,我父亲如果知道他的女儿要用他留下的东西换命,他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皇帝没说话。我走出御书房,外面的阳光很好,但我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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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弟弟刘麒正坐在院子里背书。看见我回来,他丢了书跑过来:“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麒儿,收拾东西,咱们要走。”

“离开京城。”

“因为这里咱们待不下去了。”

他没再问,他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们从小就只有彼此。

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心里一阵酸楚:“姐你别难过,不管去哪,咱俩在一起就行。”我忍不住笑了:“好。

我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刚把母亲的遗物装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是那个掌事太监。

“刘姑娘,你快走!太后娘娘反悔了!她让人来拿你,要把你关进天牢!”

我愣住了:“太后?她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她怕你把精兵图的事说出去!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我掏出那块免死金牌递给他:“替我保管好。”

“你要干什么?”

“我去见太后。”

“你疯了!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麒儿跟着我遭殃。”我把弟弟托付给他,“带他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若我回不来,你就告诉他,我去找我爹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刘姑娘……”

“别说了,快走。”

他咬了咬牙,拉着麒儿往外走。

麒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任。

我朝他笑了笑:“没事的,姐很快就去找你。”他点了点头,跟着掌事太监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深吸一口气,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软榻上,旁边站着几个侍卫。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芸熙,你来了。”

太后娘娘,你要抓我进天牢?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若说出去,整个朝堂都要翻个天。”

“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本宫让你走你不走,本宫只能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凉:“太后娘娘,我母亲跟你是故交。”

“正因为是故交,本宫才不想杀你。但你非要走这一步,本宫也没办法。”

“太后娘娘,若我答应你不说出去呢?”

“本宫不信。”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跟这皇宫一样冷。

我笑了:“太后娘娘,我今日来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那张精兵图,是假的。”

她愣住了:“假的?”

“对。我父亲留下的那张图是假的,真的那张他早就烧了。他怕有人会拿这张图来做文章,临死前把这秘密告诉了我母亲。我母亲告诉我,若有人逼我交出这张图,就交那张假的。”

太后盯着我:“那真的图在哪?”

“在我心里。我父亲把那五千精兵的布防全记在我脑子里了。所以你杀了我,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出那五千精兵的真图。”

太后沉默了很久,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芸熙,你比你父亲聪明。”

“多谢太后娘娘夸奖。”

但你这么做,只会让本宫更想杀你。

“我知道,但我不怕。大不了一死,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芸熙,你真是个烈性的。行,本宫不杀你,但你要答应本宫,永远不能再回京城。”

好。

“那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芸熙。”我回头。

“你母亲,是本宫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所以本宫不想杀她女儿。”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原来她心里还有一点温情:“太后娘娘,保重。”

“你也保重。”

我走出慈宁宫,外面的风还是冷的,但我心里忽然没那么冷了。

08

我在城门口跟掌事太监碰了头。他把麒儿交给我,又递给我一包银子:“刘姑娘,这是太后娘娘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看着那包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替我谢过太后娘娘。你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那你要去哪?”

回老家。

回老家?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但那里有我父亲埋下的东西。”

他没再问,该说的他都说了,不该问的他也不会问。“刘姑娘,保重。”

“你也是。”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受。这个太监,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温暖。

我拉着麒儿的手往城外走去,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京城很大,但我总觉得它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

走了大约五天,我们到了老家。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姓刘,是我父亲的族人。

他们看见我回来都很惊讶:“芸熙?你怎么回来了?”

“回家。”

“京城出事了?”

“对。”他们没再问,这些人是我父亲在世时最忠心的部下,他们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在村里待了几天,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口箱子,箱子里是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的,他说他早就知道有人想要他死,他说他死之后不要我们母女替他报仇,他说只要我们能活着就好。

我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麒儿站在旁边看着我:“姐,你别哭了。

“爸说什么了?”

我说,爸让我们好好活着。麒儿点了点头:“行,那我听爸的。”我擦了擦眼泪把信收起来:“姐,我们一直住这吗?”

哪也不去了?

“哪也不去了。”他笑了:“那行,我陪你。”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许父亲说得对,只要活着就好。

我在村里住了下来,白天种地,晚上教麒儿读书。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有一天我忽然收到一封信,是掌事太监托人送来的。

信里写着,贾哲瀚在流放路上因为身体太弱死在了半路上。

我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难过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贾哲瀚终于不用再当棋子了。

我把信烧了,然后继续种地。麒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走了。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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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渐渐适应了村里生活,人也晒黑了手也糙了,但心里却比在京城时踏实多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地里拔草,麒儿忽然跑过来:“姐!有人找!”我抬起头,看见村口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我心里一跳,难道是宫里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他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刘芸熙?”

“民女正是。”

“陛下传令,召你回京。”

我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要民女回去做什么?”

“陛下说朝中出了大事,他需要那张真图。”

我心里一沉。果然,皇帝还是不死心:“民女不知道什么真图。

“陛下说了,你若不回去,你弟弟就要被押进天牢。”

我心里一紧。

他们抓了麒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麒儿站在地头看着我,他的眼里没有害怕只有担心。

我深吸一口气:“好,民女随你回去。”那人点了点头:“识趣就好。”

我收拾了东西,带着麒儿跟着那人回了京城。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他若只是要那张图,大可以让人来抢,为什么要让我回去?

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回京后我直接被带入了皇宫。御书房里,还是那个布置,皇帝还是坐在案桌后面,只是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刘芸熙,你来了。”

“民女叩见陛下。”

“起来吧。”我站起来,“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吗?”

“不知。”

因为唐侍郎的同党要反了。他们联合了边关的几个将领要起兵谋反,朕手上没有那张真图,找不到你父亲留下的那五千精兵。朕需要你。

我心里一阵翻涌:“陛下,若民女帮你找到那五千精兵,你如何报答民女?”

“你想要什么?”

“我要贾哲瀚的尸骨好生安葬。我还要我弟弟永远不受人胁迫。”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好,朕答应你。

我点了点头:“那请陛下松绑。”他让人解了麒儿的绳子。

“麒儿,你先出去。”麒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陛下,那张真图在我脑子里。”

“你画出来。”

“好,但要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

我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他坐在案桌后面,整个人看起来无比孤独。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皇帝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我一个人回到偏殿,拿笔在纸上开始画。画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早我拿着画好的图去了御书房。皇帝看了一眼图,点了点头:“正是这张。”

“陛下,民女还能为你做什么?”

“不用。”

“那民女告退。”

“刘芸熙。”

我停住脚步。

“你恨朕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民女不恨你。”

“因为民女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他愣住了,没说话。我退出了御书房。

10

走出宫门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站在宫门口看着雨幕,麒儿站在我身边:“姐,我们回家吧。

我拉着他的手走进了雨里。身后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那里有权力,有欲望,有背叛,但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太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伞:“刘姑娘!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把伞!”

我接过伞,撑开。雨打在伞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刘姑娘,陛下还说了一句话。”太监压低了声音,“他说那五千精兵,他已经调走了。他要你安心过日子,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替我谢过陛下。”

“奴才一定带到。”太监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回去,消失在雨幕里。

麒儿仰着头看着我:“姐,那个人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我们安心过日子。”

他笑了:“那敢情好。姐,我想吃你做的面。”

“行,回家给你做。”

我撑着伞,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但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知道从此以后,天大地大,再没有人可以摆布我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住了。

我看见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碗茶。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影,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松开麒儿的手,走过去。那妇人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是唐桑榆。

她比一年前老了许多,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但她还是那个人,那个在贾家门口跟我抢亲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

“流放了,就回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我一个人,没地方去。”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当初她穿着嫁衣站在贾家门前的样子,那时候她是京城最风光的才女。

现在她却坐在路边的茶棚里,连一把伞都买不起。

“你要去哪?”我问她。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走吧。”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走。老家还有几间空屋子,你若不嫌弃,就先住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芸熙,你不恨我?”

“恨你有什么用?”我叹了口气,“你也挺可怜的。”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我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把伞举高了一些,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踩着泥泞的路往前走。

麒儿走在中间,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姐,她是谁?”

“一个朋友。”

“咱们要带她回家吗?”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们从小就只有彼此。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

身后那座大城,越来越远了。

唐桑榆忽然开口:“芸熙,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行了,都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雨停了,我把伞收起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路上,亮晃晃的。

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