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豫西的冬天,连下了三天大雪,村子像被埋进了一个白瓷碗底下,什么声音都闷闷的。屋顶的茅草上压着半尺厚的雪,房檐挂着冰溜子,长的有一尺多。
那年头豫西的局势有点特殊。大仗已经打完了,陈谢兵团和刘邓大军的部队扎在几个大镇子上,大股的土匪杆子被打散了,躲进了伏牛山深处。
但散在乡间的零星散匪和饥民还没绝迹。连着几年天灾,夏秋两季都没收上什么粮食,入冬以后不少人家已经断了。
天一黑,偶尔能听到远处几声狗叫,不知道是风刮的还是真有人走动。
村东头住着万朝和他媳妇玉秀。万朝那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人精瘦,有一股子庄稼人的倔劲儿。
家里有三间破草房,两亩薄地,日子本来就紧巴,碰上灾年更是吃不饱。
天黑前两口子为了一碗稀粥的事拌了几句嘴,其实跟粥没关系,粥就在那儿,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高粱米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
玉秀说了一句“这点东西够谁吃”,万朝心里本来就烦,一巴掌扇过去,玉秀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打完他就后悔了,但男人的嘴硬,道歉的话说不出口,翻个身假装睡了。玉秀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也不敢出声,怕隔壁听见笑话。
那时候两口子打架不稀罕,饿着肚子的人火气大,一根稻草都能点着。
哭着哭着,玉秀忽然停了。
不是不想哭了,是她听见了动静。屋后头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不是一个人。这个时辰,又下着大雪,谁会出来走动?
玉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点委屈全没了,反手去推身边的男人。
万朝其实也没睡着。媳妇一推,他翻身坐起来,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摸到门后面。那儿立着一杆土枪。
这种土枪当地铁匠打的,长枪管,装黑火药和铁砂子,打一枪得重新装填。准头谈不上,但三五步之内威力不小。那年头豫西地面上不太平,有点家底的人家都想办法弄一支防身。
万朝这杆枪是他爹留下来的,十几年没正经用过,但他隔段时间就擦一擦,枪管里没生锈。他把枪管贴着门板,慢慢挪到门缝的位置。
老式的木门是几块板子拼起来的,年头久了,中间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冷风呼呼往里灌,平时拿破布塞着。他把布扯掉,枪管探出去一点。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有人在摸门栓。
万朝扣了扳机。
土枪的响声在雪夜里炸开,闷沉沉的,不像鞭炮那么脆,倒像是谁在远处砸了一口缸。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麻。村子东头的狗叫成一片,左邻右舍陆续亮了灯,有人披着棉袄推门出来看动静。
门外头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听着就不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穿了身子,疼得闷住了,喊都喊不出来。
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拖着受伤的人往回跑,雪地上留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印子和黑乎乎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万朝没敢开门追。他不知道外头到底有几个人,枪里也没有第二发弹药。他靠在门板上,枪还抱在怀里,手是稳的,后背的衣裳却湿透了。
事情到这步还没完。
外头的人跑出去一截,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家破草房。不知道是心里不忿,还是怕留下活口以后被认出来,顺手把房檐边的茅草给点着了。
那时候豫西的草房都矮,屋檐也就一人多高,踮踮脚就能够到。冬天干燥,茅草见火就着,火苗子顺着房檐往上舔,映得院子里的雪地一片红光。
万朝在屋里看见火光,脑子嗡的一下。房子要是烧了,这一家人今晚就得冻死在外头。他眼睛扫了一圈,看见床底下的瓦罐——那是夜里起夜用的尿罐。
也顾不上恶心了,拎起来就往外冲,对着火苗泼过去。火刚烧起来,还没成势,他又弯腰抓了两把雪往火苗子上捂,连拍带踩,这才算把火压住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焦臭混着尿骚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凝住了似的,半天散不掉。
玉秀缩在床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万朝在门口站了半晌,确认人跑远了,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下来。两口子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村北的老坟地发现了一具尸首。
是个男的,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人蜷在雪窝子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害怕。
棉袄左肋的位置破了个洞,洞口周围的布烧焦了,血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和衣服粘在一起。村里胆子大的上前翻了翻,认出是张庄的人,叫张灵娃。
消息传到万朝耳朵里,他蹲在院子里半天没起来。玉秀端了碗热水过来,他没接。
要说对错,这事没什么好争的。深更半夜摸到人家门口,挨枪子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怨不得旁人。
那年头私闯民宅、意图劫掠,搁哪儿都算是大恶,主人家开枪自卫天经地义。
但人心里头的事,不是一句“活该”就能全盖住的。万朝后来跟谁都没再提过这事儿,只是那年冬天,他睡觉再也没脱过鞋。
村里几个主事的老人商量了一下,叫了几个后生,就在老坟地边上挖了个坑,把人埋了。没有棺材,连张草席都没有,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刨了不到三尺深,把人放进去,盖上土,踩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后来慢慢打听才知道,张灵娃是张庄人,爹妈早没了,家里有个媳妇和两个娃,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一家人挤在一间快塌了的破草房里过冬,实在揭不开锅了,才跟着几个同样饿急了的人摸出来找吃的。
他们不算正经拉杆子的蹚将,蹚将那都是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有杆头带领,有规矩有地盘,抢的是富户,劫的是商旅。
张灵娃这几个人,说白了就是饿急了的饥民临时凑到一块的,没头领,没规矩,只为了找一口吃的。
老辈人管这种人叫“跑单帮的”,比蹚将更苦,更没指望。他们本来想去北边王庄一户富农家偷粮,走到半路实在冻得受不住了,临时拐进了这个村子。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张灵娃是伤重死的,土枪的铁砂子打进了内脏,荒郊野外没处医治,硬生生疼死的。
也有的说,同伙嫌他受伤走不动,怕拖累大家,更怕他被抓住供出其他人,半路上就把他扔下了。
这话不是没有根据。那年头这种临时凑起来的团伙谈不上什么义气,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各顾各是常有的事。
早几个月,北边王庄有一户人家半夜被几个饿疯了的人抢了粮,男人拦了一下,头上挨了一扁担,躺了半个月。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万朝在家闷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他开始往箩筐里装粮食。
家里的存粮也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够一家人熬到开春的。但他装了四十多斤高粱,三十多斤玉米,用扁担挑起来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扁担压得咯吱响。
玉秀站在门口看着,没拦他。她男人要干什么,她心里明白。
万朝挑着粮食出了门。从他们村到张庄,也就十来里路,但大雪封了道,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膝盖。
他走得很慢,扁担压在肩膀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霜。一路上歇了四回。
到了张庄,打听着找到张灵娃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快要塌了的破草房,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拳头,窗户用稻草塞着,门口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万朝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的光景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树疙瘩烤火。那树疙瘩是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湿漉漉的,烧不着明火,只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熏得三个人直咳嗽。
孩子大的那个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小的缩在大的旁边,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鼻涕流到嘴边也不知道擦。屋里除了那堆冒烟的树疙瘩和一口缺了角的铁锅,几乎什么都没有。
女人看见门口来了个挑担子的生人,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一个陌生男人挑着粮食找上门来,在这个年月只有一种可能。
万朝把粮食挑进去,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锅台上。
女人不肯要。不是客气,是真不要。她说,灵娃做了那种事,死在外头,她没脸要人家的东西。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
万朝没说什么,把铜板往锅台里面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直到1949年开春以后,村里来了工作队。不搞分地,搞的是减租减息,丈量土地,动员春耕。
到秋天,土改才正式开始,家家户户按人头分了田。万朝家分到了几亩地,不是什么好地,坡上的旱田,种麦子得靠天吃饭,但终究是自己的,不用再给人交租子。
有了地,人就有了根。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产量不高,但家家户户的灶膛总算冒起了烟火气。
豫西地面上那些饿急了临时结伙找粮的人,一夜间就没了踪影。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干那营生。
张灵娃的媳妇后来带着孩子改嫁了,去了外县,再没回来过。两家人的交集,就只剩这一担雪中送粮,往后再无半点瓜葛。
万朝活到八十多岁,儿孙满堂。他从不在人前提那年冬天的事,孙辈问起来,他只说雪大,别的什么也不讲。
村里上年纪的人倒是还记得,偶尔冬天烤火的时候会念叨两句,说那年万朝挑着半年口粮走进仇人家的门,雪都没过了膝盖。
他们念叨完,往往还要补一句:“那年头的雪,可比现在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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