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北京城的城墙终于没能挡住李自成的铁蹄。
满城都是火光,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凄厉的喊叫声。
大明王朝这艘破船,终于要沉了。
这会儿,朝廷里的那些大官们,有的忙着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正在家里练习怎么向新主子磕头。
可偏偏有个叫张拱薇的太子太傅,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跑,也没跪,而是领着家里的护院和手头仅剩的一点兵力,迎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大顺军冲了过去。
这就是飞蛾扑火。
对面人山人海,他这边小猫两三只,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张拱薇身中数十刀,血把战袍都浸透了,愣是拼到了最后一口气。
张拱薇走得硬气,是个爷们。
但他要是知道自家发迹的那段往事,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是个什么滋味。
因为他把命都搭上也要守护的大明江山,从某种角度看,恰恰是因为他老祖宗当年搞了一次“反水”才稳住的。
而那个让他家族享受了十代荣华富贵、被皇帝亲口喊作“恩人”的老祖宗张信,当年干的事,刚好是把刀架在了朝廷的脖子上。
这是一个关于“起于背叛,终于忠诚”的轮回圈。
把日历往前翻246年,回到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
那会儿的牌局,跟崇祯末年完全是反着来的:朝廷手里的牌硬得很,反倒是各地的藩王吓得瑟瑟发抖。
朱元璋前脚刚走,皇太孙朱允炆后脚一屁股坐上龙椅,立马就把刀磨得雪亮。
这位年轻皇帝是个急得跳脚的性子,跟心腹黄子澄嘀咕了一晚上,拍板定了个“先捏软柿子”的削藩路数。
啥叫“先捏软柿子”?
就是谁弱先搞谁。
建文帝刚上班第一年,那手速快得惊人。
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这五个王爷跟下饺子似的,稀里哗啦全被收拾了,要么废为庶人,要么直接关进大牢。
这一通乱拳打下来,傻子都能看明白,朝廷折腾半天,其实就盯着一个人:那个躲在北平、拳头最硬的燕王朱棣。
那会儿的朱棣,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憋屈。
虽说手里有点兵,但在名分上,人家是君,你是臣。
君要臣死,你还得谢主隆恩,这是那时候的规矩。
再说了,朝廷也不是吃素的,早就把网撒好了。
为了把朱棣往死里整,建文帝布下的这个局,简直是奔着绝户去的。
头一招叫“釜底抽薪”。
朝廷一纸调令,把朱棣手底下最能打的北平、永清二卫的兵马给调走了,换上了都督宋忠驻扎在开平,把朱棣的兵权切掉一大块。
第二招叫“往肉里钉钉子”。
朝廷往北平派了三个人:工部侍郎张昺去当布政使,管钱粮行政;谢贵和张信去当都指挥使,管军队。
这三个人往那一戳,燕王府就被盯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登记。
最后一招叫“断后路”。
建文帝直接发话,燕王府里的那些官吏,以后不归王爷管了。
这等于直接把朱棣架空成了个光杆司令。
这时候的朱棣,看着就像案板上的鱼,连扑腾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手里竟然还捏着最后一张牌,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一个变数——那个奉命来抓他的都指挥使,张信。
张信这个人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
他是建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刽子手”,怀里揣着圣旨和密令,任务简单粗暴:盯着朱棣,找机会抓人。
按常理,这是替皇上办事,以后升官发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麻烦就麻烦在,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朱棣的老街坊。
张信是凤阳人,跟朱元璋是老乡。
他爹张兴当年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后来封到了永宁卫。
这永宁卫就在北平边上,张兴跟朱棣那关系铁得不行,那是真正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交情。
张信自己,当年也在朱棣手底下当过差。
现如今,老上司成了通缉犯,自己成了抓捕队长。
这道题太难做了。
一边是现任大老板,代表着正统、皇权和眼前的荣华富贵;另一边是昔日的老领导,虽然本事大,但现在就是个被围在笼子里的困兽,随时可能掉脑袋。
换做一般人,肯定选皇帝。
毕竟,跟着朝廷干那是顺水推舟,跟着朱棣干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史书上说,张信接到抓捕密令后,吓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他怕啊,这一步走错,那就是全家掉脑袋的大祸。
就在张信在那儿纠结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他老娘推了他一把。
当张信把心里的苦水倒给母亲听后,老太太脸色唰地变了,撂下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我听人说燕王这人身上有股子帝王气,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你可千万别跟他对着干,不然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这话听着挺玄乎,但你要细琢磨,其实是老太太看人准。
在那种乱世,跟对人比站对队要紧得多。
建文帝虽然是正统,但办事毛躁,对自家人太狠;朱棣虽然是藩王,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那是真得人心。
母亲这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信把牙一咬,心一横:反了!
主意是拿定了,可这事儿办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张信想跑去给朱棣通风报信,结果朱棣根本就不见他。
这也难怪,你是朝廷派来要我命的人,现在突然跑来说要投靠,谁敢信?
万一你是来玩“钓鱼”的呢?
张信也没气馁,一趟一趟地跑,终于见到了朱棣。
这一见面,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把兜里的底牌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建文帝的密诏、朝廷军队的部署图、动手的具体时间表。
这一瞬间,牌桌上的局势彻底翻转了。
原本朝廷在暗处算计朱棣,因为张信的反水,一下子全暴露在阳光底下。
朱棣拿到了情报,立马把姚广孝那帮谋士叫来,准备来个绝地大翻盘。
到了建文元年(1399年),抓捕令终于下来了。
谢贵调动了北平七卫的兵马,加上屯田军,一共五万多号人,把燕王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再看朱棣手里有什么?
精锐早被调空了,他能指挥动的,只有张玉、朱能带着的八百个亲兵。
八百对五万。
这仗怎么打?
硬碰硬那是找死。
就在这节骨眼上,张信的作用又一次显灵了。
那八百个亲兵原本都在城外,根本进不来。
是张信利用自己都指挥使的身份,偷偷给开了个后门,把这八百个救命稻草给放进了城。
人虽然进来了,但面对谢贵的五万大军,还是不够塞牙缝的。
朱棣决定赌一把大的:擒贼先擒王。
这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套中套。
朱棣让张信去当说客,去找另外两个指挥官张昺和谢贵。
张信忽悠他们说:“燕王已经认怂了,愿意投降,就是想跟你们当面聊聊交接的事,保证不闹事。”
这话要是朱棣自己去说,打死那两人也不信。
但这可是张信说的——张信可是跟他们一块儿奉旨办差的“自己人”啊!
张昺和谢贵这回是真信了。
他们放下了戒心,也没带大部队,单枪匹马就走进了燕王府的端礼门。
大门一关,那就是阎王殿。
朱棣立马翻脸,埋伏好的八百个刀斧手呼啦一下冲上来,把两人按在那儿,当场就给宰了。
这一招太狠了。
朝廷在北平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城外那五万大军没了头领,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朱棣趁热打铁,带着这几百号人杀向北平九门。
因为没人指挥,守城的士兵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北平九门迅速换了主人。
一夜之间,朱棣从瓮中之鳖变成了北平的老大。
他迅速收编部队,兵力一下子扩充到好几万,终于有了跟朝廷叫板的本钱。
“靖难之役”,就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拉开了大幕。
可以说,要是没有张信,朱棣别说当皇帝了,估计连北平城都出不去。
朱棣这人,记仇也记恩,尤其是在他最倒霉时候拉过他一把的人。
坐上龙椅后,张信得到的回报简直吓人。
他被封为隆平侯,食禄千石,而且是世袭罔替的伯爵。
这意味着,只要大明朝不倒,张家就能世世代代躺在功劳簿上吃香喝辣。
朱棣对张信有多客气?
他在私底下甚至都不叫张信的大名,而是喊他“恩张”。
恩张,恩人张信。
这关系,早就超过了一般的君臣。
有了这层护身符,张信后来虽然有点飘,但都平平安安地着陆了。
永乐八年(1410年),都御史陈瑛跳出来弹劾张信,说他贪污腐败,侵占了丹阳练湖八十多里地,还有江阴的官田七十多顷。
这要是放在朱元璋那会儿,够剥皮填草好几回了。
但在朱棣这儿,虽然嘴上说要依法办事,实际上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直接大手一挥:算了,免罪。
为啥?
因为朱棣心里有本账:那几顷地算个屁?
比起当年那颗差点搬家的脑袋,这点贪污简直不值一提。
到了朱棣的儿子明仁宗继位,对张家依然是恩宠有加,给张信加封少师,让他拿双份工资。
就这样,隆平侯的爵位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虽说中间第六代张玮因为犯事被夺了爵,但他儿子张桐后来又给挣了回来。
这张长期饭票,一直吃到了第十代,也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位张拱薇。
到了崇祯末年,大明朝的气数是真的尽了。
这时候的烂摊子,比当年朱棣造反时还要绝望。
内有李自成、张献忠带着几百万流民大军,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外有后金铁骑虎视眈眈,松锦之战把明军的老本都打光了。
朝廷没钱,只能加税;一加税,老百姓更没活路,造反的人更多。
这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这时候的张拱薇,身居太子太傅的高位。
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他其实有很多路可以选。
当时的北京城里,好多勋贵都在观望。
有的准备开门迎闯王,有的把金银财宝埋在后花园准备跑路。
毕竟,改朝换代这种事,对于很多世家大族来说,无非就是换个老板磕头,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张拱薇没选这条路。
1644年,当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城下时,这位第十代隆平侯做出了和第一代截然相反的决定。
第一代张信,为了家族能活下去,背叛了正统的建文帝,投靠了造反头子朱棣。
第十代张拱薇,为了国家的脸面,拒绝了强大的反叛者李自成,选择了为注定要完蛋的崇祯帝殉葬。
在最后的巷战里,张拱薇没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而是带着部下冲上街头跟敌人死磕。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将,但在那一刻,他拿出的血性,对得起“将门之后”这四个字。
最后,他身受重伤,流血流干了。
张信家族的历史,就像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起点是背叛,为了求生;终点是忠诚,为了赴死。
张信的背叛,开启了家族两百多年的辉煌日子,也间接造就了“永乐盛世”;张拱薇的忠诚,虽然没能拦住大明王朝的倒塌,但却为这个家族的谢幕,画上了一个悲壮而体面的句号。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当年那个因为一句“燕王有帝王气”而活下来的家族,最终因为大明气数已尽而走向了终结。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选那个“赢面更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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