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躺在产床上,阵痛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旁边站着的男人却不是她丈夫。

“知意,深呼吸,别怕,我在这儿呢。”沈泽阳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另一只手还不忘拿毛巾替她擦汗。

产房外的走廊里,陈屿被两个护士拦着,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我是她丈夫,让我进去,我要陪着她——”

门内传来林知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有沈泽阳陪我就够了!”

陈屿僵在原地,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护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但医嘱就是医嘱,产妇的情绪比什么都重要。最终他只能退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知意和沈泽阳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是老交情,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块儿,认识二十多年了。她一直觉得沈泽阳才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爱吃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该闭嘴听她发牢骚。而陈屿呢?一块木头,闷葫芦,谈恋爱的时候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求婚的时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当时她觉得自己图的就是这份踏实,可真结了婚过日子,才发现踏实这两个字简直能把人逼疯。

产前阵痛的那天早上,陈屿急得团团转,帮她收拾待产包的时候把东西塞得乱七八糟,内裤和奶粉放在一起,充电器和奶瓶挨着。林知意疼得满头大汗,看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陈屿没吭声,闷头重新整理。

而沈泽阳就不一样了,他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手里提着林知意最爱喝的暖姜茶,保温杯外面还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趁热喝”。他替她跟医生沟通病情,帮她签了一堆单子,甚至还记得她之前说过想听某首歌,把耳机轻轻塞进她耳朵里。

两个男人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当护士问“陪产的人是谁”的时候,林知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着沈泽阳说了句“他陪我”。陈屿想进来,被她一句话堵在了门外。

产房里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沈泽阳全程握着她的手,跟着助产士的节奏帮她喊口号,还时不时讲笑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甚至还录了一段她分娩后虚弱的模样,说要发朋友圈纪念。林知意疼得迷迷糊糊,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孩子清脆的啼哭声响起的时候,她甚至在心里想:你看,没有陈屿,我照样能把孩子生下来。

陈屿站在走廊里,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四点,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递给他一杯水,他没喝。助产士后来出来跟他简单说了句“母子平安”,他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她怎么样”,助产士说“挺好的,情绪稳定”,他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林知意被推回病房的时候,看见陈屿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快感,好像终于在这个男人面前赢了一回。

“你回去吧,这里有沈泽阳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

陈屿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沈泽阳忙前忙后,给孩子换尿布、泡奶粉,还拍了一堆照片发到病房的照片发到两家父母的群里。林知意的妈妈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泽阳这孩子真靠谱,比那个闷葫芦强多了。”林知意听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住院的三天里,陈屿没再出现。林知意心里其实有点空落落的,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有什么好空的?沈泽阳不是在这儿吗?人家比你细心,比你周到,比你懂得怎么照顾人。

出院的日子定在第四天上午。沈泽阳一大早就来了,帮她收拾东西,给孩子包好襁褓,甚至还在网上订好了回家的专车。林知意靠在床头看着他忙活,心里暖融融的,觉得自己当初要是嫁给沈泽阳该多好。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知意女士,这是您的费用清单,请您核对一下,去收费窗口结账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林知意接过信封,随手抽出那张单子。她本来以为是普通的费用明细,几万块钱撑死了,毕竟她住的是普通病房,也没有用太贵的药。沈泽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冻住了。

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128600元。

“十……十二万八千六?”林知意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在病房里打了个颤,把怀里的孩子都惊得动了一下。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小数点,才猛地抬头看向护士:“这是什么费用?我住的又不是VIP套房,剖腹产也没有,怎么会这么贵?”

护士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平静:“林女士,这里面包含了分娩费、住院费、护理费、新生儿筛查费、营养餐费,还有一项比较特殊的——男性家属单间陪护服务费,总共三万二。”

“单间陪护服务费?什么单间陪护?”

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泽阳,语气不咸不淡地解释道:“您入院时指定了这位先生陪产,按照医院规定,非配偶的男性陪护人员需要单独配备一间陪护休息室,并且要求专人看护,以防产妇隐私和安全出现纠纷。这项费用是单独核算的,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

林知意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血液像是瞬间逆流,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个规定。当时护士问她陪产人选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说了沈泽阳的名字,护士确实多问了一句“是家属吗”,她说了句“是朋友”,护士没再说什么,她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谁知道后面还有这么一笔隐形费用。

沈泽阳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一声,把暖姜茶的保温杯往床头柜上放了放,说了句:“这个……我出去抽根烟。”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屿的号码,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这几天她把人赶走了,现在出了事又打电话过去要钱,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十二万八千六,她上哪儿弄去?

她存的钱不多,结婚后基本都是陈屿在管钱,她每个月的工资自己花得干干净净。沈泽阳?她不用问都知道答案,三万两万他能掏,十二万八,呵呵。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细微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在床头的费用清单上,那个数字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一笔一画都在扎她的眼睛。

林知意咬着嘴唇,眼眶开始发烫。

她承认,她后悔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以为是沈泽阳回来了,结果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林知意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她从来没有觉得“嗯”这个字这么刺耳。

她抬头,看见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几天不见,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费用的事,”他说,“昨天护士就打电话跟我说了,钱已经交过了。”

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里面是几件叠好的她的衣服,还有她爱吃的酸梅干。袋子旁边还有两本书——她孕期说过想看但一直没买的两本小说。

林知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陈屿没回答,拿起袋子里的酸梅干,打开,递到她手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在缴费处留了电话。”

林知意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哼唧起来,像是在帮妈妈哭。

病房门被推开,沈泽阳抽完烟回来了,看见陈屿站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既然你老公来了,那我就先走了”,拎起自己的包,走得飞快。

林知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泽阳热闹是热闹,可一到真章,就散了。

窗外的阳光打在陈屿的肩膀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既不邀功也不埋怨,不指责也不质问,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走进来的样子一样。

林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酸梅干,想起他塞在费口袋里的那些东西,想起他整夜没睡的眼睛,想起她说过想看的两本小说。

十二万八千六。

她赶走这个男人的时候有多决绝,此刻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就有多响。

陈屿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孩子:“车在楼下等着了,收拾好了就走吧。月子中心的房我订好了,明天早上我请假,送你们过去。”

林知意过去。”

林知意抱着孩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屿上前,笨手笨脚地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动作僵硬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他看了一眼怀里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终于露出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笑,很小,藏在嘴角的皱纹里,很浅,但很真。

林知意攥着那张十二万八千六的费用清单,指关节发白。她忽然觉得纸上的数字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可纸背面的东西,她这辈子恐怕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