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年间,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西南,有片水网密布的圩区,河边有个村子叫枫桥镇。

镇上最有钱的要数一个姓昝的财主,名叫昝万钟。

昝万钟家里有上千亩良田,开着米行、布庄,可这人有个毛病——越有钱越抠,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昝万钟雇了个长工,姓戈,叫戈老七。

戈老七四十来岁,光棍一条,力气大,肯吃苦,在昝家干了整整三年。

春天插秧、夏天车水、秋天割稻、冬天修坝,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昝万钟说好每年工钱十二两银子,三年就是三十六两。

三年期满,戈老七找昝万钟结账。

昝万钟翻着账本,皱着眉头说:“老七啊,你去年打破了一口铁锅,扣五钱;

前年你生病歇了半个月,扣二两;还有你住的屋子漏雨,我花钱请人修了,这笔账也得算在你头上……”

七扣八扣,三十六两银子只剩下三两。

戈老七气得浑身发抖,说:“东家,那口锅本来就是裂的,您让我赔;

我生病是给您赶工淋了雨;那屋子漏了三年,您修过一回吗?”

昝万钟把账本一合,翻了个白眼:“我说扣就扣,这家里我说了算。

你要是不服,滚蛋,一个子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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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老七被赶出了昝家大院。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越想越气。

三年的血汗,就换了三两银子,连回家的盘缠都不够。

他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一件事——昝万钟的书房里,摆着一对玉狮子。

是昝万钟花二百两银子从苏州城里买来的,昝万钟逢人就拿出来显摆。

戈老七心里说:“你不给我工钱,我就拿你的玉狮子。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半夜里,戈老七翻墙进了昝家大院。他在这院里住了三年,哪条路通哪儿,他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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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书房门口,门没锁——昝万钟睡觉从不锁书房。

他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博古架上那对玉狮子,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抓起来塞进包袱,又从后窗翻出去,一路小跑出了枫桥镇。

戈老七跑到邻县震泽镇,天还没亮。他找了一家客栈,开了间房,关上房门,把包袱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这对玉狮子怎么也得值一百多两,找个买主卖了,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点起油灯,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包袱一层一层揭开,玉狮子露了出来——

戈老七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包袱里的东西,确实是两只狮子,可那不是玉的,是石头的。

灰白色的石料,粗糙的刀工,连底座上的花纹都刻得歪歪扭扭。

戈老七在昝家干了三年,他见过那对玉狮子无数次,隔着玻璃柜子看过,趁昝万钟不在的时候凑近看过。

那玉狮子温润透亮,雕工精细,连狮子的鬃毛都一根一根刻出来的。

可现在包袱里这两只,分明是粗石头凿的。

戈老七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明白了——昝万钟那对宝贝玉狮子,早就被换成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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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玉狮子去了哪里?是被昝万钟自己藏起来了,还是被人掉了包?

他越想越糊涂,又气又怕,一屁股坐在地上,后半夜没合眼。

天亮后,戈老七在街上转悠,心里乱成一团。走到镇子东头,看见一群人围在城墙根下看告示。

他挤进去一看,是一个通缉令——昝万钟昨夜被盗,失窃的是一对玉狮子,价值五百两银子。

告示上写着,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缉拿归案者赏银一百两。

戈老七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可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是外乡人,身上没银子,走不远。他蹲在墙角,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

与其被抓住当贼打死,不如自己去衙门说清楚。

他昝万钟欠我工钱,我拿他东西不对,可那东西是假的,我也没偷着他什么值钱的。

戈老七去了震泽县衙,跪在堂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县令姓寿,是个四十来岁的清官,听了戈老七的供述,又看了看包袱里的两只石狮子,捋着胡子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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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县令说:“你偷的东西在这儿,是石头不是玉。本县问你,你在昝家做了三年长工,亲眼见过那对玉狮子吗?”

戈老七点头说见过,还凑近看过。

寿县令又问:“昝万钟说那玉狮子值五百两,你知道他是从哪儿买的吗?”戈老七摇头,说不知道。

寿县令让差役去枫桥镇把昝万钟传来。

昝万钟一进门就哭天抢地:“大人,您要给草民做主啊!这个白眼狼,我供他吃供他住,他反倒偷我的传家宝!”

寿县令一拍惊堂木,说:“传家宝?你说是玉的,可这包袱里是石头。你的玉狮子到底在哪儿?”

昝万钟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大、大人,那对玉狮子……一定是被他换成了石头,真品藏起来了!”

戈老七气得脸都红了,说:“东家,我一个字都不识,我上哪儿找石头狮子来换你的玉的?”

寿县令让人把石狮子拿到太阳底下仔细端详,又叫了几个古董行的掌柜来鉴定。

几个掌柜看了半天,一致认定:这就是普通的青石,雕工粗糙,是乡间石匠随手凿的,一文不值。

寿县令坐在堂上,看着昝万钟,目光冷冷的:“昝万钟,你声称丢失了价值五百两的玉狮子,可呈堂证供却是两件石头。

本县问你——是你当初买的就是假货,还是你故意报假案诬陷他人?

你拖欠长工三年工钱,三十六两银子只给三两,此事本县已派人查实。你该当何罪?”

昝万钟的脸白了,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人,草民该死!那对玉狮子……去年就被草民当掉了,当了一百两银子,拿去还了赌债。

草民怕人知道,就在石匠那儿打了一对假的摆着充面子。昨夜丢了东西,草民心慌,就报了失窃,想说找回来再赎回来……”

满堂哗然。戈老七瞪大眼睛,差点笑出声来。

寿县令把惊堂木一拍,判道:“昝万钟,拖欠工钱,罚你支付戈老七三年工钱三十六两,另罚银二十两,充入县库。

报假案、欺瞒官府,打四十大板,以儆效尤。

戈老七,你因讨薪无果,盗窃他人财物,念你初犯,且所盗之物系假冒伪劣,未造成实际损失,本县判你归还石狮子,免于刑责。

但你要记住,讨薪要走正道,不可再做糊涂事。”

戈老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大人,草民知错了。往后打死也不偷了。”

昝万钟被按在地上打了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抬回了枫桥镇。

从此他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没人愿意给他当长工,连佃户都不愿租他的地。

没过几年,家道败落,米行、布庄都关了门。

戈老七拿着三十六两工钱,在震泽镇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日子虽不富裕,可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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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有人问他:“你那天早上打开包袱,看见石狮子,是不是吓得半死?”

戈老七笑着说:“可不是嘛!我以为是玉的,结果是石头。

可我后来一想,要不是那石头,我早就跑远了,哪还会去衙门自首?

不自己投案,官府抓到我,少说也得坐几年牢。

昝万钟那对假狮子,救了我不说,还让我拿回了工钱。你说这事怪不怪?”

这个故事在吴江一带传了好多年。老人们讲完总要叹一句:天底下的事,说不清道不明。

你以为是偷了宝贝,结果是石头;你以为是祸,结果成了福。

老天爷不长眼?老天爷长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