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妻子趁我出差带男下属回家过夜,我半夜回家撞破,收拾行李离开
我叫周明伟,在县城开发区一家机械制造厂做技术主管,今年三十五岁。妻子赵梦瑶比我小两岁,在县里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我们结婚六年,儿子周子轩今年四岁,在上幼儿园中班。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以为一切都很好的时候。
去年十一月,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需要我去临市的分厂协助生产线的技术改造,预计出差五天,周二出发,周六回来。我跟赵梦瑶说了这事,她正在化妆,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去吧,子轩我接送。”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当时没在意,因为她对我出差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在一起六年了,早就过了那种你侬我侬的阶段,日子平淡如水,我以为是正常的。
出差那几天,我每天都给她发微信。第一天发了“到了”,她回了个“嗯”。第二天发了“吃了没”,她回了个“吃了”。第三天我问“子轩乖不乖”,她回了个“乖”。第四天我说“明天下午到家”,她没回。我也没多想,她带了一天孩子,晚上累了不想看手机,很正常。
第五天,周五。
分厂的生产线改造比预想的顺利,原来的方案测试通过了,不需要等到周六,周五下午就能收工。我跟分厂的刘厂长说,我今晚就回去。刘厂长说:“那你路上慢点,周末好好休息。”
我从临市坐大巴回县城,车程三个半小时。我上车的时候给赵梦瑶发了条微信:“老婆,我提前回来了,大概晚上九点到家。”她没回。我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想可能她在给子轩洗澡,或者手机调静音了,没在意。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靠着窗户,看着手机里儿子子轩的照片,心里挺美的。出差五天了,怪想那小子的。他上个月在幼儿园学了首新歌,天天在家里唱,跑调跑得厉害,但可爱得要命。
晚上八点五十,大巴到了县城汽车站。我打了个出租车回家,二十分钟的车程。路上我给赵梦瑶发了个语音:“我快到啦,你睡了没?”还是没回。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我们小区是前年交房的新楼盘,在县城南边,环境还不错。进了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我还在想,等下到家了,子轩要是还没睡,我得好好抱抱他。
电梯到了十二楼,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没转过去。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反锁的暗锁,平时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锁上。现在才九点多,子轩应该还没睡,赵梦瑶怎么会这么早就把门反锁了?
我又转了一下钥匙,确定是反锁了。我拿出手机给赵梦瑶打电话,通了,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那种第六感,觉得哪里不对。我按了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三四声,没动静。我又按了一次,这次按的时间长一点。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慌忙穿衣服,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然后赵梦瑶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快藏起来”。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没有再按门铃,而是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门开了。
赵梦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心虚、慌乱、故作镇定,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扭曲。
“明伟,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她往门框上一靠,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我今天累了,就早点锁门睡了。”
我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进了门。
客厅的灯没开,但电视开着,调了静音。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我和赵梦瑶的结婚纪念杯,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里面的饮料刚喝完不久。
沙发上有一件男式外套,黑色的,不是我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件外套,看着那两个杯子,看着那个开了静音的电视。赵梦瑶跟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这是谁的外套?”我指着沙发上的黑外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啊?”赵梦瑶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那个……那个是我同事的,他……他今天帮我搬了点东西,落在这里的。”
“搬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那个书架。”她指了指阳台方向的书架,“我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个书架,快递太大我搬不动,就让小周帮我搬了一下。”
小周。周明。赵梦瑶的同事,比她小四岁,在同一个培训机构当助教。我见过他一次,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那种很受女人喜欢的类型。上次他们机构团建,赵梦瑶发了张合影,他站在赵梦瑶旁边,笑得一脸灿烂。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这个男同事挺帅啊”,赵梦瑶说“小孩子一个,你吃什么醋”。
我没吃醋。我那时候真的没吃醋。
“他人呢?”我问。
“谁?”
“小周。”
“他……他走了啊,搬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在闪烁,不敢跟我对视。我认识她十年,结婚六年,她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睛往左边飘,嘴角不自觉地下撇。
我没说话,转身朝卧室走去。
赵梦瑶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明伟,你干什么?”
“我去换件衣服。”
“你别……你别进去了,我……我今天不舒服,卧室有点乱,你先在客厅坐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我甩开她的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的灯开着,床头灯也开着,橘黄色的光,暧昧的那种光。被子是乱的,明显不是一个人睡的痕迹。枕头有两个,一个上面有个明显的凹痕,另一个枕头上有一根短发,黑色的,粗硬的,不是我的。
我的头发是软的,赵梦瑶的头发是长的。这根短发,只可能是别人的。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外面的灯光透进来。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衣柜最下面那一层,蜷缩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裤子还没系好,光着脚,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他就是周明。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皮肤更白,头发打了发胶,刺猬似的竖着。他大概一米七出头,瘦瘦的,缩在衣柜里显得更小了。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定格在那个画面里:我站着,衣柜门开着;周明蜷在衣柜里,头都不敢抬;赵梦瑶站在卧室门口,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静音的,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张着嘴大笑,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画面特别荒诞,像一出无声的默剧。
我没有打人。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我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站在身体外面,看着这个叫周明伟的男人站在衣柜前,看着一个叫周明的年轻男人蜷在里面,看着自己的妻子站在门口捂住了嘴。就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出来。”我说。
周明没动。
“我让你出来。”
周明从衣柜里爬了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裤子往下滑,他赶紧用手提住。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几岁了?”我问他。
“二……二十六。”他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结婚了吗?”
“没。”
“有女朋友吗?”
“有。”
我点了点头,觉得自己问这些挺蠢的。我问这些干什么?是找一个不暴力的理由?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的无耻程度?有女朋友还跟别人的老婆搞在一起,这跟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
我走出卧室,到客厅拿了那件黑外套,回到卧室,递给周明。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穿上你的衣服,走。”
周明飞快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赵梦瑶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一溜烟地出了门。
我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赵梦瑶还站在卧室门口,她的手已经从嘴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睡袍系好了,头发也拢了拢,但她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脖子上还有一块淡淡的印记,是吻痕。
我看着那块吻痕,胃里翻了一下,想吐。
“他是第一次来?”我问。
赵梦瑶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第几次?”
她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小区有监控,楼道有监控,电梯也有监控。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来了几次,我都能查到。你最好自己说。”
赵梦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起来的样子我以前觉得心疼,现在只觉得厌倦。她哭着说:“第三次。”
“第三次。”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去深圳出差那次?”
她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我去深圳参加一个行业展会,来回五天。那五天里我每天晚上都跟她视频,她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卧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给她带了深圳的特产,她笑着亲了我一下,说“老公你真好”。现在想来,她跟我视频的时候,那个男人可能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憋着笑,听我跟老婆说那些肉麻的话。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不,不是像。我就是个傻子。
我没有再问下去。不是不想知道更多,是知道了又怎样?知道具体哪一天、哪一次、在哪里、用什么姿势,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我把衣柜里我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我的东西不多,一半的柜子都空着,她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像一排等着看笑话的观众。
赵梦瑶慌了,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明伟,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
“先出去住几天。”
“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把妆弄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河,“你刚才说他是来帮你搬书架的,结果他从你衣柜里爬出来了。你要怎么解释?说他搬书架搬累了,在你衣柜里休息一下?”
赵梦瑶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继续收拾。领带、皮带、袜子、几件常穿的T恤。床头柜上有一本我正在看的书,余华的《活着》,看到一半了,书签夹在一百二十三页。我把书放进包里。
“子轩怎么办?”赵梦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打一张她觉得必胜的牌。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儿子。周子轩。
他现在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四岁的小人儿,盖着他那床印着奥特曼的被子,怀里抱着他的小熊布偶,睡得正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出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子轩今晚先跟你,”我说,“明天我来接他。”
“接他去哪?”
“去我爸妈那。”
“你别让爸妈知道——”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可能很冷,因为赵梦瑶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你觉得能瞒住?”
“我不是要瞒,我是想……想我们自己先处理好,再跟家里说。”
“处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你想怎么处理?”
赵梦瑶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不说话了。她知道,她处理不了任何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处理”能解决的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茶几上那两个杯子。结婚纪念杯,是她两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我们的合照和一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站在茶几前,看着那行字,觉得那像一句讽刺。
我把那个杯子拿起来,倒掉里面剩下的液体,放进了行李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它,可能是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个杯子会被另一个男人继续使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我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那么开心。照片里的赵梦瑶,眼睛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这个男人的信任。那个赵梦瑶去了哪里?还是说,那个赵梦瑶从来就不存在,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赵梦瑶跟着我走到门口,她拉住我的行李箱,不让我走。
“明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口红。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每一个细节。但此刻,我觉得她无比陌生。
“你跟他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一次机会?”我问。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谎言的心虚,而是那种被人用刀捅进心窝的剧痛。她松开了行李箱,退后了一步。
我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物业的温馨提示:“随手关门,谨防小偷”。我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笑。小偷?偷东西的小偷还能防,偷人的小偷怎么防?
“明伟!”赵梦瑶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探出头来看。也能理解,大半夜的,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离家,一个女人在门口哭着喊名字,这种事在哪个小区都是大新闻。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在摸我的脸。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在那排新种的香樟树上,树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回爸妈家,不想让老人家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想去朋友家,这种事说出来丢人。想去酒店,但手机快没电了,没带充电宝,怕到了酒店没法付款。
最后我打了辆车,让司机送我去城南的快捷酒店。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看我大半夜拖着箱子打车,问了一句:“出差啊?”
我说:“嗯。”
“辛苦啊,这么晚才回来。”
我没再接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县城不大,从城南到城北开车也就二十分钟。这条街我们常来,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有一家赵梦瑶爱吃的麻辣烫。再往前五百米,那个红绿灯右拐,是我们以前租住的城中村,我们在那里住了三年,搬进了新房。那三年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赵梦瑶每天都会等我回家吃饭,我们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她说“跟老公挤在一起最暖和了”。
那些回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
到了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对,多看了我两眼。我把身份证递给她,她办好了房卡,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先生,您的房间在四楼”,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动物。
我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马路,能听见夜里的车声。我坐了很久,大概半个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格式化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看到赵梦瑶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明伟,你在哪?”
“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明伟,求你别这样,我怕。”
“你回我一条消息好不好?就一条。”
“明伟,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跟周明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一时糊涂。”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求你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在家,我害怕。”
我差点笑出来。你害怕?你带男人回家过夜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你跟他滚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怎么不害怕?现在你一个人待在那个家里,害怕了?
我没有回她,给她发了两个字:“离婚。”
消息发出去之后,电话立刻响了。我没接。又响了,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明伟,你说什么?”赵梦瑶的声音又哑又尖,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一次都不行吗?”
“你跟他上床的时候,有没有给过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赵梦瑶在哭,压抑的、沙哑的哭,像是把嗓子都哭哑了。
“子轩怎么办?”她又打出了这张牌。
“离婚了,子轩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儿子。他有爸爸,有妈妈,只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你想让他没有完整的家?”
“不是我想让他没有完整的家,是你亲手把这个家毁了。”
赵梦瑶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她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跟周明在一起,说我在家的时间太少了,说我总是忙工作,说我不够关心她,说她觉得很孤独,说周明对她好、关心她、让她觉得自己还年轻。
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而是因为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孤独,你跟我说啊。你觉得我不关心你,你跟我吵啊。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你跟我离啊。离婚了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恶心的一种方式。
“明伟,你能原谅我这一次吗?就一次。”赵梦瑶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形。
我看着窗外,县城夜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被路灯和万家灯火的灯光映的。我看不见星星,一颗都看不见。
“我不能。”我说。
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关了机,扔在床头柜上,躺到床上。床单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不是家里的那个,不够软,也不是荞麦皮的,闻起来没有家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半夜两点,也许三点。第二天早上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拿起手机,开机,微信炸了。
赵梦瑶的消息:二十几条。
我妈的消息:三条。
我爸的消息:一条。
小舅子赵磊的消息:五条。
我先看了我妈的消息。
“明伟,你跟梦瑶怎么了?她昨晚哭着打电话给我,说你要跟她离婚,怎么回事?”
“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离婚,还有孩子呢。”
“你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我爸的消息更短:“回电话。”
小舅子赵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姐夫,我姐说你打了她?是不是真的?”“姐夫你在哪?我姐一直哭,什么都不肯说。”“姐夫你接电话。”“姐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个男人也不能打女人啊。”“姐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打她了?我什么时候打她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赵梦瑶跟她弟弟说我打她了?她是疯了还是傻了?她是不是觉得把水搅浑了,就能把我的清白也拖下水,到时候就算离婚,她也能说“他打我所以我出轨”,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气得手都在抖,拨了小舅子赵磊的电话。
赵磊接得很快:“姐夫,你到底在哪儿?”
“赵磊,你听好了,我没有打你姐。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
赵磊那边顿了一下:“那我姐怎么说你——”
“你姐干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打断了他,“你问问她,昨晚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半夜十二点从她衣柜里爬出来,穿条裤子都穿不利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磊,你姐带她那个男同事回家过夜,被我撞上了。人藏在衣柜里,我让他出来的。我没打他,也没打你姐。我收拾行李走了,仅此而已。你姐说我打她,那是她在撒谎。她想干什么?想把水搅浑?想让我当那个恶人?你让她自己想想,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
赵磊好一会儿没说话。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他姐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顾家,他很难把她跟“出轨”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了,姐夫。”赵磊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别再叫我姐夫了。”我挂了电话。
刚挂完,我妈又打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妈。”
“明伟,怎么回事?梦瑶说你昨晚走了,还把子轩丢在家里不管?”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她一向喜欢赵梦瑶,觉得这个儿媳妇懂事、孝顺、会来事,比我这个儿子还贴心。
“妈,不是我不管家,是——”我张了张嘴,发现很难把那句话说出口。我该怎么跟我妈说?说你的儿媳妇带男人回家过夜,被我撞上了?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心脏不好,血压也高,我不想让她受这个刺激。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我妈急了。
“妈,我跟梦瑶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先别管了。”
“你自己处理?你处理什么?你大半夜把老婆孩子丢在家里,你自己跑了,这叫处理?”
“妈,你不知道事情经过——”
“那我不管经过是什么,你是一个男人,你不能这样对老婆孩子。你马上回来,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我妈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我知道我妈是好意,她不知道真相。在她眼里,赵梦瑶还是那个逢年过节给她买礼物、生病了去医院照顾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好儿媳妇。她不知道这个好儿媳妇昨晚跟别的男人滚在一张床上,被自己的儿子撞了个正着。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这些。不是因为要保护赵梦瑶,而是不想让我妈难受。她这辈子够苦的了,我爸脾气不好,她忍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儿子成家了,儿媳妇也孝顺,她觉得自己苦尽甘来了。现在要让她知道真相,她得多痛苦?
可是不让她知道,她就会一直认为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在欺负赵梦瑶。
我陷在这个两难的境地,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堵墙中间,动弹不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梦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明伟。”她的声音跟昨晚不一样了,不哭了,不喊了,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嗯。”
“你在哪?”
“快捷酒店。”
“哪个快捷酒店?”
“你别来找我。”
“我不会去找你,”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没有跟我弟说你打我,他可能听错了,或者别人传错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是我的错,跟别人没关系。”
我没有说话。
“明伟,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跟你说,子轩今天早上起来找不到你,哭了。我说爸爸出差了,他说爸爸昨天就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我的心揪了一下。子轩。我那个胖乎乎的儿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床边,把脸贴在我脸上,说“爸爸起床”。今天早上他跑到我床边,发现爸爸不在了,他一定很困惑。
“我今天去接他。”我说。
“好。还有,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跟她说了,是我做错了事,跟她儿子没关系。你妈哭了好久,骂了我一顿。明伟,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没有声音。你对我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
“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
我在快捷酒店又待了一天一夜。
那一天一夜里,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有两只飞虫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干巴巴的,翅膀还张开着,保持着飞的姿势,却再也飞不动了。我觉得自己像那两只飞虫,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保持着生活的姿势,但里面已经死了。
下午三点,我退了房,打了个车去赵梦瑶那里接子轩。
到的时候,赵梦瑶已经把子轩的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蓝色的书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作业本、牙刷和那本他最爱看的绘本《好饿的毛毛虫》。子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脚晃来晃去,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去哪了?”他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贴在我胸口,温热温热。我闻着他头发的味道,想哭,但忍住了。
“爸爸出差了,不是跟你说过吗?”
“可是妈妈说你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子轩皱着眉头,四岁的他已经能分辨出大人话里的矛盾了。
我看了赵梦瑶一眼。她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直低着头。
“爸爸临时有事,又出去了一趟。”我摸了摸子轩的头,“走,爸爸带你去爷爷奶奶家。”
“妈妈去吗?”子轩问。
“妈妈不去,妈妈还有事。”
“那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赵梦瑶蹲下来,抱住子轩,声音有点抖:“妈妈过几天来接你,你在爷爷奶奶家要听话,知道吗?”
子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背着他的蓝色小书包,拉着我的手出了门。在电梯里,他一直回头看,看赵梦瑶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门挡住了。
“爸爸,妈妈哭了。”子轩小声说。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他的妈妈为什么哭。我不想告诉他真相,他还太小,承受不了这些。但我也不想骗他,因为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到时候他会更痛苦。
到了爸妈家,我妈看到子轩,眼圈就红了。她把子轩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说:“奶奶的乖孙来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子轩一眼,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我把子轩的包放在沙发上,跟我妈说:“妈,子轩在你这住几天。”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但当着子轩的面不好说。她忍住了,把那些问题咽进了肚子里。
从爸妈家出来,我一个人开车在县城里转。没有目的地,就是开着。从城东开到城西,从城西开到城南,从城南开到城北。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路口,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麻辣烫店还在,房东太太还坐在门口择菜。城中村的那个路口还是那么挤,电瓶车、自行车、行人乱成一锅粥。一切如常,只是我的生活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风从那个口子灌进来,冷得我直哆嗦。
我把车停在滨河公园的停车场,下了车,沿着河边走。河面很宽,水流得很慢,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水面上,漂远了。河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他们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我站在一个老人旁边看他钓鱼,看了很久。他的浮漂一动不动的,我盯着那根浮漂,希望它能动一动,好像只要鱼上钩了,我的世界就能恢复正常似的。
“小伙子,心情不好?”老人突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浮漂。
我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
“你站了快半个小时了,眼都没眨一下。一般人看五分钟就烦了。”老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抽一根?”
“谢谢,我不抽烟。”我说。
老人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像一片薄薄的云。他说:“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遇到事就想不开。后来我学会了钓鱼。坐在水边,什么都不想,就看浮漂。时间长了,什么都想开了。”
“你能想开什么?”我问。
老人笑了笑,说:“想开想不开的事,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挣扎也好,不挣扎也好,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就像这条河里的鱼,它要来咬我的钩,我不动它也要来;它不来,我把鱼竿甩断了也没用。”
我听着老人的话,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又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命里注定的?我老婆跟人跑了,也是命里注定的?那我每天加班挣钱养家,也是命里注定的?那我当初就不应该娶她,也是命里注定的?
“谢谢您。”我说,转身走了。
老人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爸妈家,跟子轩挤一张床。子轩晚上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经常把腿搭在我身上。我被他压醒了,看着他睡梦中胖嘟嘟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他长得像赵梦瑶,眉眼像,嘴巴像,连睡觉时微微张着嘴的样子都像。我有时候看着他,会突然想起赵梦瑶,然后立刻把那个念头掐灭,像是在心里装了一个开关,一看到相关的东西就啪地关掉。
但开关不是每次都好使。
周一早上,我送子轩去幼儿园。到了门口,子轩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爸爸,你今天放学来接我吗?”我说:“妈妈来接你,爸爸要上班。”子轩说:“那我想爸爸了怎么办?”我说:“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子轩点点头,背着他的小书包跑进了教室,跑了两步又回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摸了摸被他亲过的脸颊,差点没忍住。
出了幼儿园,我给赵梦瑶发了条微信:“子轩今天几点放学?你别迟到。”
她回得很快:“五点十分。我知道。”
我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去上班。
厂里的同事不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这种事,说出来丢人的不是她,是我。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让人笑话。
技术部的小刘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周哥,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没睡好。他也就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上班,晚上陪子轩,等他睡了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住爸妈家,阳台不大,放着一把老藤椅和几盆我妈养的绿萝。我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根一根地抽烟。以前我不抽烟,那几天开始抽了。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在某些时刻能给你一种虚假的安慰,像是在说“你看,至少你还能控制一根烟”。
周五下午,赵梦瑶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明伟,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把一些话说完。我跟周明的事,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任何人。我没有什么借口,什么孤独、什么你不关心我,都是借口。我就是没守住底线,我就是个烂人。你说离婚,我同意。孩子的事,财产的事,你想要什么条件你提,我能做到的我都做到。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别让子轩知道这些事,等他长大了,你再告诉他,或者永远不告诉他都行。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个坏人。你可以恨我,但别让他恨我,好不好?”
我看完这条消息,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好不好?好什么好?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跟他滚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子轩吗?你现在知道怕了,知道不想让孩子恨你了?
但她说得对。子轩不应该知道这些。不管赵梦瑶做了什么,她始终是子轩的妈妈。在孩子心里,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不应该也不能去毁掉这个形象。不是因为赵梦瑶配得上,是因为子轩配得上有一个完整的、美好的童年。
我回她:“可以。离婚的事,我们找个时间谈。”
她回:“好。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我定在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在县城步行街的二楼,环境安静,适合谈事。我以前觉得那家咖啡馆的卡布奇诺特别好喝,赵梦瑶每次都要焦糖玛奇朵,她说那个名字好听,喝起来也甜。
那天下午,我到得早了一点。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美式,等赵梦瑶。我看着她从步行街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显得有点高,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上了楼,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说“好久不见”这种虚伪的话。实际上我们一周多没见了,但这一周多比十年还长。
服务员走过来,问她要什么。她说:“焦糖玛奇朵。”服务员走了,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你瘦了。”她先开口。
“你也是。”
沉默又来了。
焦糖玛奇朵端上来,她用勺子搅了搅,没喝。我从包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你先看看。”我说。
她拿起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仔细读每一个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
“子轩跟我?”她问。
“子轩跟你,”我说,“我每个月付抚养费,三千。教育费和医疗费我们平摊。周末和节假日我带他,寒暑假我们一人一半。”
“你可以要他的,”她说,“你条件比我好,房子也有——”
“子轩需要妈妈。”我打断了她。
赵梦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捂住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咖啡馆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装作没看见,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很苦。
“房子归你,”我继续说,“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那部分我明天打给你。”
“房子是你付的首付,月供也是你还的多——”
“行了,”我说,“我不想在这个事上纠缠。子轩跟你住,房子自然归你。我就一个条件,你不能带别的男人回家,不能在子轩面前跟别的男人有亲密行为。”
赵梦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我不会的,”她说,“我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接话。承诺这种东西,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你说过不会,可你还是会了。你再说什么,我都只能当你说说而已。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问。
“没有了。”
“那就这样。你回去看看协议,没意见的话,下周一我们去民政局。”
赵梦瑶点了点头,把协议书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拿起那杯几乎没喝的焦糖玛奇朵,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明伟。”她叫我。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子轩恨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感激?是忏悔?是遗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妻子看丈夫的眼神,那是一个罪人看法官的眼神。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子轩。”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心跳声,或者什么别的声音。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咖啡馆的门挡住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杯美式喝完了。凉了的美式更苦,苦得我皱眉头。但我不想加糖,好像加了糖,这杯咖啡就不是咖啡了,好像加了糖,就能让这件事变得不那么苦似的。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我还坐着,问我还需要什么吗。我说不用了,结了账,下了楼。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县城总是这样,热闹的、喧嚣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有人在做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对年轻情侣从我身边走过,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孩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她咬了一口,又递到男孩嘴边,男孩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对视一笑,甜蜜得让人牙疼。
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赵梦瑶也曾经是这样。我们也是在步行街上牵手走过,她也爱吃糖葫芦,她也爱把第一口让给我。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白头,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可走着走着,她就不见了。
周一的民政局,人不多。
我们约了下午两点。我到的时候,赵梦瑶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素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来了。”她说。
“嗯。”
“协议我带过来了,我签了。”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签名、日期、手印,该有的都有。我也签了,按了手印。
然后就是排队、交材料、拍照、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操作着电脑,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业务,像我们在办理一个营业执照或者一个房产过户。她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财产分割都协商好了吧?”我们说好了。她又问:“孩子抚养权也协商好了?”我们说好了。她就不再问了,啪啪地敲键盘,把我们的婚姻敲成了一张纸。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还没下。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离婚证,红色的封皮,跟结婚证一样的颜色,只是里面的内容从“结婚”变成了“离婚”。
赵梦瑶站在我旁边,也在看她的那本离婚证。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
“要下雨了。”她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你拿着吧,我车里还有一把。”
我看着那把伞,蓝色的,折得很整齐。我没有接,说:“不用了,我车停得近。”
赵梦瑶拿着伞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她把伞塞回包里,拉好拉链,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明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大人的判决。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她:“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这是两回事。”
赵梦瑶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明伟,谢谢你没有让我变成一个彻底的坏人。”
我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理她,是因为我的眼眶也红了。我不想让她看到。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更阴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啪的一声,很快又有一滴,然后是更多的雨,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开车,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把雨水刮掉,又有新的雨水落下来。永远刮不干净,永远都有新的雨水。
这就是生活吧。你以为把不愉快的事刮掉了,但其实它们只是暂时消失了,很快又会有新的不愉快落下来。你能做的,就是把雨刮器开到最大,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我回到爸妈家,子轩正跟我爸在客厅里搭积木。他搭了一个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眼看着要倒了,他赶紧用手扶住,喊“爷爷快帮忙”。我爸赶紧过去,用两只大手把积木塔稳住。子轩咯咯地笑,说“爷爷真厉害”。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看见我进来,探头问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我妈没有再问,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嗡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空气填得满满的,好像这样就能填满我心里那个窟窿似的。
我走进厨房,站在我妈旁边,看着她炒菜。她炒的是子轩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很嫩,西红柿炒出了红红的汤汁,颜色很漂亮。
“妈,”我说。
“嗯。”
“我离婚的事,先别跟子轩说。”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继续翻炒,说:“我知道。等他大一点再说。”
“还有,”我顿了顿,“这件事别怪赵梦瑶了。是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妈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摸了摸我的脸,像摸一个小孩子一样,说了一句:“明伟,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说:“没事,妈。”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我回来的那时候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对面的楼房里,一户户人家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开心的,有不开心的,有圆满的,有残缺的。
我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日子还是要过的。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地球离了谁都能转。接下来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生活: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接子轩,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去吃肯德基。子轩每次见到我都特别高兴,远远地跑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喊“爸爸”。我抱着他,感觉心里那个窟窿被填满了一点点,但很快又会漏掉,下次见到他又填满一点,又漏掉。
赵梦瑶也说到做到,没有再带男人回家。我去接子轩的时候,她的家收拾得很干净,没有陌生人的痕迹。她有时候会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带着子轩就走。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子轩有时候会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我跟他说:“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但爸爸还是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子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以后会住在一起吗?”我说:“不会了,但爸爸会经常来看你。”子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然后跑去找他的奥特曼了。
四岁的孩子,很多事情还不懂。但也正是因为不懂,所以不纠结。他觉得只要还能见到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分别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等他长大了,他会懂,到时候他可能会恨我们,可能会原谅我们,可能会觉得无所谓。我不知道,我也不能替他做决定。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永远都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离婚后大约一个月,我去幼儿园接子轩,碰到了赵梦瑶。她也在门口等着,看见我,说:“你也来了?”我说:“嗯,来接子轩。”她说:“那我们一起接吧,然后你带他走。”
我们在幼儿园门口等着,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米远。旁边有几个家长,有的认识我们,问:“你们两口子都来接啊?”赵梦瑶笑了笑,没解释。我也没解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子轩出来了,看见我们两个都在,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赵梦瑶,说:“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子轩喜欢吃火锅,尤其是海底捞,因为有免费的小零食和可以拉面的叔叔。他以前就经常让我们带他去,我和赵梦瑶都答应的。但现在,这个请求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我看了赵梦瑶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恳求,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行,”我说,“走,吃火锅去。”
子轩高兴得蹦了起来,赵梦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那一顿火锅吃得很奇怪。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子轩坐在中间,我和赵梦瑶坐在两边。子轩负责点菜,认识的字不多,用手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赵梦瑶把他要的菜勾上,又把菜单递给我,让我再加点。
我加了毛肚、鸭血、金针菇,都是以前我们经常吃的。赵梦瑶看到了,没说话,但她的筷子夹毛肚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锅里汤滚了,我把毛肚夹进去,七上八下,数了十五秒,夹起来,放到子轩碗里。子轩说“烫”,吹了吹,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油。赵梦瑶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鸭血,我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子轩吃得肚皮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说“吃不下了”。我结了账,我们三个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步行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
子轩打了个哈欠,赵梦瑶把他抱起来,他趴在赵梦瑶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赵梦瑶拍了拍他的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我们先走了,”我说,“子轩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好,”赵梦瑶说,“你路上慢点。”
我伸手去接子轩,子轩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声音很小,软软糯糯的,像一颗化了的糖。
我抱着子轩走在前面,赵梦瑶跟在后面。走到停车场,我把子轩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赵梦瑶站在车旁,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明伟。”她叫我。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子轩吃火锅。”
“他也叫我一起的,又不是你叫的。”
赵梦瑶笑了笑,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梦瑶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然后转身,一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慢慢地变小,最后被人群淹没了。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踩下油门,拐出了停车场。
子轩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音乐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什么名字,调子很慢,很温柔。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衬衫的领口上。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流。车里只有我和一个睡着的孩子,没有人会看到。
我终于哭出来了。
离婚那天没哭,签字的时候没哭,收拾东西离开家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快捷酒店躺了一夜没哭,在河边看老人钓鱼的时候没哭。所有该哭的时候都没哭,偏偏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在一首老歌里,在一个孩子安静的呼吸声里,哭得像个傻子。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承认,那段我视若珍宝的婚姻,真的结束了。也许是因为我发现,即使结束了,我们依然能为了孩子坐在一起吃一顿火锅,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你哭了就停下来。红灯会变绿灯,黑夜会变白天,孩子会长大,伤口会结痂。有些痂会脱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些痂会留在那里,成为一个永久的疤痕,提醒你那里曾经受过伤。
但你还是你,你还是能开车,能上班,能带孩子去吃火锅,能在雨夜里把车开得很慢很稳,确保后座那个小人儿不被颠醒。
这就是生活,无论经历了什么,你都得继续开下去。
后记
离婚半年多了,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想起赵梦瑶。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那段日子。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吵过的架。那些东西像旧照片一样存在我的记忆里,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是很清晰。
有一天,子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他画了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房子前面,房顶上有烟囱,冒着烟。他指着画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老师说“你们一家人真幸福”。子轩很高兴,把那幅画带回家,贴在冰箱上,说他以后要画更多。
我去接他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画得不好看,人脸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格子,但那个画面让我站了很久。房子、烟囱、三个人手拉着手。那是子轩心里最理想的家,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我没办法给他那个家,但我能给他一个爸爸,一个永远爱他的爸爸。
这就够了。
至于赵梦瑶,我们偶尔还会因为子轩的事联系。她在微信上问我子轩的疫苗打了吗,学费交了吗,周末要不要带子轩去动物园。我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有一次问我:“明伟,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想了很久,回她:“相信。只是不再相信自己是幸运的那个。”
她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愈合如初。但日子还是要过的,不是吗?
子轩今天幼儿园毕业了,马上要上小学了。毕业典礼上,他穿着白色的小衬衫,打着红色的小领结,站在台上,跟同学们一起唱《毕业歌》。唱完了他跑到台下,扑到我怀里,说“爸爸我毕业了”。赵梦瑶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我跟子轩说:“去跟妈妈拍张照。”子轩跑过去,拉着赵梦瑶的手,站在那个气球拱门前,比了个耶。我给他们拍了张照片,拍完看了看,赵梦瑶瘦了很多,但笑起来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她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我们三个拍一张?”
我想了想,说:“好。”
我们三个站在一起,子轩站在中间,一手拉一个。旁边一个家长帮我们拍了照,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我看了看那张照片。我们三个人站在阳光下,子轩笑得最开心,赵梦瑶笑得有点局促,我笑得有些勉强。
但不管怎样,我们在笑。
也许这就够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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