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我想了很久,还是把他拖回了家。
为了给他治伤,我花光了所有积蓄。
但总算为他吊住了命。
修养了些日子,他终于好了。
但他始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我想起自己是在一株长生草旁边捡到他的,干脆为他取名长生
他很能干。
伤好之后,每日和我上山砍柴、打猎、采药。
他怜我孤苦,什么活都不让我干。
再三承诺他会努力,让我过上好日子。
冬日天寒,我们挤在一床薄被里取暖。
他的胸膛很暖,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雪的墙。
直至尼姑庵里下来看我的姑姑说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不能这样相处。
又一个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日子,他捧着脸说:阿章,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就算我们只有一个饼,我也先给你吃。
月圆那日,我们对着月亮拜了天地。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尼姑庵里的明月师傅给我们做见证。
我们还去庵里上了香,乞求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老天爷大概不爱听这样的誓言。
不过三日,他为了猎一头野牛从山上摔了下去。
我哭喊着把他背回家,又请了大夫。
醒来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摸着我的脸说:“阿章,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做我的妻子了。”
“我是当朝太子,微服出巡时遭人暗算,才流落至此,我有婚约在身。”
我当时不懂什么是太子,不懂什么是东宫。
我只知道他是长生,是我的丈夫。
他说他可以带我回东宫,他说他的未婚妻是将军之女,出身名门、深明大义,一定会容得下我。
“只要你不争不抢,不乱来,她不会为难你。”
他再也不是那个满目赤诚的长生。
他清醒、克制,看什么都似乎在权衡。
我拒绝了。
被拐卖的路上,我见过那些青楼里以色侍人的姑娘,见过大户人家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姨娘。
我不要那样的日子。
他没有再劝。
留给我一包银子和一块玉佩,说等我想通了,就去京城找他。
他说他欠我一条命,他一定不会亏待我。
不会亏待我。
似乎从那时起,这句话就经常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皇上问。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宫装的前襟上,掉在金砖地面上,掉在他明黄色的靴子上。
“是山洪。”我哽咽着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尼姑庵和茅草屋全被冲垮了。庵里的师傅们带着我一路逃荒,走了两个月发现我怀孕了。”
“师傅们为了照顾我,只能就近停下。那时候,我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抢光了,我饿了太久,孩子差点保不住。是师傅们一起做工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尖锐:“陛下……”
皇上没有理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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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现在……”
“三岁多了,是个儿子,我给他取了个小名。”我顶着通红的双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叫当归。”
蓦地,我被他勒进了怀里。
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我勒进他的血肉里。
“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朕应该再早一点儿派人去找你的。”
“长生你找过我?”我抬起泪蒙蒙的眼。
他满目痛色,重重点头。
好半天,他才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两年前,顾家找到了我,说……”我偷偷看了眼皇后。
她脸色大变。
我咬了咬嘴唇,低声继续说:“说我是他们家的远亲,要将我接回家照顾。但当他们知道我有个孩子,他们怕我未婚生子传出去坏了顾家的名声,便不许我带当归进府,更不许我们相认。”
“我只能把当归和师傅们安置在一起,想先找到你再说,可谁知,我进顾府两年,他们从不允许我出门。”
“前几日,他们说要送我进宫,帮皇后争宠,我不想来,他们就说,如果我不来,师傅们和当归就别活了。”
我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长生,长生你带我去找当归好不好?”
“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长生,还好你在。你不知道,我吓死了,如果不是你,我该怎么办啊?”
皇上紧紧抱着我,目光投向高座之上的皇后。
再不复从前的温柔宠溺。
皇后身体踉跄了一下,栽倒在皇后宝座里。
“陛下,臣妾不知……”
皇上没有理她,直接打横将我抱起,阔步向外走,“来人,备马!”
03
这一日,皇上亲自奔赴城外明月庵。
接回了流落在外的大皇子。
我因救驾有功,诞育皇子,获封贵妃,封号为宸。
赐居上阳宫。
距离皇上的紫宸宫不过百步之遥。
流水的赏赐被送入宫中。
他牵着我的手仔细查看宫里的每一处。
“朕从登基起,就一直为你准备着的。没想到,一时耽搁却叫你和当归吃了这么多苦。”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以后你就和当归好好住在这里,待当归对宫里熟悉些,朕会为他安排最好的师傅,教授他六艺。”
“至于皇后和顾家那边,你都不用管,朕会去说。”
“以后你不想去皇后宫里,也不必再去。”
他的心跳很快,仿佛又变成了几年前因在山里猎到一头猪而兴奋不已的少年。
我扬起泪痕未干的脸,“长生,还是你对我好。”
04
次日,我那母亲大人便递了牌子进宫
我没同意,但她还是来了。
是皇后召进宫来的。
彼时,我尚在梳妆,她便闯了进来。
满目焦虑、愤怒、还有压抑不住的恐慌。
她进门便迫不及待将我身边的人赶了出去,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满含怒意地说:“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那孩子当真是你和皇上的?”
“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呢?”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爹听见这消息差点吓死了?”
“早知道……”
她絮絮叨叨半晌,终于发现我一句回应都没有。
蓦地一拍桌子,“你说话啊。”
我挑了只皇上才送的金簪插入发髻,揽镜自照片刻,又抽了出来。
瞟了她一眼,我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上好的雨前龙井,比当年我自己采的山间野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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