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石
一
沙县小吃的故事,要从一座山说起。
闽中多山。沙县就藏在这片绿色的褶皱里,一条沙溪穿城而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竹林。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种稻、砍竹、酿酒,日子过得清苦而安稳。但大山给了沙县人另一种天赋——他们会吃,也会做吃的。
沙县是中原移民南迁的通道。一千六百多年来,北方人带着面食技艺来到这里,与闽地的稻作文化碰撞融合。拌面是北方的,扁肉是南方的,炖罐是药膳的底子。沙县小吃从诞生那天起,就是南北融合的产物,骨子里带着一种"走到哪里都能活"的基因。
有人说,沙县小吃是"食物的活化石"。每一道小吃的背后,都有一段迁徙的故事;每一种滋味的深处,都有岁月的沉淀。
但这种基因真正被激活,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大山。沙县人开始往外走。最早出去的那批人,如今已是老人。俞广清记得很清楚,1991年,他在夏茂镇俞邦村当村委会主任,看见镇上卖扁肉拌面的老张生意很好,觉得这是门好营生,适合村民来做。
"门槛不高,现金回笼快,比打工强。"这是沙县人对小吃生意最初的判断。于是,俞广清带上小舅子和本村一批人去了福州,在台江区三宝市场开出了第一家店。
与此同时,另一个沙县人官建江走得更远。1997年,他听说在外面做小吃一个月能赚一两万,便和老婆、弟弟去了福建石狮。但石狮的沙县小吃已经扎堆,他没有停留,第二年便去了汕头。在汕头,他做了一件让他至今骄傲的事:"我是第一个在汕头打出'沙县小吃'招牌的店!"
后来的故事,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亲戚帮亲戚,老乡带老乡,沙县人前赴后继地涌出大山。截至1996年底,仅夏茂镇就有1300多人外出经营小吃。到了1997年,沙县政府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个可以做成大产业的机遇。
那一年,沙县政府成立了"小吃业发展协调小组",注册了"吃豆人"商标,把每年的12月8日定为"中国沙县小吃文化节"。沙县小吃的产业之路,就此开启。
而支撑这条路的,是最朴素的动力——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二
"四根竹竿一块布,两个煤炉一口锅。"这是早期沙县小吃的全部家当。
最早出去的那批沙县人,大多是这样的:夫妻俩,一辆三轮车,或者租一间十几平米的店面,摆几张桌子。凌晨三四点起床,和面、剁馅、熬汤。天一亮,热气腾腾的锅一开,拌面、扁肉、蒸饺、炖罐——后来被食客称为"四大金刚"的招牌菜,就这样端上了桌。
"一元进店、两元吃饱、五元吃好。"这句口号,是沙县小吃最初的商业密码。
便宜,管饱,味道还不差。这样的生意,在任何一座城市都不愁客源。沙县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市场空白,从福建走向全国。官建江从汕头到舟山,再到北京,一路北上;俞广清则深耕福州,把沙县小吃的名声打了出去。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上世纪90年代末,农民工进城还要面对各种阻力。沙县小吃业主大多住在店里,遇上夜查就可能被送进收容站。更麻烦的是,黑社会的敲诈和骚扰时有发生,"不给钱就砸摊子"。
面对这些,沙县政府做了一件让所有小吃业主感动的事——成立"维权办"。1998年前后,政府干部跑到各地,帮业主们处理纠纷、指导报案、留痕取证。后来,他们还派出干部去上海"打前站",花了三个半月走遍大街小巷,创办"上海之家"为来沪业主提供免费住宿。2002年,上海只有七八家沙县小吃;到2004年3月,这个数字变成了780家。
这就是沙县小吃独特的"业主追风+政府托底"模式。一群人敢闯敢拼,一个政府全力托举,两者加在一起,才成就了后来的"国民小吃"。
而那些闯荡在外的沙县人,有一个共同的牵挂——家。每当春节临近,在外打拼了一年的小吃业主们,会像候鸟一样飞回沙县。他们带着一年的积蓄,也带着一身疲惫。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过完年又会再次出发。因为那份小吃生意,不仅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扁肉是砖,拌面是钢,盖起小楼洋房。"这句流传在俞邦村的民谣,道出了沙县小吃与沙县人命运最深处的联结。
三
沙县小吃的故事,是一群人改变命运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沙县区人口仅24.7万,但从事小吃相关行业的却超过6万人。全国9万多家沙县小吃门店,年营业额突破550亿元,带动就业超过30万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四个沙县人里,就有一个人在做小吃。更深远的影响是,沙县小吃不仅带动了沙县,还辐射到三明其他县市,甚至整个福建——无数周边地区的人加入到这支创业大军中,跟着沙县人一起走出去。
62岁的张秀姬,是俞邦村第一批外出做小吃的人。上世纪90年代,她与丈夫带着母亲传授的手艺走出大山,辗转福州、上海、苏州,生意越做越红火。靠着那间小小的店面,她供孩子读书、买房买车,还操办了儿子的婚礼。如今,她的子女在武汉经营小吃店,年收入数十万元;而她回到村里,在家门口摆起了小吃摊。"2021年以来,村子越来越热闹,我们不用再奔波,也能吃上'旅游饭'了。"她笑着说。
像张秀姬这样的故事,在沙县数不胜数。彭茂清在苏州经营沙县小吃多年,他说:"感恩沙县小吃,结婚、生子、盖房、买车,这些都是从事沙县小吃后才有的。"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无数沙县小吃业主的心声。
沙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1997年的2805元增长到2024年的29732元。这背后,是无数个凌晨三点起床的和面声,是无数个深夜数毛票的疲惫身影,是无数个春节回家与离别的循环。
沙县小吃,改变了沙县人的命运。从一个家庭的生计,变成一座城市的记忆;从一个家庭的奋斗,变成一座城市的回忆。那些在外打拼的沙县人,他们的酸甜苦辣,早已与这座小城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也剪不断。
四
在外打拼的沙县人,心里都装着一碗乡愁。
那是一碗怎样的面?面条滑溜,带着猪油的醇厚,蒜葱的辛香直冲鼻尖。汤头浓郁,几块猪尾软烂入味。在异乡的深夜里,这碗面不只是一顿夜宵,更是一种慰藉——它提醒你,不管走多远,胃还连着故乡。
事实上,沙县小吃的故事里,乡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私事,而是一群人的集体记忆。
在沙县本地,有一条池尾巷,清晨总能听到一声悠长的叫卖:"喜粿烧烧,豆豉油麻椒——"81岁的吴巧云在这里卖了五十多年喜粿。每天凌晨三点半,她就开始磨米浆、熬煮、包馅。馅料很讲究——酸菜要自家腌的,笋丁要当季新鲜的,瘦肉必须选上好的前腿肉。"做吃食就是做良心,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嘴。"这是她父亲教给她的话,她又传给了女儿。
像吴巧云这样的老手艺人在沙县还有很多。正是他们的坚守,让沙县小吃在走向标准化的同时,仍然保留着那份"人"的温度。
而在海峡对岸的台湾,沙县小吃同样承载着乡愁。2024年,"闽台小吃交流嘉年华"走进台北西门町,6.5万份沙县小吃被一抢而空,吸引4万多名台湾民众到场品尝。今年5月,台湾首家沙县小吃旗舰店在桃园开业,台北、新北等地8家门店同步迎客,全台湾9店齐开。一位台湾民众说:"吃的是小吃,其实是乡愁。"
这大概就是沙县小吃最打动人的地方——它廉价,它普通,但它从不缺席。无论你在中国的哪个城市,无论多晚,街头总有一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推门进去,老板或许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一句:"来了?老样子?"
一个微笑,一声细语,温柔而又亲切。
五
沙县小吃之所以能成为"国民小吃",光靠乡愁是不够的。它必须有与时俱进的勇气。
2016年,沙县政府确立了小吃产业转型升级的五大方向:数字化、标准化、连锁化、产业化、国际化。从那时起,沙县小吃开始了一场深刻的变革。
这场变革的核心,是标准化。
"过去夫妻店'千厨千味',如今全球门店'一酱成菜'。"这是沙县小吃产业管委会副主任陈小岚的总结。以前,每个店主都有自己的配方,做出的味道全凭感觉;如今,沙县建立了从食材种植、中央厨房加工到门店终端销售的全链条标准体系。
官建江是这场变革的先行者之一。曾经辗转多地开店的他在北京发现,沙县小吃的酱料"从南到北大家都爱吃",于是决定转型办酱料厂。2005年,他的调料厂正式投产;2017年,他又果断开了网店;如今,他还请了主播直播卖货。
另一个转型者是颜发辉。2014年,他创办了"醉有才",专做复合调味酱。如今,他的公司已拥有逾3万平米的厂房,产品覆盖复合调味料58类、米面制品20余种。但颜发辉发现,光卖酱料还不够——很多店主买了材料包回去,制作过程没有标准化,做出来的口味并不稳定。于是他又开始做小吃培训,通过培训来带动销售。
这些"转型者"的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沙县小吃的生命力,不在于一成不变,而在于它总能抓住时代的脉搏。
更大的变革,发生在产品本身。
2025年,沙县小吃推出"健康+时尚"五大系列创新小吃,涵盖药膳滋补、健康减脂、传统小吃等多个品类。在福州读高中的陈子涵惊喜地发现,家门口的沙县小吃店里多了五彩扁肉、虫草花白粿、酸汤鸡胸肉套餐。"小时候吃沙县小吃是因为便宜,现在更看重健康和颜值。"这是年轻一代消费者的心声。
与此同时,沙县小吃的"颜值"也在升级。在长三角地区,"中国红"装修风格的沙县小吃门店越来越多。暖色调的灯光、描绘小吃前世今生的主题文化墙、多巴胺色彩的餐具——这些国潮元素让沙县小吃走进了大型综合体和CBD,成为年轻人的打卡地。
而沙县小吃最动人的变化,是年轻人的回归。
2023年8月的一个清晨,在福州工作的王妙弘看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祖传三代的佳兰烧麦手艺,可能面临失传。那一刻,"血脉里的召唤"让她决定回家。
学艺并不容易。每天清晨5点到店,从和面开始学起。"失败是常事,不是太干就是太稀。"她伸出双手,指节处的薄茧和虎口发红的压痕,无声地诉说着这两年的磨砺。但她没有退缩,还在坚持传统工艺的同时尝试在馅料中加入香菇、虾仁等新食材。
如今,佳兰烧麦日均售出上万个。有食客说:"吃了三十多年,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六
沙县小吃的国际征途,始于2018年。
那一年,毛伟明在日本东京高田马场开了第一家沙县小吃店。他的初衷很简单:"用正宗的沙县小吃缓解留学生的思乡之情。"为了适应日本市场,他在保持地道口味的同时调整了套餐饭,增加了炒米粉、炸香肠等菜品。开业后迅速圈粉,如今已在东京开了三家店。
更大的手笔来自"90后"张世超。2024年,他在沙特阿拉伯利雅得市中心开出了沙县小吃旗舰店。开业当天营业额突破5万元人民币。
张世超的家族三代都与沙县小吃结缘。早在2012年,他就在郑州、上海、嘉兴开过店,积累了丰富的运营经验。后来他转向工程建设,参与"一带一路"建设。2024年4月,他来到沙特考察时发现,当地中餐选择有限,而中国建设者越来越多,"他们对家乡味道的渴望与日俱增"。
为了适应沙特市场,张世超做了大量本地化改造:将猪肉全部换成牛、羊、鸡;考虑到当地人爱用手抓饭的习惯,增加了炸扁肉等可以直接手拿的菜品;餐具也备齐了叉子、勺子和一次性手套。最让张世超惊喜的是,不仅中国建设者在这里找到了家乡味,更多沙特本地人也成了常客。
截至目前,沙县小吃已辐射全球79个国家和地区,海外门店超过240家。沙县小吃集体商标已在77个国家和地区完成注册。2021年,沙县小吃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一个家庭的生计,到一座城市的记忆;从一个小城吃食,到走向世界的名片——沙县小吃走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沙县人用一碗小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温暖了无数人的胃。
七
沙县小吃的故事,远未结束。
有人说,每一道小吃的背后,都有一段迁徙的故事;每一种滋味的深处,都有岁月的沉淀。从一千六百年前的中原移民,到三十年前的外出闯荡,沙县小吃的每一次迁徙,都承载着一群人求生的渴望、求变的勇气。那些在异乡深夜里亮着灯的沙县小吃店,其实也是沙县人命运的缩影——他们背井离乡,他们扎根异土,他们把家乡的味道带到了天涯海角。
截至2024年底,全国沙县小吃门店近10万家,年营业额突破550亿元,带动就业超30万人。沙县标准门店总数已达8818家,正在向更规范、更高质量的方向发展。
在更深层面,沙县小吃的故事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关于那些为了生计背井离乡的人,关于那些在异乡深夜亮着一盏灯的人,关于那些把一碗面、一笼蒸饺做成了一辈子事业的人。
有人说,沙县小吃是"最抚凡人心"的食物。因为它从不挑剔,它接纳每一个饥饿的胃,也接纳每一个疲惫的灵魂。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有钱没钱,推门进去,坐下,一碗热腾腾的拌面端上来,你就知道——这个城市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这大概就是沙县小吃能成为"国民小吃"的终极密码。它不是山珍海味,但它从不缺席;它不是高档餐厅,但它永远在街角等你。正如一位食客所说:"冲击了多少人的胃,又暖了多少游子的心。"
而这份乡愁,将在一代又一代沙县人的手中继续传递下去——从闽中山区的一碗扁肉,到遍布全球的万家灯火。每一家沙县小吃店,都是一座微型的故乡;每一碗热腾腾的拌面,都是一次对远方的回答。
这,就是最抚凡人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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