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想了解一座城,别去看它的高楼,去吃它的早餐。要是这话搁在沈阳,那答案只有一个——马家烧麦。你要是没在沈阳的清晨吃过这口烧麦,那你对这座城市的理解,就还差着一口气。推开马家烧麦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一股子热气夹着香味儿,像一只温暖的大手,"啪"地拍在你脸上。坐下,不用翻菜单,来一笼烧麦,一碗牛骨汤。 老板娘头都不抬,冲后厨喊一嗓子,那声音又脆又亮,在整间屋子里回荡。
三分钟后,竹蒸笼端上来了,盖子一揭,只见那八个烧麦,一个一个立在屉布上,跟小灯笼似的。皮儿薄到什么程度呢?你能看见里头肉馅儿的颜色,粉粉嫩嫩的,裹着一汪亮晶晶的汤汁,在热气里一晃一晃的。你小心翼翼夹起一个,筷子都不敢使太大劲儿,怕把皮儿夹破了。送到嘴边,先咬一个小口,皮儿是烫的,软的,滑溜溜地就化了,跟没吃似的。紧接着牙齿就磕上了肉馅儿,是丁儿状的,不是泥,是实实在在的肉粒儿,嚼起来有弹劲儿,越嚼越香。元葱已经化在里头了,甜丝丝的,把肉的那股子膻味儿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口的香。你根本来不及细品,一个就没了。然后你会发现,你的手已经自动伸向了第二个。
等一笼吃完,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上油汪汪的,心里头那个美啊!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这一笼烧麦给治好了。端起那碗牛骨汤,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香菜末儿,喝一口,烫嘴,但是舍不得吐出来。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你放下碗,长长地舒一口气。这就是沈阳的早晨。这就是马家烧麦给你的交代。
要说马家烧麦的来头,那可太有讲头了。清朝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 那会儿还没有沈阳这个叫法呢,叫盛京。一个回族人,叫马春,挑着一副担子,在盛京城里走街串巷地叫卖烧麦。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大雪纷飞的盛京街头,一个汉子,一副扁担,一头挑着炉子,一头挑着馅儿和皮子。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围上来一圈人。大伙儿哈着白气,踮着脚往担子上瞅,就等着那一口热乎的。就这么着,马家烧麦从一条街,吃到了整座城。
后来马春的后人把摊子变成了店面,就扎在沈阳回回营一带。那地方是回民聚居区,家家户户都会做牛羊肉的吃食,但马家的烧麦就是能从一堆馆子里杀出来,靠的就是实在。肉给得足,汤给得厚,皮儿擀得薄。不偷工,不减料,不糊弄。这一实在,就实在了两百多年。
民国的时候,马家烧麦已经是沈阳城里头一号的早点了。那时候的沈阳人有句口头禅:"先吃烧麦再干活,一天都有精气神儿。" 你看,那时候的人就知道,早上这口烧麦,不光是填肚子,是给一整天打底儿。到了新中国,马家烧麦成了沈阳的"城市名片"之一。多少外地客人来沈阳,第一顿不去大饭店,专门奔着马家烧麦来。因为这口烧麦里头,装的不光是馅儿,是沈阳这座城两百多年的脾气——敞亮、实在、不装。
你以为烧麦不就是包点馅儿蒸一蒸吗?那你可太小看马家了。先说这皮儿。马家烧麦用的是烫面,就是拿滚开的水和面。为啥用开水?因为烫面软,蒸出来才能薄、才能透、才能兜住那一包汤。和面的时候水温得卡得死死的,高了面就烂了,低了面就硬了,就那么几度的差别,老师傅一摸就知道。揉好了面,得醒。醒透了,才能擀。擀皮儿这活儿,是马家烧麦最见功夫的地方。擀面杖在手里转,皮子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最后薄到什么程度?你拿起来对着光一照,能看见手指头的轮廓。 就这么薄。但它还不能破,还得有韧性,还得能兜住那一大团带汤的馅儿。这手艺,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而且马家烧麦有个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顶上不封口,留个口儿。 你看别的地方烧麦,顶上都是捏死的,马家偏不。就让它敞着,像朵花儿一样。为啥?就是为了那口汤能在蒸的时候往上冒,让你一咬就爆汁儿。这个口的大小也有说法,大了汤全跑了,小了汤憋在里头出不来,得恰到好处。
再说这馅儿,这才是真正的灵魂。马家烧麦的馅儿,说起来也不复杂,就三样主角:牛肉、元葱、牛骨高汤。 但就是这三样东西,怎么配、怎么调,全是秘密。牛肉得选好部位,肥三瘦七,切成小方丁,不是剁成泥。为啥要切丁不要剁泥?因为马家烧麦吃的就是那个"粒粒分明"的口感,你一口咬下去,能感觉到肉在嘴里一颗一颗地蹦,那才叫过瘾。元葱,那是点睛之笔。大量的元葱切成细末,拌进牛肉里。元葱这东西神了,它遇热会出甜味儿,那股子甜跟牛肉的鲜配在一起,能把味道提升好几个档次。而且元葱还能让肉变得更嫩,更多汁。老沈阳人都知道,马家烧麦那个香味儿,有一半是元葱的功劳。
然后是最关键的汤。马家烧麦的馅儿里头,是藏着一包汤的。怎么藏的呢?用牛棒骨熬出浓浓的高汤,放凉了之后它会凝成冻儿。把这冻儿切碎了,拌进馅儿里。等上了蒸笼,大火一蒸,那冻儿慢慢化开,就变成了一汪鲜汤,被薄薄的皮儿兜在里头。所以你咬开马家烧麦的那一瞬间,那个"噗嗤"一声爆出来的汁儿,不是后加的,不是浇上去的,是从馅儿里头本来就有的。这就是马家烧麦跟天底下所有烧麦都不一样的地方。别人吃馅儿,马家吃馅儿加汤。拌馅儿的时候也有讲究,得顺着一个方向搅,让每一粒肉都把汤汁吸饱了。搅到位了,馅儿看上去水灵灵的,亮晶晶的,还没蒸呢,光看着就流口水。
最后说蒸。大火,猛蒸。时间得拿捏得准准的,多一分钟皮儿就塌了,少一分钟馅儿不透。老师傅不看表,就看那蒸笼冒出来的蒸汽大了、急了,说明火候到了,起锅。就这一套流程,马家人传了两百多年,一代一代,手把手,口对口,一点没变过。
我有时候想,马家烧麦为啥能让人这么惦记?料好?那是肯定的。手艺精?那也没话说。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它让你觉得踏实。你看沈阳这座城,风风火火的,大开大合的,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冒烟。沈阳人的性格也是,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搞虚的。马家烧麦就是这性格。它不跟你玩花样,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不搞什么分子料理。就是实实在在的一笼烧麦,皮薄、馅大、汤多、肉香。你花不了几块钱,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心满意足,吃得拍着肚子说一句"得劲儿!"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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