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权力黑市交易,却在运作失败后,摇身一变成了堂而皇之的“诈骗案”。
撰文 | 杨雄
出品 | 有戏Review
2026年的春天,山东龙口的一宗“诈骗案”硬生生把严肃的刑事诉讼,演成了一出集官场现形、权力寻租与手工DIY于一体的黑色幽默剧。
这起案件的脉络简单得令人发指,却又离奇得让人咋舌:大型国企青岛双星集团副总裁蓝某,为了当上董事长,斥巨资通过中间人王俊“买官”。钱花了,茅台送了,官没买成。
本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权力黑市交易,却在运作失败后,摇身一变成了堂而皇之的“诈骗案”。
中间人王俊不仅跑去报案,甚至还跟龙口警方领导推杯换盏。更荒诞的是,王俊直接把警方的“笔录模板”发给所谓的被害人蓝某,让他“自己填好、按手印寄回”。
在这场由买官者、中间人、地方公安和一审法官共同参演的草台班子里,嫌疑人姜克枝被迫学会了“分身术”,辩护律师遭遇了“盲判”,而国家公器,似乎成了某位国企高管讨要“买官赞助费”的私人武装催收队。
这起案件不仅暴露出,地方司法实践中的种种沉疴,更像是一面哈哈镜,照出了某些人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狂妄。
(关联报道详见网易号“法治边角料”)
1、 “被害人”的野望:买不到升职,就买别人降职
我们要认识的第一位主角,是本案的“被害人”——青岛双星集团副总裁蓝某。
在常规的司法叙事中,被害人往往是无辜、弱小、被欺瞒的代名词。但我们的蓝总不同,他是一位带着大把现金和整箱茅台,在上海酒店地下车库里挥金如土的“高端玩家”。
2024年,蓝总的职业规划遭遇了瓶颈,他没有选择去进修管理学,也没有选择踏踏实实提升企业利润,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具本土特色的晋升之路:找关系。
从北京到上海,蓝总的“寻租版图”不可谓不广阔。175万的“北京活动费”,外加50万现金和茅台海参的“上海敲门砖”,蓝总在权力的盲盒机前疯狂投币,只为抽出那个名为“董事长”的隐藏款。
最绝妙的细节在于被告人姜克枝的供述:当买官陷入僵局,姜克枝明确表示办不了、想要退还那50万时,蓝总却大手一挥表示“不着急”,并且提出了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诉求——如果我升不上去,能不能想办法把我前面那个女副总拉下来?
这一刻,蓝总完成了从“买官者”到“职场刺客”的华丽转身。自己淋过雨,不仅要撕烂别人的伞,还要花钱雇人下冰雹。
一个大型国企的高管,将组织人事升迁视同儿戏,将上百万资金如流水般送出,这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这是一个正常的“诈骗案被害人”该有的诉求吗?这分明就是一个未能得逞的行贿者在恼羞成怒。
当买官失败,蓝总没有去纪委交代问题,而是通过中间人启动了刑事报警程序。在法理常识中,用于买官的钱财属于从事非法活动的“不法给付”,不仅不受法律保护,甚至应当作为违法所得予以追缴。
但在龙口,这笔见不得光的黑钱,竟然被堂而皇之地包装成了“被诈骗的合法财产”,还要动用国家司法资源去帮他“追讨”。这分明就是把公安局当成了权钱交易失败后的“售后维权部门”。
2、 警务DIY与“云端笔录”:权力外包的极致体验
如果说蓝总展现了权势者的傲慢,那么中间人王俊和龙口警方,则向我们展示了什么叫做“警务服务的私人定制”。
在正常的刑事案件中,公安机关做笔录是一项极为严谨的法定程序,需要双名侦查人员在场、全程录音录像、核实身份,甚至要进行心理博弈。但在本案中,龙口警方打破了传统的办案枷锁,创造性地引入了“互联网+DIY”思维。
根据庭审中公开展示的聊天记录,中间人王俊居然能从侦查机关拿到电子版的“笔录材料”,然后通过微信原封不动地发给远在青岛的蓝总,附带的指令轻描淡写:“你自己整理填写一下,打印出来按个手印寄回龙口。”
这算得上是刑诉法历史上的奇观了。
笔录,这份关乎一个人是否要面临十年牢狱之灾的核心证据,竟然像点外卖一样便捷,由所谓的被害人在自己宽敞舒适的办公室里,喝着茶、吹着空调,自己用文档填好。没有办案人员的交叉询问,没有严肃的审讯环境,只有一份由当事人自己主笔的“命题作文”。
王俊为什么能享有如此惊人的“司法特权”?他为什么能提前参与证言的制作?
另一张聊天截图给出了直白的答案:王俊在微信里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正与龙口市公安局相关领导宴请往来,并与办案警官曲大鹏存在频繁接触。
几顿饭,几杯酒,国家公权力的威严就被端上了餐桌,变成了推杯换盏间的下酒菜。警察的法定调查权被“外包”给了案件的中间人,中间人又把举证权“众包”给了所谓的被害人。
在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龙口警方不仅省下了去青岛出差的差旅费,还完美地配合了王俊的“债务追索”大计。
这是对刑事诉讼法的公然践踏。当“做笔录”变成“填表格”,当公权力沦为饭局上的社交筹码,我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在严肃办案,还是在按照资本与权力写好的剧本走过场?
3、 跨省的“元神出窍”:靠谎言拼凑的管辖权
在这场司法大戏中,最让法律人拍案叫绝的,是关于“管辖权”的魔幻操作。
刑事案件的管辖,通常严格遵循犯罪地原则。蓝总在青岛,姜克枝在上海,50万现金的交付,也在上海的酒店地下车库。
从头到尾,这件事跟山东龙口八竿子打不着。但如果龙口警方不能取得管辖权,王俊那几顿饭不就白请了?“云端笔录”的特权不就无法施展了?
为了把案件死死留在龙口,王俊和另一位关键证人刘焘,在口供中生生为被告人姜克枝安排了一次“龙口茶馆会面”。
他们信誓旦旦地向警方作证:2024年11月初,姜克枝曾亲临龙口刘焘的茶馆,当面大肆吹嘘自己岳父的人脉关系,并在此地承诺能办升职。
只要这句谎话成立,龙口就成了“犯罪预备地”或“虚构事实发生地”,龙口警方办案就变得名正言顺。
然而,大数据时代的残酷之处在于,人可以说谎,但消费记录不会。辩护律师当庭甩出了姜克枝的微信消费记录:
从2024年11月1日到11月9日,姜克枝每天都有在上海本地的消费记录,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黄浦江畔。
这意味着姜克枝简直是学会了《西游记》里的“分身术”,或者是练就了《聊斋》里的“元神出窍”。他的肉身在上海的餐厅里刷卡买单,他的“元神”却飞越了几百公里,出现在山东龙口的茶馆里跟王俊等人谈笑风生。
两名关键证人,为了配合管辖权的需要,公然在笔录中捏造事实、串通作伪证。这套破绽百出的“龙口虚构关系—上海交付现金”的叙事链条,不仅成为了公安立案的基石,甚至成了法院定罪的依据。
当一个案件的管辖权,需要靠“伪证”来强行拼凑时,这起案件的底色就已经从“打击犯罪”,变成了赤裸裸的“长臂围猎”。
4、 一审法官的“孤勇”:被抛弃的证据与闭眼的盲判
剧本写到了最后,总得有人来盖章定论。龙口市法院的一审法官赵瑜,接过了这块烫手山芋。
案件到了庭审阶段,面对姜克枝关于“被连续变相体罚9小时”的控诉,以及取证程序的千疮百孔,连代表国家指控犯罪的公诉人都看不下去了,做出了一个极具求生欲的决定:当庭明确表示,不再出示姜克枝在侦查阶段形成的供述笔录。
公诉人主动撤回证据,意味着这份口供根本没有进入法庭正式的调查程序,没有经过举证、辨认和质证。在现代法治的基本常识里,“未经质证的证据不得作为定案根据”是不可逾越的铁律。
这就像足球比赛中,前锋自己都觉得越位主动放弃了射门,结果裁判跑过去一脚把球踢进球门,吹哨宣布进球有效。
赵瑜法官,就当了这么一位令人咋舌的裁判。
在公诉人弃用、辩护人客观上无法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的情况下,赵法官依然在判决书里,将这份未经质证的笔录直接采信,作为判处姜克枝十年有期徒刑的铁证。
同时,面对辩护人指控王俊、刘焘涉嫌作伪证的客观物证(微信消费记录),合议庭不仅没有依法将线索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反而照单全收,继续将两人的虚假证言作为有罪判决的重要依据。
不审查“买官”背后的非法利益性质,不理会证人明显串供的客观物证,无视公诉人的退缩,直接跨越《刑事诉讼法》的红线进行“盲判”。
这是一种怎样的“孤勇”?一审法院用一份十年有期的判决,完美地替当事人完成了这场“以刑事手段讨债”的闭环。
5、谁在为荒诞买单?
龙口的这起“买官诈骗案”,像极了一部荒诞派的话剧,无情地撕开了某些地方司法生态扭曲与崩坏的遮羞布。
一个为了买官不择手段、甚至意图花钱阻击同事晋升的国企副总,被保护成了需要公权力挽回损失的“可怜人”。
一个热衷于组局请客的中间人,成了能够隔空发放“笔录模板”的影子探长。
一个本无管辖权的公安机关,靠着证人的“元神出窍”强行入局,把法律程序当成了走过场。
一个本该居中裁判的法官,用未经质证的口供和涉嫌伪造的证言,锤下了一记震碎程序正义的法槌。
当刑法沦为权贵者追讨非法支出的私人催收工具,当警权成为私人饭局上的随叫随到,被诈骗的真的只是那区区几十万吗?
实际上,真正被诈骗的,是公众对法治的信仰,是对司法底线的最后一点敬畏。这场充斥着魔幻与荒诞的大戏还没有落幕,二审的卷宗已经送到了烟台中院。
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这出沾染着权力与交易的“定制剧”,到底还要让法律蒙羞多久,又到底有谁,敢来踩一脚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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