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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陈建林手机里有张照片,一个女人的背。
不是裸背,穿着他的衬衫,躺在床上,侧身睡着了。拍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那天我在医院做宫腔镜手术。
我坐在马桶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陈建林在外面敲门,说你怎么还没好,面条坨了。
我没应声。
那张照片在回收站里,他删了但没清空。我用手指往上滑,还有三张,都是同一个背影,不同角度。有一张女人半侧过脸,头发挡住大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锁骨下方一颗痣。
我不认识那颗痣。
床单是深灰色的,细条纹。我和陈建林结婚十五年,床单全是我买的,灰色、米色、白色,没有条纹的。这不是我家。
我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清空了回收站。站起来冲了马桶,洗了手,开门出去。
陈建林坐在餐桌前,面已经坨成一团。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听到我出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凉了,我叫外卖吧。”
“不用,不饿。”
他没再说什么。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翻他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他发了我们家吃饭的照片,发了陈默打篮球的视频,发了他工地开工的合影。每条下面都有一排点赞。
有个女人的头像在每条下面都出现了。一朵荷花,昵称叫艳阳天。
我点进她的主页,不是好友,看不到更多。但我能看到陈建林的点赞列表里,她一直存在,时间跨度很长。
我又搜了这个昵称,没搜到。要么她设置了不能被搜索,要么她把我拉黑了。
陈建林的朋友圈对她没有屏蔽。但她没有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
这事不对。
我换了衣服走出去。陈建林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没点的烟。他戒烟三年了,这段时间又开始抽了。
“我出去一下。”
“去哪。”
“超市。”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去了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插进备用手机里。用新号码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头像换成风景,名字叫雨后。
然后我搜了艳阳天,发了好友申请。
半小时后通过了。
她的朋友圈没设限。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定位在某私立医院的停车场,配文是:每次来都心慌,希望一切顺利。往前翻,全是日常,自拍不多,但能看出长相,三十出头,下巴很尖,锁骨那颗痣比照片里清楚。
再往前翻,有一条去年的,配图是一只手放在她腿上的照片。那只手我认识,无名指根部有个疤,陈建林的手指,他大学时候打篮球摔的。
我关了手机。
回到家里,陈建林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他身后,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后颈上有一道抓痕,不算深,但很明显。
“你脖子怎么了。”
他伸手摸了摸。“工地上的铁丝刮的。”
我没再问。那道抓痕不像是铁丝刮的。
第2节
第二天我去找周凯。
周凯是陈建林的发小,也是他建材公司的合伙人。两人一起打拼十几年,陈建林总说周凯比亲兄弟还靠得住。我在他公司楼下咖啡店等他,他来得很快,点了一杯美式,坐下来就看着我。
“嫂子,你脸色不好。”
“你把最近和陈建林合作的项目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这个不太方便。”
“我不是要插手,就是想了解一下。陈建林最近状态不好,我怕他出事。”
周凯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手机里调了几份合同和流水给我。我看了一眼,问他这些项目都在本地吗。
“大部分是,有一个工地在外地。”
“哪个。”
他说了一个地名,是那个女人的定位出现过的地方。
我放下手机,看着周凯。
“你认识他身边的女人吗。”
周凯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没说话。
“你有话就说。”
他深吸一口气。“嫂子,我以为你知道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开房记录,上面有陈建林的名字、身份证号,和一个叫孙艳红的名字。时间最早在一年前,最晚就在上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凯说:“建林对不起你,但我不想再帮他瞒着了。”
“这份记录你怎么拿到的。”
“有朋友在酒店做事,帮我查的。”
我点头。
回到家,我把陈建林这几年给我所有的银行卡流水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有几次取现,金额不大不小,每次三五千,和开房时间对得上。还有一个转账记录,每个月十五号,转给一个账户,备注是生活费。
生活费的账号不是我的。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所有的纸铺开,像摆棋谱一样。
陈默在外面喊:“妈,我饿了。”
我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擦了把脸出去。“马上做饭。”
陈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他快高考了,但我最近顾不上他。
我去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重。
第二天,我给周凯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几点去那个地方。
周凯回得很快:下午两点。
我说:谢了。
我把陈默送到他同学家,然后换了一身衣服,打了个车。一路上我没想任何事,脑子里像被掏空了,只有地址在反复转。
那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公寓楼,五楼,没电梯。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和一个女声在笑。
我敲了门。
笑声停了。脚步声过来,门开了一半,一个女人站在门里,浴袍,头发湿的。
孙艳红。锁骨那颗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到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住,往后退了半步。
我直接往里走。
陈建林坐在客厅沙发上,光着上身,嘴里还叼着半截烟。
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没过来,手抓着浴袍的领子。
“陈建林,你睡她的时候想过儿子吗。”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以为他在哭。
但我发现他的嘴角是往上扯的。
他在笑。
他不是害怕,不是愧疚。他在笑。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断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下意识掏出来。
是周凯的消息,五个字:嫂子,拍到了吗。
我没拍过任何照片。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会来这里。我没说要拍照。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抬起头,看着陈建林。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那抹笑意还在嘴角挂着。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艳红蹲在地上,在捡陈建林掉的那半截烟。她捡起来,放回他手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一万遍。
我下楼,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拨了周凯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语气很平。
“见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嫂子,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想报仇,我帮你。”
“你为什么帮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建林欠我的,不止这一笔。”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楼上的窗户开了又关上。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那里看我。
第3节
我回到家,陈默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帘全拉着,屋子里很暗。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周凯的消息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嫂子,拍到了吗。
他用了“拍到”这个词。
我回想从认识周凯到现在的每一件事。他和陈建林合伙做生意七八年,两人从没红过脸。过年过节两家一起吃饭,他老婆桂芬总是坐我旁边,夸陈默聪明,夸我有福气。周凯每次喝酒喝多了就搭着陈建林的肩膀,说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就是你。
最好的兄弟。
我把手机翻到孙艳红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去年秋天的一条,她发了一张在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又熬过一关。
底下有一条评论,内容写着:谢谢周哥关心,建林刚才也来了。
周哥。
孙艳红认识周凯。而且不是刚认识的。那条留言的日期是去年九月,距离现在八个月。
八个月前周凯就认识孙艳红。但他那天在咖啡店里给我看开房记录的时候,说的是“我以为你知道了”。
他装作刚发现的样子。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脸色发灰。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凯发消息。
孙艳红你认识多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什么意思。
我说:她朋友圈有你留言。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建林带她参加过几次饭局,我见过,但不熟。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回:说了你会更难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把话说得好像是在替我考虑。
我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为什么问我要不要拍照。
他说:我想着你去捉奸,肯定会留证据。
我说:我没跟你说我要去捉奸。我只问了你他什么时候去。
他没回。
过了很久,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很低:“嫂子,你别多想。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不信我没关系,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会让你信的。”
我问什么事。
他说:“下周建林有一笔贷款要签,是拿你名下那套房子做的抵押。他还没告诉你吧。”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那套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婚前财产。陈建林从来没跟我提过要抵押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贷款方是我的朋友,材料递到我手里过了一遍。我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照片,但上面的签字不是你的字迹。”
不是我的字迹。
“你把材料发给我看。”
“现在不方便,见面聊。”
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
我提前到了。周凯来的时候提了一个文件袋,坐在我对面,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过来。
贷款申请表,抵押合同草稿,还有一张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右下角的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但那不是我写的。
我的字我认识。那个签名笔锋太硬,转折处太方。我写字偏圆,收笔喜欢往上挑一点。
有人签了我的名字。
“这谁签的。”
周凯说:“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个签名,脑子里浮现出陈建林的脸。他每天回家,吃我做的饭,睡在我旁边,然后在外面租了房子养了女人,又偷偷用我的名字去抵押房子。
我还有什么是他没动过的。
周凯给我倒了杯茶。“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婚。”
“离了之后呢。房子被他抵押了,公司账上没钱,你拿什么养陈默。”
我看着他。
“我有个计划。”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建林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偷工减料、虚报成本、吃回扣,我手里都有证据。本来想着兄弟一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现在对你这样,我不想再忍了。”
“你想干什么。”
“把他的底裤扒干净。他把公司掏空,我就让他净身出户。你配合我,事成之后,我拿公司,你拿房子和存款。”
“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你在家里稳住他,别让他起疑。我把证据分批放出去,先断他的客户,再断他的资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这是设局。”
周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他欠你的。”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几张纸上。我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躺在纸面上,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嘲笑我。
我把那份抵押合同收进包里。
“好。”
周凯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出一张新手机卡递给我,说以后用这个联系,别用原来的号码。
我接过卡。
出了茶馆,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的车。手机震动,是陈默。
“妈,爸说你今天出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爸在做饭,把厨房搞得全是烟。你快点回来救场。”
我差点笑出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陈建林在家做饭。他今天没去工地,也没去孙艳红那里。他回家给儿子做饭。那个签了我名字的男人在给我儿子做饭。
出租车来了,我坐上去。窗外的街景往后倒。
我打开包,又看了一眼那份抵押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贷款用途那一栏写的是:公司经营周转。金额是六十万。
六十万。陈建林的公司一年流水上千万,六十万解决不了任何周转问题。这笔钱不是给公司的。
我给周凯发消息:六十万他用在哪你知道吗。
周凯回:他欠了外面的债。
我问:什么债。
他说:具体不清楚,但建林最近半年经常跟一些放贷的人来往。你注意看他的电话,别打草惊蛇。
放贷的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建林后颈那道抓痕,和他掉在地上的那半截烟。
第4节
回到家,厨房确实全是烟。陈建林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手忙脚乱。锅里是煎糊了的鱼,黑了一半。陈默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看见我进来,大声说:“妈你回来了,爸把鱼煎成碳了。”
陈建林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尴尬。“忘了放油。”
我走过去把火关掉,把糊鱼倒进垃圾桶。“我来做。”
他站在旁边没走。“你出去吧。”他顿了一下,转身走出厨房。
陈默跟在他后面:“爸你不是说今天要教我做数学题吗。”“好。”父子俩进了书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糊鱼。陈建林做饭再差,也不至于忘了放油。他是心不在焉。这几天的事他心里有事。
我把鱼重新做了一条,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桌的时候,陈建林已经和陈默在桌边坐着了。陈默在说学校的事,说班主任今天发火,把全班留下来多上了一节课。陈建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陈建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按了静音,翻扣在桌上。然后继续吃饭。
我没看他。
陈默说:“妈你怎么不吃鱼。”“我不饿。”
吃完饭陈默回房间写作业,我洗碗,陈建林在阳台上抽烟。我从厨房的窗户能看到他的背影,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我擦干手,走出去。他听到脚步声,把烟掐了。
“你最近抽得多了。”
“嗯。”
“有心事。”
“工地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六十万够解决吗。”
他转头看我。阳台的灯没开,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但他转头的速度很快。
“你说什么。”
“那套房子,你拿去抵押了六十万。”
他不说话了。
“贷款申请表上签了我的名字。但那个字不是我签的。陈建林,你让人签我的名字,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他把手撑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我。
“秀琴。”
他叫了我的名字,但没往下说。
“钱去哪了。”
“公司周转。”
“六十万周转不了你那个公司。你在还谁的债。”
他转过来看着我。
“你查我。”
“你不也在外面养了人吗。你住她的房子,睡她的床,让她给你捡烟。你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查的。”
“你今天去闹她了。”
“我没闹她。我闹的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那套房子我不会让你亏的。贷款我来还。”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六十万去哪了。”
“我不能说。”
我看着他。阳台上只有一点从客厅漏出来的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虚,是难过。
秀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信我一次。”
“信你什么。信你拿着我的房子去填你的窟窿,信你在外面养女人,信你偷偷摸摸跟她过了一年多。你让我信你。”
他没说话。
“你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默默快考试了,等他考完再说。”
我看着他转身走回客厅,关上了阳台的门。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了。是周凯。消息只有一行: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有新东西给你看。
我把消息删了。
回到屋里,陈建林已经进了书房,门关着。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一句:“不能再等了。”
第5节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周凯的公司。他的办公室在十七层,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两杯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我一张一张看过去。全是陈建林和孙艳红。不是偷拍的,从角度看,像是监控截图。公寓楼大堂、电梯、走廊,画面里两个人进进出出,有的牵手,有的搂着。
最后几张是陈建林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多从公寓楼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形色匆匆。
“这是什么。”
周凯说:“那栋楼的监控,我让人调了三个月的数据。最后几张是他上周二晚上,你上次去捉奸之后那天。”
上周二晚上。我翻了一下手机,那天陈建林跟我说去工地加班,一夜没回来。黑色袋子。
我把那张照片凑近看,袋子不大,像A4纸大小,里面装的东西方方正正。
“他提着袋子去哪。”
周凯站起来走到窗边。“嫂子,那栋楼不是普通公寓。三楼有一家财务公司,专门做短期拆借。他们的客户大多数是赌债缠身的。”
“赌债。”
周凯转过来:“陈建林在外面欠了至少两百万。我的消息来源说他每周都去那家财务公司,还利息都还不上了。”
两百万。
我盯着照片上陈建林的背影。他结婚十五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地和家两点一线。我以为我了解他所有的习惯。但我不了解他。
“这些照片能用来做什么。”
“不能直接做什么。但加上我之前收集的偷工减料的证据,够让他身败名裂。到时候他欠的那些人也会找上门,不用我们出手,他就完了。”
“那我呢。”
“你提前把存款转出来,房子的抵押合同是伪造签名的,你可以不认。陈默的抚养权他更争不过你。”
他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周凯,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也有一个儿子。”
我没听懂。
“我儿子周晓,今年十三岁。三年前查出白血病,等骨髓配型等了一年多。最后找到了一个匹配的,但排队排到我们的时候,那个捐献者反悔了。”
“这跟陈建林有什么关系。”
“那个捐献者不是反悔。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退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建林当时也在找配型。他儿子陈默也是那一年查出来的。”
我愣住了。陈默那一年是住过一次院,做了一次骨髓穿刺。陈建林跟我说是常规体检,怀疑贫血。查完没几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没事。
但周凯说陈默当时也在等配型。
周凯看着我:“建林拿钱买通了捐献者,把名额抢过去了。他儿子没事,我儿子死了。”
“周晓死了。”
“去年三月走的。在病床上躺了八个月,最后并发症。”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看到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在抖。
“这是真的吗。”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医院的记录,推过来。上面有日期,有科室,有主治医生的签字。上面写着周晓的名字,年龄,病情进展记录,最后一页盖着死亡登记章。
我把那张记录看了很久。
周凯说:“陈建林欠我一条命。他不只是欠我钱,他是欠我的命。所以我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他还。”
办公室里很安静。楼下街上的车声传上来,像很远很远。
我把照片和医院记录收进包里。
“你的仇我不管。我的仇是我自己的。”
周凯点头。
他把我送到门口。开门之前,他说:“嫂子,有一点你记住,现在你跟我站在一边,建林会察觉到的。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最坏的那种。”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黑色袋子。方方正正的,像装着一沓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第6节
从周凯的公司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里有陈默发的消息,说晚饭想吃什么。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然后我给孙艳红发了一条消息,用那个新注册的号。
“有空吗,聊聊。”
她很快回了:“你是谁。”
“陈建林的老婆。”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地址。是一个茶馆,离她住的公寓不远。
“半小时后到。”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我认得。上次在公寓里她蹲在地上捡烟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里面全是害怕。
我坐到她对面。她摘了口罩,化了淡妆,比照片里瘦一些。锁骨那颗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你想说什么。”
“你跟陈建林多久了。”
“一年半。”
“你知道他有家吗。”
“知道。”
“那你图什么。”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他帮过我。我妈住院那年,他借了我一笔钱,没让我还。后来就在一起了。”
“那笔钱是他自己的还是借的。”
她愣了一下。“他自己的吧,我没细问。”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上周用我名字签了一份抵押合同,拿了六十万。你知道这六十万去哪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把周凯给我拍的那几张监控照片也推过去,指着那张凌晨三点陈建林提着黑色袋子的照片。
“你见过这个袋子吗。”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慌。她说不认识,但她的眼神不对。她说谎。
我没戳穿她。我收回照片,站起来。
“孙艳红,我不是来为难你的。你们之间的事,我懒得管。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做了什么别的事,你告诉我也行,不告诉也行。”
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在桌上。
出了茶馆,我站在街边,脑子里反复转那个黑色袋子。方方正正,A4纸大小。像档案袋,也像装票据的口袋。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陈建林公司附近的那家财务公司。网页上没有任何详细介绍,只有一条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我打过去,没人接。
我又搜了那家公寓楼三楼的商户列表。有一个叫鑫鼎投资咨询的,经营范围是财务咨询。下面有一条匿名评论,只有一行字:别去,他们不是借钱,是吃人。
我关了手机。
回家路上经过陈默的学校,门口堆着一群等孩子的家长。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校门口的电子屏幕滚动的红色字: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
陈默从校门口出来,书包甩在一边肩膀上,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走在旁边,一路上在说今天的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会做,但是时间不够。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比划着解题步骤。我没怎么听进去。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到陈建林的车停在楼下。车身上溅了很多泥点子,像刚从城外回来。他今天没去工地,他说去工地。
进了门,陈建林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的表情很严肃。
“秀琴你过来。”
我走过去,没坐下。他指着信封说:“你去找周凯了。”我没说话。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不是监控截图。是今天下午我和周凯在他办公室里说话的照片,从窗户外面拍的。
“你跟他合伙搞我。”
“你跟踪我。”
两人对视着,客厅里空气绷得很紧。陈默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看着我们。
他小声说:“爸,妈,你们怎么了。”
陈建林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说:“没事,爸妈谈点事。你回房间写作业。”
陈默没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建林,然后低下头,把书包拎起来,慢慢走回房间。门关上了。
陈建林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周凯是什么好人。他在利用你。”
“你签我的名字,抵押我的房子,你在干什么。”
“那套房子我会赎回来。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拆这个家。”
“拆这个家的不是我。是你先在外面养了女人。是你先偷了我的名字。”
“那个女人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书房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他好像在打电话,说:“外婆,我爸妈又吵架了。”
陈建林闭上了眼睛。我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响,一下一下的。
第7节
那天晚上我没跟陈建林再说一句话。他睡在书房,我把卧室门反锁了。半夜醒来,听到客厅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我没开门。
早上起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陈建林已经不在了。餐桌上放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是他做的。
陈默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妈,你们会不会离婚。”
“你好好复习。”
“你们要是离了,我跟谁。”
我看着他的脸,十六岁,嘴角已经有了一点胡茬的痕迹。他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抱着他不敢合眼。陈建林在工地忙得回不来,我一个人带着他跑医院、挂号、排队,手忙脚乱地缴费。那时候陈建林每个月打钱回来,我以为那是他在乎。
直到昨天周凯说,陈默当年也在等骨髓配型。这件事我不知道。
“默默,你初三那年是不是住过一次院。”
他想了想。“嗯,爸说查一下贫血,住了一周就出来了。”
“除了贫血,还查了什么。”
“没查什么啊,就抽了几次血,做了一次骨穿。”
骨穿。骨髓穿刺。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骨穿疼不疼。”
“还好,爸给我买了游戏机,我在病房里玩了一周。”
我放下筷子,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盖住我的呼吸。陈建林带儿子做了骨穿,跟我说是查贫血。他瞒了我三年。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手,给周凯发消息:陈默三年前做骨穿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凯回得很快:具体的见面说。今天下午工地那边有个会,建林会去,你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
去周凯公司的路上,我在出租车里给陈建林发了一条消息:陈默骨穿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他没回。
到了周凯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很快挂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脸色不太好。
“你说吧。”
“当年陈默查出来的和晓晓是同一个型。医院同时通知了我们两家。当时配型的捐献者只有一个,叫冯春,是个年轻女人,刚生完孩子不久。她是中华骨髓库的志愿者,配型成功了。”
“然后呢。”
“然后建林私下联系了冯春的丈夫。具体给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冯春不久后就退出捐献了。医院说她身体原因不适合捐献。”
“那陈默呢。”
“陈默后来做了保守治疗,控制住了。但晓晓等不了,等了半年没等到,并发症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陈建林给的钱。”
周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照片。日期是三年前,汇款人是陈建林,收款人是一个叫何成林的名字。
何成林。
周凯说:“他是冯春的丈夫。”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那个名字和账号看了很久。陈建林转了二十万给何成林。二十万,买一条命。他买了一条命,救了他儿子的命。但周凯的儿子死了。
“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真相。他今天能拿二十万买一个捐献者退出,明天就能拿你的房子填他的窟窿。他就是这种人。”
我把手机还给他。
“周凯,你说他不欠你的债,他是欠你的命。那你想怎么让他还。”
周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要他的公司。不是要他死,是要他活着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就像我当初在病房外面看着我儿子,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老婆桂芬知道多少。”
他顿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晓晓是病死的,不知道中间有这回事。你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知道会疯。”
我看着周凯。他的脸很平静,但眼角有一点红。我想起上次去他家吃饭,桂芬坐在我旁边,一边夹菜一边说她最近在学插花,让我有空一起去。周晓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前面放着一个苹果,每天换一个新的。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对逝去儿子的思念。现在我知道,那个苹果下面还压着一件事。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好,我不说。”
出了周凯的公司,我收到陈建林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晚上回来我跟你说。
我没有回家。我去了那家鑫鼎投资咨询公司。
第8节
鑫鼎投资在那栋公寓楼的三楼。楼道的灯坏了一半,电梯里的地毯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防盗门,上面贴着“鑫鼎投资咨询”几个字,旁边挂着一个摄像头。
我按了门铃。过了很久,一个男的来开门。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衬衣,头发梳得很光。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找谁。”
“我想问一下陈建林的借款情况。”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些,让我进去。里面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普通住户,客厅改成了会客室,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墙上没有营业执照,没有任何公司信息的展示。
“坐。”
我没坐。
“他欠你们多少钱。”
那男的笑了一下。“这个不方便透露,客户隐私。”
“他用我的房子做抵押,那房子是我的。我有权知道。”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我。
“陈建林的账上目前欠本息一共二百一十六万。他每个月还利息,本金还没动过。你名下那套房子是上个月追加的抵押物。”
二百一十六万。
“他借了多少本金。”
“最开始是八十万,后来利滚利,又追加了几笔,变成了现在这个数。”
八十万变成了二百一十六万。
“他借钱干什么。”
“这个我们就不过问了。客户说做生意周转,我们就放款。”
“如果他还不上呢。”
他放下文件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直接。
“那就收房子。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合同上的签字不是我写的。”
他歪了歪头。“林女士,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你和你先生之间怎么解决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只认合同和抵押登记。房子登记的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他签了字,我们放了款。就这么简单。”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要看合同原件。”
“可以,下次让陈建林带你来,我们当面核对。”
他说“下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女士,有句话我提醒你。你先生最近还款有点吃力,这个月的利息已经拖了十天了。如果下个月再还不上,我们就启动处置程序。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们,就晚了。”
我没回头。出了那栋楼,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但我手是冰凉的。
二百一十六万。我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加上我这些年的私房钱,加起来不到四十万。那套房子市价大概一百二十万,但就算卖了也不够填他的窟窿。陈建林在干什么。
他不是做建材生意吗,怎么会欠这么多钱。我给周凯发消息:陈建林的债务到底怎么回事。
周凯回:他这些年一直在亏。工地出过几次事故,私了赔了不少钱。加上之前买通捐献者那二十万,还有他自己大手大脚。他的公司早就空了。
我说:你没跟我说这些。
他说:我说了你会信吗。你得自己去看。你只有亲眼看到了,才会信。
我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陈建林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在等我。
我坐下。他说:“你去找鑫鼎了。”
“对。”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二百一十六万。房子抵押。伪造签名。你还要我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赌博。”
我盯着他。
“去年开始,被人带去玩了几次,一开始赢了,后来越输越多,越借越多。我没脸跟你说。”
“二百一十六万全是赌债。”
“大部分是。”
“那公司呢。”
“公司账上的钱被我挪了一部分还债,周凯还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但我脑子里全是周凯给我看的那张转账凭证。
“陈建林,三年前你给何成林转了二十万。”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何成林。冯春的丈夫。陈默做骨穿那年,你转了二十万给他。”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那二十万是不是拿来让冯春退出捐献的。”
他没说话。他的嘴张了张,像要辩解,又像在找措辞。最后他说了一句:“秀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的。”
“冯春的事我不能说。不是我做的,但我答应过一个人,烂在肚子里。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周凯知道的不全是真相。他以为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全部。”
说完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两个杯子,他一口没喝。窗外的天黑下来了。手机亮了一下。是孙艳红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救命。
第9节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给她发消息:你在哪。没回。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陈默从房间探出头,说:“妈你怎么了。”“没事,你写你的作业。”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我在手机上搜孙艳红公寓的地址。去过一次,记得路。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
楼下的防盗门是坏的,不用刷卡,直接能进。楼道里还是上次那个味道,油烟和潮湿混在一起。我三步两步上了五楼,她的门上贴着福字,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我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没开,但有人在门后站着。
“孙艳红,是我。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左眼下面青了一块,嘴角有血痂。她把我让进去,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反锁,又挂上了链子。
屋子里很乱。茶几歪着,地上有碎玻璃,沙发上的抱枕散落一地。她穿着睡衣,缩在沙发角落,手在发抖。
“谁打的。”
她摇头。
“是陈建林。”
“不是他。”
“那是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让你闭嘴你不闭嘴。再联系那边的人,下次就不是打脸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
“那边的人是谁。”
“他们不让我说。但陈建林欠他们钱,他们以为我手里有他的什么东西,让我交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小时前。来了两个人,翻遍了所有抽屉和柜子,什么都没找到,就开始动手。”
我看着屋子里的狼藉,问她:“他们要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一些单据,陈建林以前放在我这里的一个信封。但他上个月就拿回去了。”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监控照片。陈建林凌晨三点提着黑色袋子从那栋楼出来。方方正正,A4纸大小。信封。
“那个信封你打开看过没有。”
“没有。他说不能看。”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能报。他说不能。”
“他是谁。陈建林还是打你的人。”
她不说话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个公寓里全是廉价家具,窗帘是最便宜的布料,桌子上摆着几瓶药。我扫了一眼,其中一瓶是抗抑郁的。
“你身体不好。”
她嗯了一声。
我想起她朋友圈里那条在私立医院停车场发的内容。每次来都心慌,希望一切顺利。
“你生什么病。”
“老毛病,没事。”
她回答得太快了。我没有追问。站起来帮她把倒了的茶几扶正,碎玻璃扫到一起。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愧疚。
“林姐,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为了陈建林。是另外一件事。”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摇摇头,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你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陈建林不是坏人。他帮我,是因为我老公打了三年,把我打掉了两个孩子。他把我从这里接走,租了房子给我住。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屋子里的灯管嗡嗡响。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医院。我那次被打得脾脏出血,一个人去急诊,陈建林正好带陈默复查,在走廊上碰到的。他帮我把医药费交了。”
私立医院。就是她朋友圈里发定位的那家。也是陈默做骨穿的地方。
“陈默那年在医院查什么病。”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医院碰到他们,后来听陈建林说孩子没事了。”
她不知道。我把扫帚靠在墙角,站起来。
“你脸上的伤得处理一下。家里有药吗。”
“卫生间有。”
我去卫生间拿了碘伏和棉签,递给她。她自己对着镜子擦,手还是抖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们还会来的。”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她摇头。
“陈建林上个月拿回去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她想了想。“他拿回去那天很晚,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凌晨。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拿了信封就走。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周凯来找你,什么都别说。”
周凯。我握着扫帚把的手收紧了。周凯跟孙艳红也认识,他在她朋友圈下面留言叫艳红。他跟我说只是饭局上见过几次。但陈建林让孙艳红提防周凯。
“周凯找过你吗。”
“找过。上个月来过一次,问陈建林有没有在我这里放过什么东西。我说没有。”
“然后那些人就来了。打你的人。”
“嗯。一个瘦高个,戴眼镜,另一个矮胖,脖子上有根金链子。”
跟鑫鼎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对得上。
“你今晚别住这里了。有没有朋友家可以借住。”
“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私人的卡,里面有点钱。你先去住几天酒店。换了地方给我发消息。”
她看着那张卡,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你欠我一个答案。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什么答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陈建林到底在瞒我什么。”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第10节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建林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碗泡面,一看就是放久了,面汤被吸干了。
“默默说你出去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先给他做了饭。”
我坐到他旁边,拿起筷子吃那碗坨掉的泡面。咸了,面也软了。我俩就这么坐着,一人一碗面,谁也不说话。
吃完之后,我说:“孙艳红被人打了。”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没联系她。”
“两个人,鑫鼎的人,翻了她家,打伤了脸。他们在一个信封。你之前放在她那的。”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一些单据。”
“什么单据。”
他又沉默了。
“陈建林,你妻子在帮你还债,你儿子还在准备高考,你的女人今天被人打伤了脸。你还要瞒多久。”
他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
“跟周凯有关的单据。工地事故的赔偿记录,还有周凯签字的东西。”
“什么工地事故。”
“前年北郊那个工地,脚手架塌了,伤了七个工人,残了一个。当时周凯处理的后事。他让我别管,他来弄。我信了他。”
“他处理得不好。”
“他处理得很好。七个工人一人赔了十万,事情压下去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虚报了赔偿金额,跟保险公司报的是每人二十万,差价他吃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受伤最重的工人后来找到我,说只拿到了八万。我查了账,发现周凯动了手脚。我留了所有单据,放在一个信封里。”
“你打算用那个对付周凯。”
“没打算对付他。但他做了这件事之后,开始在公司账上动手脚,越做越大。我拿着那个信封,是防身的。如果有一天他把我逼急了,我能自保。”
“你也没跟他翻脸。”
“他是我二十年的兄弟。我想给他机会。”
我想起周凯办公室里那张医院记录,想起他说陈建林买通捐献者的那句话。
“周凯说他的儿子周晓当年等骨髓配型,是你买通了捐献者,让冯春退出。”
陈建林抬起头来,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是真的吗。”
“假的。”
“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何成林是冯春的丈夫,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周凯公司以前的财务。三年前他来找我,说周凯在账上做手脚,让我给他二十万,他把证据给我。我给了钱,他给了我一份假账的复印件。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周凯是一伙的。那二十万是他们设的局。”
“什么局。”
“周凯想把我挪出公司,需要借口。那份假账的复印件,后来变成了我挪用公款的证据。他拿着它威胁了我三年。”
“他威胁你什么。”
“如果我离开公司,他就把证据放出去,让我背上官司。如果他拿走公司,我什么都不要,他就把原件销毁。”
“那个捐献者退出的事呢。”
“冯春退出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有医院的证明。周晓的死跟谁都没关系,跟配型也没关系,他是术后感染走的。但周凯需要一个恨的人,他选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丝颤抖。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周凯对质。他会用那件事毁了你。”
“毁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桂芬不知道周凯在做什么。如果那些事爆出来,周凯会身败名裂,桂芬和女儿怎么办。周晓已经没了,那个家不能再散。”
我看着陈建林的背影。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夜景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跟我十五年前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不太一样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凯明天会去找你,给你最后一批材料。那批材料一旦放出去,我的公司就没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他放。公司没了就没了。但你不要再掺和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二百多万的债,房子抵押了,公司空了。你怎么处理。”
“我有办法。”
说完他转过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一份文件。我打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栏他已经签了字,房子归我,债务归他。陈默的抚养权也写了我。
“你签了,明天就去办。这样就算周凯把公司的事捅出去,债主也动不了你的房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他的字工工整整,一个笔画都不潦草。跟他平时签工地单据的字完全不一样。他是真的认真写的。
“你打算一个人扛。”
“这本就是我惹出来的。你跟默默不该替我受着。”
我没签字。我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我见完周凯再说。”
“秀琴。”
我没回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默发的消息,从隔壁房间发来的。
“妈,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别跟爸离婚。”
我没回。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11节
周凯约的地方换了他家附近的一个茶楼。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旁边放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眼睛里有些血丝,像一夜没睡。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最后一批。里面有建林虚报材料、偷换工地的质检报告、还有他私自挪用公司资金的银行记录。这些放出去,他不仅公司保不住,还会被供应商和合作方追债。”
我没有打开档案袋。
“周凯,当年工地的工伤赔偿,你吃了多少差价。”
他的表情没变,但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前年北郊工地,脚手架塌了,伤了七个,残了一个。你跟保险公司报了每人二十万,实际给了工人十万不到。差出来的钱去哪了。”
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建林跟你说的。”
“你只说是不是真的。”
“真的。但你知道那些钱去哪了吗。给了何成林。他手里有建林挪用公款的证据,不给钱就举报。那笔钱是我从保险理赔里挤出来的,帮建林挡了灾。”
“何成林从两边都拿了钱。陈建林给了他二十万买财务证据,你给了他保险差价帮他堵嘴。他一个人吃了你们俩。”
周凯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二十万。”
我把陈建林告诉我的话说了。周凯听着,表情越来越沉。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何成林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二十万的事。”
“所以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茶凉了。
“周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你们俩都在被人玩。有人同时卖给你们两个东西,让你们互相以为是对方在害自己。”
周凯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他掏出一个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何成林去年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照片上是手机屏幕的截图,上面写着:周总,你的事我一直在帮你兜着。但你那个兄弟最近不太安分,你自己多注意。
“收到这条消息之后,我查了建林的账,查到了他做假账、挪用资金的证据。这些证据都是何成林给的。”
“如果这些证据是他造的呢。”
周凯没说话。他盯着我,眼神从阴沉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
“因为昨天有人打了孙艳红。鑫鼎的人去她家翻东西,找一个信封。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你当年工伤事故赔偿的单据。陈建林留了三年,是为了防身。他没有拿出来对付你。”
周凯靠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如果建林一直在帮我兜着,那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我没回答。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远。
周凯把档案袋拿回去,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们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不会再用了。何成林去年出车祸走了。冯春还活着,但不知道在哪。”
“我知道她在哪。”
周凯抬头看我。
“城南一个城中村租房子住。她带着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很苦。”
周凯看了我很久。“嫂子,我陪你去。”
第12节
城南的城中村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条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冯春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面,一栋四层自建房的顶楼加盖。铁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周凯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
顶楼只有一间屋子,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一个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我敲了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进来。
推开铁皮门,屋子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十几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箱药品,桌上摆着打开的记账本。冯春坐在床沿上,腿上趴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色发黄。
她看到我,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愧疚。那种一看就知道她认得你是谁,但她没想过你会找来的愧疚。
她认出了我。
“你认识我。”
她点了点头。“陈建林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周凯站在门口没进来。冯春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一下,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周总也来了。”
周凯说:“何成林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冯春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他说他骗了你们两个人。陈建林的钱他拿了,你的钱他也拿了。然后把陈建林的把柄卖给你,把你做的那些事卖给陈建林。两头吃。他死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生意,就是让你们两个互相恨了三年。”
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动画片,小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何成林说的话,有证据吗。”
冯春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她递给我。
“他的账本。里面记了他所有的交易。你自己看。”
我翻开。笔记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日期、金额、事由。其中一页写着:陈建林,二十万,买周凯假账证据。后面跟了一行小字:证据系伪造。另外一页写着:周凯,十五万,买陈建林挪用公款记录。后面同样一行小字:记录系伪造。
往后翻,还有几页。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留下半页。上面写着:桂,婴儿,十八年。
我盯着那行字。桂。婴儿。十八年。十八年前,陈默出生那年。
“桂是谁。”
冯春摇头。“不知道。这个账本我拿到的时候那页就撕掉了。”
我把那半页拍了照片。周凯一直在旁边沉默。他靠在铁皮门框上,看着冯春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很吃力。
“孩子什么病。”
“先天性心脏缺陷。要手术,没钱。”
周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还何成林欠你的。”
冯春没看信封。“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别再恨陈建林。他不欠你什么。”
周凯没说话。走出那栋楼,周凯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恨了他三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着怎么让他还。现在我连恨的对象都没了。”
“你恨的不对。”
“那该恨谁。”
“何成林已经死了。你还活着。陈建林也还活着。”
他没接话。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半页发给了秀梅。然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帮我查一件事。十八年前,我们生产那家医院,有没有一个姓桂的人。
秀梅回得很快: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你别管。帮我查。她说:好。
我和周凯走出城中村,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周凯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嫂子,你能帮我约建林见一面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当面告诉他,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你自己约。他欠你一句道歉,你也欠他一句。”
“我老婆还不知道这些。回去我得告诉她,晓晓的死跟建林没关系。我不能让她继续恨一个不该恨的人。”
“她知道。”
周凯愣住。“她知道什么。”
“桂芬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少。你可以去问问她,她在这三年里做了什么。”
周凯看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你别忘了,她能拍到我和你在办公室的照片。她拍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我把那张发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递给他。上次洗衣服之前掏兜,从他外套口袋里找到的。不是翻,是掏。是药店的发票,上面写的是安眠药。
“这是桂芬的。她开安眠药的时间,是周晓死后的第三个月。”
周凯把发票接过去,手在抖。
第13节
秀梅的电话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她语气不太对。
“姐,你让我查的那个姓桂的,有一个人。”
“谁。”
“桂兰。十八年前在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做护士长,陈默出生那年她就提前退休了。我找老同事打听了一下,都说桂兰当年走得很突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件事,爸当年有一笔进账,也是十八年前,十万块。存单存根还在他那个铁盒里。我记得妈说过,那笔钱是你生陈默的时候,爸说有个亲戚给的贺礼。当时妈还纳闷,谁家亲戚这么大方。”
“那个亲戚叫什么。”
“存单上没写。但存款日期是陈默出生第三天。”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桂兰。十万块。十八年前。陈默出生第三天。
我去敲了书房的门。陈建林打开门,眼镜推在额头上,桌上铺着工地图纸。他看到我的表情,摘下眼镜。
“怎么了。”
“桂兰是谁。”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被抓住把柄的那种变,是那种藏了十八年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感觉。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桂兰是不是当年产科的护士长。你认识她。爸收了十万块钱,跟你们家有没有关系。”
陈建林把头低下去,声音很哑。
“她是我妈。”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桂兰,陈建林的母亲,陈默的亲奶奶,是当年产科护士长。她在我生孩子的那天,就在产房里。
“你妈是护士长,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她退休之后搬去外地了,很少联系。”
“不对。她在产房,爸收了十万块。这两件事放一起,你告诉我只是巧合。”
陈建林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
“秀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我说不出口。陈默,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挂钟还在走,但我听不到。窗外的车喇叭还在响,我也听不到。
“你说什么。”
“当年我妈在产房工作。她发现你生的孩子和一个叫冯春的产妇生的孩子,出生时间只差了几分钟。两个孩子都在保温箱里观察,我妈发现其中一个男婴有先天缺陷。后来冯春的儿子也出了问题,需要急救。中间有一段时间,护士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抱出来,送到急救室。送进去的那个和抱回来的那个,我妈说对不上。”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脚环被人动过。”
我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你的意思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可能不是我生的。”
“我一直不敢确认。默默一岁多的时候,我偷偷做过亲子鉴定。”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发黄的鉴定报告。我接过来,手指翻页的时候抖得厉害。鉴定结论写着:陈建林与陈默确系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是你的孩子。”
陈建林点头。
“那我呢。”
他不说话了。
“你没查我和他的。”
他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份报告,更旧,纸张边缘都脆了。他递给我的时候说:“这份报告我锁了十七年。我谁都没给看过。”
我打开。最后一页的结论写了八个字:不支持林秀琴为陈默生物学母亲。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捏着报告,指甲把纸张掐出了印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默默一岁的时候。你抱着他在客厅里笑,我在书房里看这份报告。那天我想告诉你,但我走进客厅,看到你亲他的脸,我没说出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查了是谁的孩子吗。”
“查了。DNA库里没有匹配的。但是我知道脚环被动过的人是谁。”
“谁。”
“我妈。桂兰。”
我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
“你妈把我的孩子换走了。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到现在都不肯说。这些年我一直逼问她,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她做的是对的。”
“那个有缺陷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他点头。
“他呢。”
“出生第三天,死在保温箱里了。医院记录里写的母亲名字是冯春。”
我靠在书柜上,身体沿着柜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冯春。她不知道自己养了三天的孩子不是她的。她抱回去的,是一个有缺陷的婴儿,然后那个婴儿死了。她在城中村带着的那个生病的孩子,也不是她亲生的。
我在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到她拍着孩子的背,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建林不是坏人。她不知道全部真相。但她帮陈建林瞒着我。
“冯春知不知道陈默的事。”
“她不知道。她只以为孩子死了。她后来的儿子是她前夫的,跟这些没有关系。”
“那你妈现在在哪。”
“养老院,在隔壁城市。”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去哪。”
“找桂兰。”
第14节
桂兰住的那家养老院在隔壁城市的郊区,门口两排法国梧桐,院子倒是干净。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桂兰正在活动室里看电视,看到我进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是戒备。
“你还是来了。”
我坐到她对面。
“妈,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对这个称呼没有反应,像听了一个陌生的词。
“秀琴,我叫桂兰,是当年产科护士长。你生孩子那天我值班。”
“我知道。”
“你生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缺陷。如果不换出去,你养不活他。”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替你决定。我替陈家决定。建林是我儿子,他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你作为他老婆,也一样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拿谁的换的。”
“冯春的。她和你同一时间生产,她的孩子健康。我就把脚环换了。你的孩子登记在冯春名下,当晚就没了。她的孩子登记在你名下,就是现在的陈默。”
“我爸收的那十万块钱是什么。”
“封口费。你爸撞见了我换脚环的过程。那十万块是陈家给他的。后来你爸拿那笔钱给了你妹妹做彩礼。”
秀梅之前跪在地上说的事,终于对上了。
“换孩子这件事,周凯的哥哥有没有参与。”
桂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医生。”
“他是周凯的哥哥,当年也在产科。”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想的能查。他是我的帮手。换脚环是他操作的,我只是安排机会。”
“还有没有别的孩子被换。”
桂兰的脸僵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有没有换过其他人的孩子。”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很久。
“那天的产房里不止你一个孩子被换。周医生的妹妹。周凯的妹妹。她那天也在同一个产房。她是未婚先孕。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毁了她的名声。周医生找到我,说桂姐,帮我妹妹一把。我就从另一个产妇手里换了一个死胎过去,她的健康孩子记在了别人名下。”
“谁的孩子记在周凯妹妹名下。”
桂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心虚。
“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后来被送去了外地,具体情况我不知道。”
“那个孩子是谁的。”
桂兰不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冯春账本上那半页残纸的照片,放到她面前。
“桂,婴儿,十八年。是不是你亲手记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脸色慢慢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账本你在哪找到的。”
“冯春那里。”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响。桂兰低下头,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秀琴,你那年生的不是单胎。”
我看着她。
“你生了一对双胞胎。”
活动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个有病,一个没有。”
桂兰点头。
“健康的那个被周医生换给了他妹妹,有病的那个你换给了冯春。”
她又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也红了。
“你养了十八年的陈默,是周凯的亲外甥。”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扶手,指甲断了都没感觉。
“那个有病的孩子,真的死了吗。”
桂兰的嘴唇在发抖。“我当时签了死亡证明。”
“我问的是,他到底死没死。”
她没回答。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缩在轮椅里,白发贴在头皮上,手在发抖。
“桂兰,你也是当妈的人。你抱走我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我的脸。”
“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我的儿子。他在哪。”
过了很久,桂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照片。我接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嘴角微微歪着,但眉眼之间,和陈默一模一样。他在一个看起来像乡村小学的操场上,背后是篮球架和褪色的国旗。
桂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还活着。我送去了外省一个收养家庭。”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养老院的活动室里,周围是老人们打麻将的声音和护工推餐车的声音。但我的耳朵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响:他还活着。
第15节
回去的火车上,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少年的脸瘦削,下巴很尖,像没发育好。嘴唇颜色发紫,典型的先天性心脏缺陷面容。但他对着镜头在笑,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有汗珠。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桂兰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和外省那个县城的名字。
陈建林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了消息:妈打电话给我了。她都说了。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接他。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陈建林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他把胡子刮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飞机票买好了,明天早上的。默默那边我跟他说了。他听完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后来出来跟我说,他也想去。”
陈默从他房间门口走出来,背着书包。他长高了很多,站在门口,肩膀快顶到门框了。
“妈,我也有个弟弟,是吗。”
“是。”
“那他应该回来。我去接他。”
我看着陈默的脸,这个我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周凯的亲外甥,桂兰从产房里偷来的婴儿。他跟我说“他应该回来”,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你知道他不是你的亲弟弟吗。”
“知道。那他也是我弟弟。”
我转过身去,眼泪忍了一路,终于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上了飞机。三个小时,落地之后又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最后一段路是土路,出租车颠得厉害。那个县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一条主街,一个卫生院,一所学校,全挤在山脚下。
收养家庭在镇子边上,一户姓刘的人家。院子不大,门口种着柿子树,树下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那个照片里的少年。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到我们进来,把书放下,手扶着轮椅的轮子往后退了一点。
他叫了一声:“刘叔,有人来。”
他没见过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老刘从屋里出来,六十多岁,脸上全是风霜。他看到我们,点了根烟。
“桂护士长给我打过电话了。你们是他亲生父母。他不好养。心脏动过两次大手术,后面可能还要动。你们要想好。”
陈建林说:“想好了。”
少年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很静,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像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接受了,什么都不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
“刘念。不过桂奶奶走的时候给我起了另一个名字,叫陈忆。”
陈忆。陈家的陈,回忆的忆。桂兰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个名字。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门口的陈默。他的视线在陈默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说:“你是我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肯定。不是问句。
“桂奶奶给我看过你们的照片。她说有一天你们会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让我别恨她。”
陈默从后面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跟轮椅上的少年平视。
“你好,我是你哥。”
刘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盖发紫。陈默握住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肤色正常,一只泛着紫色。他们俩的嘴角是同一个弧度。
老刘在旁边掐了烟。“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刘家吃的饭。刘念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看着陈默,偶尔也看我,目光碰到我眼睛的时候会很快移开。吃完饭,陈默推着轮椅带刘念在院子里转。院墙根种着一排向日葵,夕阳照在上面,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林站在我旁边。
“秀琴,这些事都是我家的错。”
“你妈做的事,不是你做的。”
“我瞒了你十七年。跟做了也没区别。”
我没说话。老刘过来给我们续茶。“这孩子聪明,念书好,考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就是身体跟不上,总请假。他最想去县城的图书馆,但轮椅去不了那么远的路。”
“我们会带他回去。”
老刘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养了十六年,说走就走了。但我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第16节
刘念跟我们回来了。他在飞机上一直看着窗外,手指贴在玻璃上,像要把每一朵云都摸一遍。陈默坐在他旁边,给他讲解飞机怎么飞,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他说这是机翼那是发动机。刘念听得很认真。
回来的第一周,他住在家里。我把书房改成了他的卧室,轮椅能推进推出,不用上下台阶。陈建林给他买了新的床和书桌,他坐上去试了试,说很好。他只说很好。他什么都说很好。饭菜很好,房间很好,连阳台上的花盆他说很好。
但他在半夜会一个人坐在床边,不开灯,看着窗外。我路过他门口看到过两次,没有打扰他。他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
冯春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她带着她那个四岁的男孩,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了一袋子水果。开门的是我,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琴姐,我都听说了。那个被换走的孩子,是我的。”
她说的不是疑问句。
“进来吧。”
她进了门,看到客厅里坐在轮椅上的刘念,站在原地不动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在发抖。
刘念抬起头看她,不认识,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冯春说:“他的眼睛像我。像何成林。”
“何成林不是他父亲。”
“对,我前夫才是我儿子的亲爸。但这个孩子,是我抱过三天的那个。我记得他手指甲的形状。我记得。”
她走过去,蹲在刘念轮椅前。孩子抬头看这个女人,有些茫然。冯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轻轻地放在那里。
“你出生的时候很难,在保温箱里待了很久。每天晚上我去看你,护士说不能抱,我就隔着玻璃看。第三天晚上,护士说你不行了。我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保温箱里了。”
她说不下去了。刘念放下书,看着面前这个哭泣的女人。他抬起手,笨拙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阿姨,你别哭。”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有人在他面前哭了,他应该安慰。
我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冯春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
“谢谢你把他接回来。他本来就不该在外面。我知道一个孩子的命是偷来的,我用偷来的十八年养大了自己的儿子,每一天都在害怕。现在我不怕了。”
她看着我,眼神清亮。
“我要带我的孩子去治病。他心脏上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陈建林上个月已经把钱打到我卡上了。六十万。他说这是他的债。”
六十万。不是赌债。不是债务。是给冯春孩子的救命钱。陈建林用我的房子抵押了六十万,打给了冯春。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找到陈建林,他一个人站着,手里没烟,只是站在那里。
“那六十万是给她孩子的。”
“嗯。”
“你不跟我说实话,让我以为你赌博。”
“跟你说实话,你就会拿出来。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我不能让你填这个坑。”
“那房子也是你的。”
“不一样。”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老了,鬓角白了一半。
“你在外面那个公寓,是租给孙艳红住的,不是你住。”
“被你发现了。她有病,我给她付药费,帮她躲前夫。我怕你不信,也怕把你卷进来。”
“陈建林,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
“我妈换了你的孩子,我用一辈子来还。”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指关节冰凉。
“孩子找回来了。以前的事,以后再说。”
第17节
周凯来那天,陈默在房间里打游戏。他敲门,我开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不是茶叶也不是水果。是一个纸箱,很旧,上面印着周晓的名字。
“嫂子,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他进了客厅,把纸箱放在茶几上。陈建林从厨房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长。
周凯先说:“建林,这些东西是晓晓的遗物。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陈建林没看纸箱,看着他。
“里面有晓晓的日记。他最后几个月写的。上面提到了陈默。”
陈建林拆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笔记本,打开,里面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第一页写着:今天病房新来了一个男孩,叫陈默。他跟我一样要做骨穿,他爸给他买了一台游戏机。
后面还有:陈默说等他好了带我去打篮球。我的腿没力气,可能打不了。但他说的不是假话。
再后面:医生说我排到配型了。但我听到爸爸在走廊上打电话,说配型那个人退出了。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很不稳了:陈默今天出院了。他来跟我告别,把他游戏机送给我了。我没告诉他我可能好不了了。我跟他说下次一起打游戏。我知道没有下次了。
周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晓晓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玩那台游戏机。他说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送给他的。”
陈建林把那本日记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按在封面上,指节压得发白。
“周凯,我不知道这三年你在恨我。我不知道你恨到想毁了我。我也不知道晓晓的事让你那么痛。”
“我也不知道你那六十万是给冯春孩子的。也不知道你妈换孩子的事你扛了十七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陈默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周凯,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周叔叔。周凯看着他,眼神变了又变。这是他的亲外甥。他妹妹的亲儿子。他一直在帮亲妹妹养孩子,自己却不知道。
陈默倒了水又进去了。周凯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
“我替我妹妹谢谢你。”
“不用谢。他是我的儿子。”
“好。他是你的儿子。我不争。”
那天晚上周凯留下来吃饭。他、陈建林、我、陈默、刘念,五个人围着餐桌。我做了六个菜,筷子不够用,陈默去厨房拿了一双新的,摆在刘念面前。
刘念说:“谢谢哥。”陈默揉了揉他头发。
周凯看着这一幕,低头扒饭,吃得很慢。吃完饭他要走,陈建林送他到楼下。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回来的时候陈建林在门口站了很久。
“怎么了。”
“周凯把公司股份转让协议签了。他只要了三成,其他的留给了我和陈默。”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跟他说,等陈默大学毕业,他想做什么让他自己选。”
“这样也好。”
陈建林坐在床边,脱了鞋,忽然说:“我们家还差一个人。”
“谁。”
“桂芬。”
我没说话。桂芬拍过我和周凯的照片。她那些照片发给周凯,周凯没找我对质,拿去威胁陈建林。她在局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说清楚。但她是周凯的妻子,是周晓的母亲,也是周凯妹妹的嫂子。
“她愿意来吗。”
“周凯说她在做心理治疗。等她好一点,我们去看她。”
“好。”
第18节
桂芬的治疗室在一家私立心理诊所的二楼。我约的是下午。到的时候她坐在候诊区,穿着灰色的毛衣,比上次见到时瘦了很多。她看到我,没站起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坐到她旁边。
“周凯说你在做治疗。”
“嗯。做了快半年了。”
“好一点了吗。”
她想了想。“有些事能想通了,有些还是不行。但至少晚上能睡着了。”
护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你要不要一起进来。”
“方便吗。”
“今天就是聊家庭关系,跟你也有关。”
我跟她进了治疗室。治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沈,说话声音很轻。桂芬坐下之后,沈医生看着我,桂芬说:“这是我嫂子,也是我伤害过的人。”
她用了“伤害”这个词。
沈医生说:“那就从你上次说的继续。你说你对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这个人就是她吗。”
桂芬点头。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
“秀琴,那天在茶馆外面拍你们照片的是我。发给周凯的也是我。我知道他会拿去对付陈建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让周凯收手。我以为让他拿到陈建林的把柄,他出了气,就不会再纠缠了。但我不知道他还要搞垮公司,不知道他还要把你也算计进去。”
“你拍照片的时候,知道我在帮周凯做事吗。”
“知道。我看到你跟他一起,我以为你跟他一起在害陈建林。我想让你也受点教训。”
“那为什么后来又改了。”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陈默。有一天陈默给我打电话,说周阿姨,我爸妈老吵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话的声音跟晓晓一模一样。晓晓走的时候,陈默来医院送他。我在走廊上看到他们俩坐在病床上打游戏,头碰着头。晓晓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他一直在笑。那个笑是陈默给的。”
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拍你们照片,我越想越睡不着。陈建林要是出事了,陈默怎么办。我恨陈建林,但我不能害那个孩子。”
沈医生在旁边轻声说:“桂芬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觉。”
“胸口闷,但比上次好。上次说不出来。”
沈医生点头。
桂芬转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秀琴,我知道我说对不起没用。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跟周凯说了全部的事。包括我拍照片,包括我给他发的那些消息。我们俩现在在重新来。他原谅我了,但我知道我欠的债不光是他的。”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三年前过年,她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说嫂子你多吃点,你看你瘦了。那时候她的晓晓还活着。那时候她还在学插花。
“桂芬,晓晓的事不是陈建林害的。也不是你害的。那是一场病。没有人能怪谁。”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声音,只是淌。
“我知道。但我总要找一个人来恨。否则我活不下去。我恨了三年,恨错了人,伤害了你们。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默说。”
“你不需要跟他说。他是个孩子,但他什么都懂。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桂芬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沈医生递给她纸巾,对我点了点头。
那天治疗结束,桂芬在诊所门口叫住我。
“嫂子,等你们家安顿下来,我想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刘念和陈默都想看。”
“好。你随时来。”
她笑了一下,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第19节
到了十二月,日子开始慢慢稳下来。周凯的公司重组了,陈建林回去上班,两人重新划分了股权。周凯主动让出了建材板块,自己带人去做了新的业务。他走之前跟陈建林在办公室喝了一次酒,两个人都喝多了,据说是被司机各自送回家的。
陈建林第二天早上头疼得下不了床,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周凯跟我说什么吗。”
“不知道。”
“周凯说,兄弟,我欠你一条命,但你不欠我的。以后我有女儿,你多疼她就行。”
“你怎么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有女儿再说。”
我把碗收走。“你们男人真是。”
桂芬过了元旦来的。她给陈默和刘念一人买了一件羽绒服,红色的,一模一样。陈默说:“周阿姨,我十八了,不穿大红色。”桂芬说:“那你就当给你弟凑个对。”陈默就乖乖穿上了。
刘念穿着红色羽绒服坐在轮椅上,陈默推着他去楼下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刘念说外面有霜,草坪白白的。桂芬站在窗边看着他俩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她转过来跟我说:“嫂子,我要跟周凯去外省了。他新项目在那边,我也在那边找了个花店的工作。”
“那你保重。”
她抱了我一下,很用力。
冯春年后带着儿子去了上海,手术排上了。她走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医生说她儿子术后可以正常生活,活蹦乱跳的那种。她说到“活蹦乱跳”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是那种开心的抖。
“等手术做完,带他回来吃饭。”
“过年就回来。”
然后就是过年。除夕那天,陈建林在厨房掌勺,他说今年他来做年夜饭。我站在旁边监督,防止他把鱼煎糊。陈默在客厅教刘念下象棋,刘念以前在乡下跟老刘学过一点,走棋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陈默等着的时候就在旁边剥瓜子,剥好了放在一个小碗里,推到刘念手边。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秀梅和父亲。秀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背更驼了,眼睛看着地面。
秀梅说:“姐,爸非要来。”
父亲抬起头看我,嘴唇嗫嚅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秀琴,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带他进了客厅。刘念在轮椅上转过身来,棋盘上的局势正好是他要赢。父亲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十八年前他收了桂兰十万块钱。他帮着瞒了半辈子。他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刘念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不知道他是谁。
“念念,这是你外公。”
刘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外公好。”
父亲站在门厅里,拐杖撑在地上,身体晃了一下。秀梅在旁边扶住他。
“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刘念伸出手。父亲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双发紫的手捧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里。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刘念的指尖上。
“对不起。外公对不起你。”
刘念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帮他把眼泪擦了。
“没关系,外公。”
陈建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着这一幕,又缩回去了。秀梅把东西放下,走过来抱住我。她在我耳边说:“姐,我把爸的老房子卖了,钱打到你卡上了。那是爸十八年前该给你的。他欠的,我帮他还。”
我抱住她,没有说话。
那顿年夜饭吃了三个多小时。陈建林做的鱼还是糊了一面,但大家都吃了。陈默和刘念坐在一块,陈默给他夹菜,刘念说太多了吃不完。陈默说你吃不完我帮你吃。
饭后父亲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桂芬送的那件红羽绒服。秀梅在厨房帮我洗碗。她忽然说:“姐,冯春账本上那半页,最近有人在查。吴华国。”
“吴华国?他查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她一个朋友在档案局工作,说吴华国去年开始频繁调阅十八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记录。连值班表都调了。他找了私人关系。”
“他调档的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他找了私人关系。”
我把擦碗布搭在水龙头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烟花炸开,一串一串的。十八年前的那些事,我以为已经到底了。但吴华国在查。他要找什么。
第20节
正月十五之后,我给桂兰打了一个电话。她还在那家养老院。电话里她的声音比上次更虚弱了。
“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
“吴华国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是那种被人捅了一刀、在慢慢倒下去的沉默。
“他来找过我。去年年底。他说他在整理当年的档案,问了我一些产科的事。我说我都退休多少年了,记不清了。他没追问,就走了。”
“他问什么。”
桂兰顿了一下。“他在查他老婆的生产记录。他老婆当年跟你在同一个产房,比你们早一天生。”
吴华国的老婆。我从来没听陈建林提过吴华国的老婆也在市妇幼生过孩子。
“他老婆是谁。”
桂兰说了三个字,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叫周兰。周凯的妹妹。”
周兰。周凯的妹妹。桂兰说过,周医生把周凯妹妹的健康孩子换给了别人,死胎记在了她名下。那个健康孩子,是陈默。
“吴华国的老婆是周兰。吴华国是周凯的妹夫。”
“是。当年周医生就是帮他妹妹和吴华国做的这件事。吴华国不知道孩子被换了。他以为他老婆生的是死胎。”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陈建林一根烟。陈建林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夹着烟,愣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坐在我旁边。我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吴华国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要见我。我没答应。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话。”
“他说,陈建林,你儿子不是我妹妹生的,但你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烟灰掉在膝盖上,我没拍。
“他在保护陈默。也在保护周兰。他老婆至今不知道自己当年生的孩子还活着。吴华国想让她一直不知道。”
“那他查档案是为了确认什么。”
“可能不是为了找真相。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他不想让任何人翻出当年的记录。”
我掐灭了烟。吴华国不是要查真相。他是在封口。桂兰、周医生、我父亲、何成林,所有知道当年那场调包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死了。只剩下档案。吴华国要把最后的痕迹也抹掉。
“你要不要告诉陈默。”
“他十八岁了,应该知道。”
“那是他的亲舅舅、亲舅妈。周凯是他舅舅,桂芬是他舅妈,周兰是他亲妈,吴华国是他亲妈的丈夫。他在这个局里,跟所有人都有关系。”
陈建林没说话。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手里端着两杯水,大概是给我们送来的。他站在门框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成细细的一条。
“爸,妈,你们在说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看着他,嗓子发紧。他把水放在桌上,坐在我们中间。
“你们说吧。我听着。”
陈建林从头说起。从十八年前桂兰在产房里换脚环说起。从双胞胎说起。从周医生帮他妹妹换孩子说起。从吴华国娶了周兰说起。从陈默其实是周兰的亲生儿子说起。
陈默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
等陈建林说完,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我有三个父母。我亲妈是周凯的妹妹。我亲爸不知道是谁。我养父母是你们。我有两个弟弟,一个死了,一个是念念。”
他把这些关系理顺了,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对。”
“那我还是姓陈。妈,你养了我十八年。不管谁生的我,你是我妈。别的我不认。”
我转过去,把脸对着窗外。外面的烟花早就停了,夜空干干净净,只有一轮月亮。陈默从背后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很大了,指节有力,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妈,别哭。”
“我没哭。”
“那你转过来。”
我没转。
第21节
吴华国约了陈建林见面,在城西一个度假村的茶室里。陈建林回来之后跟我说,吴华国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要多少钱,能把当年的档案都封住。”
陈建林说:“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老婆知道真相。我要周兰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
吴华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周兰有严重的心脏病。她当年生孩子之后身体就垮了,这么多年一直靠药撑着。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人换了,她会受不了。”
“那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瞒。”
“陈默在你家长大,过得很好。周兰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她虽然难过,但她接受了。现在告诉她真相,除了让她痛苦,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那你想让他认吗。让他叫周兰一声妈,然后呢。他能回到她身边吗。不能。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弟弟。你在让他做一道永远没有答案的选择题。”
两个人僵在那里。
陈建林说:“吴华国,我不是要拆散你的家。但这件事瞒了十八年,所有人都在替当年那些人背着。你也在背。”
吴华国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
“我知道。但我背得动。我背了十八年,不在乎再多背几年。”
“那如果有一天你背不动了呢。”
吴华国没回答。他们最后没有谈出结果。
陈建林回来跟我说了这番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其实吴华国是在保护他老婆。他也在保护自己。他怕一旦真相揭开,周兰会离开他。”
我点头。
过了几天,周凯知道了这件事。他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复杂。
“我妹妹这些年一直以为她生了个死胎。她把那个孩子的预产期纹在手腕上,每年那天她都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能陪。我劝过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不去。她说她没有心理问题,她只是有一个孩子不在了。”
“你打算告诉她吗。”
周凯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她是我的亲妹妹。但我也是陈默的亲舅舅。我不知道哪个身份更重要。”
“你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你妹妹有权利知道。但你也要承受不说的后果。你选一个。”
他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刘念做了一次心脏复查,医生说他可以试着做康复训练,或许有一天能站起来。他每天扶着陈默在客厅里走一小段,汗水湿透了后背,但他不喊停。陈默也不喊,就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刘念在房间里笑。他很少笑。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抱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对面是老刘,坐在柿子树下,抽着烟,对着镜头嘿嘿地乐。
老刘说:“念念,你在那边好不好。”
刘念说:“好。我哥教我打游戏。我妈做的饭比你好吃。”
老刘说:“臭小子,才去了几个月就嫌弃我了。”
刘念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刘叔,你啥时候来看我。”
“开了春就去看你。你给我留一张床。”
“好。”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陈默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在擦眼角,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我一下。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妈,你矮了。”
“是你高了。”
“嗯。我还能更高。”
第22节
周兰来的那天是春天了。小区里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落在刘念的轮椅上。他在楼下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陈默在旁边跳绳,一下一下,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
周兰是一个人来的。她比我想象中瘦得多,手腕上真的有一行细小的数字,是纹身的日期。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嘴唇涂了淡色的口红,但遮不住苍白。
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我寄给她的。陈默十八岁生日的照片,他站在蛋糕前,脸上被抹了奶油,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我写了一行字:这是你的儿子,他还活着。
周兰找到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是谁。”
“我是林秀琴。”
她认识这个名字。周凯跟她提过我。
“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你想在这里说,还是上楼说。”
她跟我上了楼。陈建林把陈默和刘念都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客厅里就我们两个。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指着陈默说:“你说他是我儿子。”
“是。”
“我儿子生下来就死了。我亲眼看到护士把他抱走了。我在产房里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跟我说,没抢救过来。”
“那个死去的孩子不是你生的。你的孩子被换走了。”
她的手指攥住沙发的扶手,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我把所有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桂兰、周医生、三个孩子的调包,说到吴华国这些年在销毁档案。说得很慢,说得很清楚。她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坐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华国知道吗。”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
“你哥哥周凯也是去年才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瞒你,他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书房紧闭的门。
“他在里面。”
“对。”
“我能看看他吗。”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打开。陈默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沙发上这个陌生的女人。他十八岁了,什么都懂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周兰站起来,腿在发抖。她想往前走,但迈不动步子。陈默先走了过去。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看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手腕上那行数字。
“你是我亲妈。”
周兰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是。但我没有养过你一天。”
陈默握住她缩回去的手。
“没关系。我也没叫过你一声妈。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
周兰那一声哭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听得到。她抱着陈默,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十八年的那个孩子,她以为生下来就死了,手腕上纹着忌日,每年那一天一个人待着。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比她壮,手是热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
陈默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别哭了,别哭了。我在呢。”
我退到厨房里,把门关上。陈建林站在灶台边,眼眶红透了。刘念坐在轮椅上看我,用口型问我怎么了。
“你哥找到他亲妈了。”
刘念“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她以后会来吃饭吗。”
“会吧。”
“那要多加一个菜。我妈做菜要加量了。”
第23节
吴华国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门口,脸色差到极点。但周兰没有吵,没有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不是演的那种跪,是膝盖直接砸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我瞒了你十八年。你要怎么对我都行。我只求你一件事,别离婚。”
周兰看着他跪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还瞒了我什么。”
“没有了。就这一件。”
“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不是你安排火化的。”
“是。”
“你看着我把他的忌日纹在手上,你每天看我摸着这个纹身发呆,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敢说。”
周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华国,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吗。每年那天我都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看别人抱着孩子。我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女人,生不出活的孩子。我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她转过来看着他。
“你跪够了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你起来。我不跟你离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年那一天,你不用陪我。我要带着陈默去看那个孩子的墓碑。他替我死了一次,我欠他十八年的香火。”
吴华国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周兰看着他的脸,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
“你老了。”
“你也老了。”
他们俩站在窗边,外面的樱花还在落。那天下午,周兰和陈默在楼下散步。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陈建林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母亲找回了她的儿子。”
“你心里不舒服。”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替她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的。是真的笑,不是当年在公寓里被我抓到的那种笑。楼下,周兰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在陈默额头上亲了一下。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让她亲得更方便一些。
第24节
周凯知道妹妹来了,当天晚上就赶过来了。桂芬也来了,两人提着一堆东西,进门看到周兰坐在沙发上跟陈默说话,周凯站在玄关没动。
周兰抬头看到他,叫了一声:“哥。”
周凯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握着。桂芬站在后面,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周凯说:“吴华国呢。”
周兰说:“在家。我没让他来。今天是我们家的聚会。”
“好。”
那顿饭很安静。不是压抑,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兰坐在陈默旁边,一直给他夹菜。陈默说太多了,她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夹。后来陈默不说了,她夹多少他吃多少。
桂芬坐在我对面,给我盛了一碗汤。
“嫂子,你说命运这个东西,到底是给我们的惩罚还是礼物。”
“都不是。它就是发生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吃完饭,周兰在厨房帮我洗碗。她撸起袖子,我看到她手腕上那个纹身。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
“这个纹身我可能会洗掉。换个新的。换成陈默的生日。我知道他不是我养大的。他的习惯、他的口味、他的一切都跟你们有关。我不奢望他能叫我妈。他能让我偶尔来看看他,就够了。”
“你是他亲妈。你有权利多要求一些。”
“我没有。十八年里,我连他哭一声都没听过。他在医院里保温箱里躺着的时候,我被人骗了,哭错了孩子。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偷来的。秀琴姐,谢谢你把陈默养得这么好。也谢谢你没有恨我。”
“我没有资格恨你。你也是被偷走孩子的人。”
两个被偷走孩子的女人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外面客厅里,陈默在给周凯和桂芬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说:“这是我三岁,这是我五岁,这是我初一军训晒成碳。”桂芬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它是真的。
第25节
刘念收到老刘寄来的东西那天,天气很好。一个快递纸箱,打开是一袋子晒干的柿饼,还有一张老刘手写的信。字很大,语句也不通顺,但意思很清楚:念念,柿子树今年结得多,晒干了给你寄点。家里的狗生了小狗,我给你留了一只,等你回来拿。
刘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柿饼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十八个。
“妈,刘叔给我寄了十八个柿饼。我一个一个吃,能吃到下次复查。”
“那也放不了那么久,会坏的。”
“那我一天吃两个,吃九天。”
陈默从旁边伸手偷了一个,被刘念打了手背。啪地一声,很响。
“真疼。你劲儿不小。”
“叫哥。”
“你是弟。”
“轮椅上的不是弱势群体,你得让着我。”
陈默嘴张了张,没想出反驳的话,然后认认真真说了一句:“好,哥,我错了。”
刘念得意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那是他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笑到眯起眼睛。
周末老刘打来电话,问刘念恢复得怎么样。刘念说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老刘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我养的崽子能站起来。刘念说:“叔,狗崽你帮我养着,等我回去接。”老刘说:“行,我叫它念念。”刘念说:“你别叫那个名字。”老刘说:“就叫念念。你管得着吗。”
刘念挂了电话,脸有点红。陈默说:“咋了,你被狗同名了。”刘念说:“闭嘴。”陈默说:“好好好,闭嘴闭嘴。”
那天晚上,刘念把那个收到柿饼的快递纸箱拆开,用剪刀裁成一块纸板,写了几个字,贴在自己房间门上。那行字写的是:陈忆的房间。请敲门。
陈忆。桂兰给他起的名字。他用了十六年别人的名字,现在他选了这一个。
第26节
四月的一天,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身后停着一辆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老人。
男人说:“请问是林秀琴家吗。”
“是。您是。”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我叫周启明。我是当年市妇幼产科的医生。周凯的哥哥。我知道不该来。但我听说桂兰把什么都说了。我想来跟您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一个等着被骂的小学生。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水没喝,一直攥着茶杯。陈建林坐在他对面,我站在窗边。
“那年的调包,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亏心的事。桂兰找我帮忙,说我妹妹需要一个孩子,又说你家的孩子有病,养不活。我听了她的鬼话。我换了脚环,签了假记录。”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建林说:“你现在来道歉,是因为事情瞒不住了,还是因为你真的后悔了。”
周启明说:“都晚了。我妹妹上个月跟我说她见了陈默。她说她不恨我。她越说不恨我,我越睡不着。我这辈子接生了上千个孩子,就做了这一次坏事。就这一次。”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的道歉换不回那十八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知道没用。但我还是想说。你们家那个孩子,当年心脏缺陷很严重,桂兰把他送去外省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一路。我怕他路上出事。后来我每年都匿名给收养家庭打一笔钱,够他吃药。那个收养家庭姓刘。孩子在那个县城过得还行,我远远看过几次。我不敢靠近。”
我盯着他。他每年都打钱。他远远看过刘念。他知道刘念过得怎么样。但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让这个孩子在外面的轮椅里坐了十六年。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念。
他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个周医生,就是给我寄钱的叔叔。”
“你怎么知道。”
“刘叔跟我说过。他以为是我亲爸那边的亲戚。妈,我想见见他。”
“为什么。”
“我想问他一件事。”
周启明在车里还没走。我下楼敲了他的车窗。他放下车窗,眼睛已经红了。
“我儿子想见你。”
他愣了。我推着刘念过来。刘念坐在轮椅里,抬起头看着车里这个瘦高的男人。
“周医生,你寄了十六年的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启明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寄了钱,就能换你当年做的那些事。”
周启明嘴唇抖了抖,说:“不是。”
“那就好。那我以后不还你了。我不恨你。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寄的钱,我让我妈算个数,还给你。以后你不用再偷偷来看我了。”
他说完,让我推他回去。进了楼道,他忽然说:“妈,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不冲。挺好。”
“那我不后悔。”
“不用后悔。”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妈,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对。”
第27节
五月,刘念扔掉了轮椅。不是能走了。是换了一副拐杖。康复训练做了四个月,他的腿部肌肉恢复了一部分,但心脏的供血能力还是跟不上,走几十步就得停下来喘。但他不坐轮椅了。
“不坐了。难受。”
拐杖是陈默挑的,黑色的,上面有几道红色的条纹。陈默说那是运动款,你撑这个像运动员。刘念说像残运会选手。陈默说那也是运动员。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刘念撑着拐杖在客厅里转,一圈又一圈。走到第十圈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颜色发暗。我说你歇一会儿。他说再走一圈。又走了一圈,才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他坐在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旁边,看着窗外。
“妈,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我在刘叔家的日子。村里的小孩不跟我玩。因为我一跑就喘,他们嫌我拖后腿。后来我就不跑了。在屋里看书,看电视,一个人待着。刘叔下地回来就陪我下棋,他不会下,输了就骂人。有一天我问他,我说刘叔,我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说不是,他说你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来接你。”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一直不相信。但桂奶奶来的那年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你、爸、还有陈默。陈默抱着一个篮球,在笑。桂奶奶说那是你亲哥。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来。”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眶是干的,但声音在抖。
“我来了之后,发现你们跟我长得一样。陈默跟我笑起来嘴角是同一个角度。我就想,原来真的有这么一天。妈,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几个月。”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瘦得硌人,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没长开的叶子。但他身体是暖的。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他看了看我们,然后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地上,蹲到刘念旁边。
“怎么了。”
“没事。”
陈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后伸出手,在刘念头上用力揉了一下。
“走,哥带你去楼下转转。你撑着拐杖走,我在旁边跟着。摔了我扶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陈默走得很慢,刘念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跟着。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28节
六月,高考。陈默的考点离家不远,但陈建林非要在学校门口等着。
“默默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现在高考我也得在外面。跟个石狮子似的。”
开考的那天早上,陈默吃了两根油条、两个鸡蛋。陈建林说一百分的意思。陈默说爸那满分是一百五。陈建林说那就再来一根。陈默说吃不动了。
刘念撑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把一颗糖塞进陈默手心里。是那种最便宜的薄荷糖,小学门口卖的那种。
“吃了提神。我考试都吃这个。”
陈默把那颗糖攥在手里。“谢谢你,小念念。”
“别叫我小念念。出去别丢人。”
陈默笑着出了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十八年前,我抱他回来的时候,他只有这么长。桂兰把一个别人的孩子放在我怀里,说恭喜你是个儿子。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陈建林在走廊里蹲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我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但我养了他十八年。他的每一次发烧,每一次考试,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我都在。如果时间倒退十八年,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抱着他不放。
陈建林在楼下把车发动了,我上了车。我们俩坐在车里,像考场外所有普通的父母一样,等着。车里很安静。
“你记不记得默默三岁那年肺炎住院,烧到四十度,你三天没合眼。”
“记得。你当时在工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抱着他输液,他小手抓着我的手指不松。”
“那天周凯给我打电话,说嫂子快急疯了。我开了一夜车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你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默默在你怀里也睡着了。”
“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把走廊里一个垃圾桶踢翻了。护士追着你骂。”
“对,赔了五十块钱。”
两个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了。
“秀琴,这十八年辛苦你了。”
“也是我的儿子。”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陈默从考场里走出来,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他看到我们,挥了挥手,跑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
“你们等了两个多小时。”
“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跟上次模拟考的题型一样。走吧,回家。念念肯定在窗台上趴着看呢。”
第29节
桂兰病危的消息是七月初传来的。养老院打电话给陈建林,说老太太不行了,想见家人。陈建林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墙,没说话。
“去吧。”
他带着我、陈默、刘念,四个人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桂兰躺在养老院的医务室里,身上插着管子,脸瘦得凹进去了。护工说她这几天一直不太清醒,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两个字:建林。
陈建林走到床边,蹲下来。她眼睛半睁着,看到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建林,对不起。”
“妈,你别说了。”
“秀琴来了吗。”
我走过去。她看到我,眼神涣散但努力聚焦。她抬了一下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又落回床单上。
“秀琴,当年我把孩子换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你生双胞胎,一个有缺陷,你怎么养。我把健康的留给你,有病的送走。我以为你知道了会谢我。后来我才知道,我做的不是好事。我是恶人。我拆散了三个家。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那个有缺陷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你的双胞胎都健康。有先天缺陷的那个孩子是冯春的。我从一开始就弄混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冯春有病的孩子,我登记在你名下,当晚就没了。你的健康孩子,我给了周兰,但她不知道还活着。冯春的健康儿子,我给了你。就是你养大的陈默。”
我后退了一步。冯春的亲生儿子,在我家养了十八年。冯春抱回去的那个有缺陷的孩子,是我的。那个孩子死了。而另一个健康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月,出生后连一面都没见过,就被抱去给了周兰。
陈默站在床尾。他开口了。
“桂奶奶,所以我亲妈不是周兰,是冯春。”
桂兰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对。冯春才是你亲妈。”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转过来对我说:“妈,你又多了一个人得请吃饭了。”
第30节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陈建林开车,我坐在副驾。陈默和刘念坐在后座,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的同一个方向。快到家的时候,陈默从后座伸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妈,不管你生没生我,你永远都是我妈。这一点变不了。但我明天想去找冯春。”
“好。”
第二天,我陪陈默去了上海。冯春的儿子手术刚做完不久,还在康复期。她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每天往返病房和出租房。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她正蹲在病房门口用热水壶烧水,看到我和陈默,站起来,水壶差点打翻。
我把桂兰临终说的话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那个姿势和她当初在出租屋里捡陈建林的烟一模一样。
“我的孩子没死。我的孩子是他。”
陈默蹲下来,跟她的眼睛平视。他握住她的手。
“我是。”
冯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他的眉毛摸到下巴,摸了很久。
“我见过你。你小时候去复查,我在走廊上碰到过你很多次。你爸带着你,我从你们身边走过去,我不知道我摸不了你。”
她低下头,哭得喘不上气。陈默把她拉起来,抱住了。
我在病房外面等着。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冯春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小家伙看到我,招了招手,嘴型在叫阿姨。我走进去。
“阿姨,我妈怎么哭了。”
“她高兴。”
“高兴也哭吗。”
“有时候会。”
他想了想,说:“大人真奇怪。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你跟我妈说,别把眼睛哭肿了,肿了不好看。”
冯春进来的时候,眼睛果然肿了。但她是在笑。她走到病床边,把小家伙抱起来,指着陈默说:“这是你哥哥。”
小家伙眨巴眼,说:“我有哥哥了。”他握住陈默的手指,摇了摇,像在测试是不是真的。
“我叫何晓。”
何晓。她一个人带着这个生病的孩子,在最难的时候收到了陈建林转来的六十万。现在她知道,帮她付钱的,是养她另一个孩子的家庭。命运这个账,算不清楚。
第31节
从上海回来,吴华国请我们吃饭。他选了个很贵的餐厅,包间里点了十几个菜。周兰坐在他旁边,周凯和桂芬也来了。一桌子人,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吴华国站起来,端着酒杯。
“我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件事。你们把陈默养大,我没资格说什么感谢。但周兰是我的妻子。她这十八年受了什么苦,我最清楚。现在她知道了真相,虽然痛苦,但她能放下了。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一口喝干了酒。陈建林没站起来。
“吴华国,这杯酒我不跟你喝。你把档案毁了,想封住所有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瞒着周兰当保护她的借口。十八年前没有人保护她,十八年后你该让她自己选。你没给她选。”
吴华国站在那,手垂下来,酒杯空了。周兰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说没事。然后慢慢坐下了。
周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站起来。
“秀琴姐,我敬你。谢谢你让我知道陈默还活着。也谢谢你没有阻止他来见我。我以后不会打乱你们的生活。我只想逢年过节能看看他,吃顿饭。”
“他是你的儿子。你想来随时来。”
她笑了一下,眼泪滚下来掉进酒杯里,她没管,端起来喝掉了。桂芬在旁边递纸巾。
周凯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看着陈默。后来散席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一下陈默的后脑勺。
陈默说:“舅舅你打我干嘛。”
“打你是因为你从来没叫过我舅舅。”
“那你也没叫过我外甥。”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陈默握住了。不是长辈握小辈的手,是男人跟男人的那种握法。
“陈默,周晓走的时候让你教他打游戏,你教了。他没学会,但他在日记里写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那台游戏机,我到现在还留着。”
“舅,等我放假了我去你家,你让我看看那台游戏机。”
“好。”
他松开手,转过去,快步走出了包间。桂芬在后面追他,嘴里说:“你是不是又哭了。”周凯说没有。桂芬说那你别擦。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家里请了一次大饭。来了很多人。冯春带着何晓从上海回来了。何晓恢复得不错,进门就跑,逮着刘念的拐杖玩。刘念说那个不能玩,何晓说为什么不能。刘念说那是支撑我的。何晓说我支撑你。他把小身板贴在刘念腿边,当人肉拐杖。刘念低头看他,叹了口气,说也行。
秀梅带着父亲来了。父亲的精神好了很多,进门就找刘念,看到他撑着拐杖站着,老人又红了眼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刘念。是一张存折。“不多,你拿着。买你喜欢的东西。书、药、什么都行。”刘念说外公这太多了。父亲说不多。
周兰和吴华国也来了。周兰挽着吴华国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老了很多,但周兰手腕上多了一个新纹身,是一串新的数字。陈默的生日。
周凯和桂芬带了菜。桂芬做的红烧肉,说是跟视频里学的,卖相不行,但味道意外地好。陈建林尝了一口,说你这个比我的强。桂芬说那当然,你只会煎糊鱼。陈建林被噎了一下,默默又夹了一块。
孙艳红也来了。她带了一束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卷起袖子进厨房帮我打下手。她脸上的伤早就好了,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她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说日子慢慢能过了。我说你怎么不考虑再找一个。她说再说吧,我现在就想自己待着。
陈默在阳台上架了个烧烤炉,烟熏得满屋子都是。周凯去帮他,两个人在阳台上被烟呛得直咳。桂芬在里面喊你们是不是要把房子点了。周凯说快好了快好了。陈默说舅舅你翻面,糊了。周凯说你怎么不翻。陈默说我是总指挥。周凯说你这个总指挥是自封的。陈默说对,自封的。
刘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围着何晓和冯春。何晓在给他讲上海医院的饭有多难吃,讲得手舞足蹈。冯春看着他俩,偶尔插一句,说那天何晓把医院的营养餐偷偷倒进花盆里,被护士抓了个现行。刘念说我也倒过。何晓说你看,我不是一个人。
秀梅跟我爸坐在餐桌旁,剥蒜。秀梅说姐,你这厨房太小了,下次去我家吃。我说你家更小。她说那我换个大的。父亲在旁边嘿嘿笑,说别换了,攒钱给念念治病。秀梅说知道了爸。
陈建林从厨房端出一大锅汤,放在桌子正中间。他拿勺子搅了搅,说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应该不会翻车。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了。但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说还行是什么意思,笑了一下。
人到齐之后,我数了数,客厅加阳台挤了十来个人。椅子不够,陈默和周凯站着吃。刘念被围在中间,何晓坐在他腿边的小板凳上,像个小门神。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陈建林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秀琴,你看什么呢。”
“看我们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我们家。”
门铃又响了。我打开门,外面站着周启明。他比上次更老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精装版的百科全书。他说:“我不进门了,这是给刘念的,上次他说想看这个。以后你们家有任何需要,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事。”他站在门外,秋风吹得他的白发乱七八糟。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
“进来吧,今天人多,不差你一双筷子。”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迈了进来。我关上门,把他领到客厅。刘念看到他,没说话,但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周启明坐下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把沙发坐坏了一样。
何晓仰头看着他,说你是谁。周启明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刘念替他回答了。
“这是接生过很多人的人。有些接错了,有些接对了。”
何晓没太听懂,但点了点头,说:“哦,那你吃饭吧。这个肉很好吃的。”
周启明拿起了筷子。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很久才吃。
刘念撑着拐杖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饮料杯。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们今天来。以前我在刘叔家,过年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今年我们家多了很多人。以后每年过年,是不是都这么多人。”
陈默说:“对。你嫌多吗。”
“不嫌。就是爸做饭得提前练,不能再把鱼煎糊了。”
所有人都笑了。陈建林在厨房里大声说,那道菜我不做了,以后就是你们嘲笑我的固定节目了是吧。
笑声还没散,电视里正好放到晚上的天气预报。明天晴,二十二度,东南风。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烟火气从楼下的邻居家飘上来。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吃饭、说话、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那张在陈建林手机回收站里的照片,一个女人的背影,深灰色条纹床单。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