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布拉克的麦浪不说话

车子在戈壁上爬了许久,久到你以为大地只剩下一种颜色——那种被太阳烤得发白的、焦渴的灰黄。然后,一个转弯,像谁用一把无形的巨斧,劈开了这无边的单调。绿色,漫山遍野的、几乎带着响动的绿,哗地一下扑到你眼前来。这便是江布拉克了。这绿不是江南那种水汽氤氲、娇滴滴的绿,而是泼辣的、有筋骨的绿,绿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向身后无尽的戈壁宣告自己的主权。而更远处,天山山脉沉默地卧在天边,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床巨大的、冰冷的被子,冷冷地俯瞰着这片被它荫庇的、充满生机的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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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车,就朝着那雪山的方向驶去,驶进那片绿,驶进那片翻滚的金色里。

路边的木牌上写着“江布拉克”,哈萨克语的意思是“圣水之源”。这名字真好。对于我的祖父,以及无数像他一样,被时代的巨浪抛掷到这天涯一角的人们来说,这里或许不是他们启程时梦想的沃土,却的的确确,成了他们干涸生命得以接续的“圣水之源”。我想象七十年前,祖父随着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队伍,翻过最后一道沙梁,看见这片被雪山环抱的绿洲时,眼里该是怎样的光景。那或许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掺杂着茫然的慰藉——终于,可以停下了。

停下,是为了活着。活着,便需要扎根。

此刻,我就站在这“根”生长出的最绚烂的果实里。夏日正盛,江布拉克的麦子黄了。那不是一片黄,而是一整个世界的、奔流不息的金色海洋。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丘,又顺着山丘的曲线汹涌地滚下去,直到与天边那抹冷冽的雪线相接。风是这片海洋唯一的主宰。它从雪山那头吹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凉意,路过时,便在这金色的海面上掀起波澜。不是细碎的涟漪,而是一道道浑厚的、凝重的浪。这浪是沉默的,却有着万马奔腾的声势。麦穗摩挲着麦穗,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古老、绵长,像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又像某种永无休止的、低沉的诉说。

我忽然想起祖父晚年,坐在城市楼房的阳台摇椅里,眯着眼看夕阳的样子。他常常那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不说话。我们以为他睡着了,或者老了,头脑空白了。现在,站在这麦浪前,我忽然听懂了他沉默里的声音。那“沙沙”声,不就是他摇椅轻轻的“吱呀”声么?那起伏的麦浪,不就是他胸中那些从未对我们言说的、跌宕的过往在缓缓地平息么?麦子的一生,从破土、拔节、抽穗到垂下沉甸甸的头颅,等待一把镰刀,是何其专注、何其简净。它们不思考意义,不计算得失,只是顺着四季的力,完成一次轮回。祖父他们那一代人,是否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株麦子?被风(那不可抗拒的时代之风)带来,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便只有一件事可做:拼尽全力,活下来,把根扎下去,在秋天来临前,结出尽可能饱满的籽实。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感伤,内耗是一种奢侈。他们的疲惫,是身体被土地彻底吸干后的酣睡;他们的郁结,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眺望雪山的沉默中,被这广阔无垠的天地慢慢稀释、吸纳了。

原来,这就是“留白”。

不是刻意空出的闲暇,而是在生存的饱满画面里,被命运强行赋予的、一片浩瀚的、无言的空间。这空间的背景是终年沉默的雪山,前景是年年重来的、喧嚣而诚实的麦浪。在这巨大的静与动之间,个人的悲欢、漂泊的凄楚、异乡的惶惑,都被映衬得渺小了,却又奇异地被包容、被安放了。祖父那一壶熬得发苦的砖茶,就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喝下,所有的情感便被这土地接纳,成了滋养下一茬麦子的、无人知晓的养分。

风更劲了些。麦浪的“沙沙”声紧密起来,像潮水涨了上来,快要将人淹没。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凭吊往事的闯入者。我就是一株麦子,被这七十年前的风吹着,我的根系触摸到前人温热的血脉,我的麦芒试图刺破某种代代相传的、关于生存与忍耐的真相。那真相或许就是:生活的自愈,从来不在于你扛住了多少,而在于你能否找到一片如江布拉克般的“留白之地”,让无言的雪山与轮回的麦浪,教会你何为生命的吞吐与呼吸。所谓松绑,不过是把自己交还给这片大于你、久于你、沉默于你的时空,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道终将平息的波浪。

夕阳西下,给金色的麦海镀上血红的边。天山的雪顶,却由冷白渐渐染上温和的蔷薇色。一队归家的农人,扛着工具,小小的黑色剪影,沉默地走在田埂上,走进那幅壮阔的油画里。他们没有回头看我。

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麦浪,还在“沙沙”地响着,说着那些永远说不完,也永远不必再说的话。风松开了我的手,而我的怀里,仿佛抱着一整个宇宙的、沉甸甸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