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实岁五十四那年走的。

有的史书写五十三,差一年。

公元263年,也就是曹魏景元四年。

司马昭加九锡那年,司马昭称晋公那年。

阮籍给司马昭写劝进表,写完没过多久就闷闷不乐死掉了。

嵇康也是公元263年掉的脑袋。

同一年。

两个人,一个死在洛阳东市刑场,一个死在自家床上。

不是巧合。

这一年司马昭做了很多决断,杀人,封爵,拉拢,铲除。

阮籍和嵇康,一个被拉拢得太辛苦,一个被铲除得太决绝,都撑不住了。

阮籍住河南尉氏县。

陈留郡尉氏。

公元210年生人,东汉建安十五年。

他爹阮瑀,建安七子之一,曹操手下写檄文的好手。

“军国书檄,多出自瑀手”,《典论·论文》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阮瑀去世得早。

阮籍才两岁,爹没了。

两岁的小孩子失去父亲,是后来很多事的底色。

但这不是编故事,也不能过度渲染。

事实就是:阮籍幼年丧父,随母亲长大,家境中落,靠叔父接济读书。

但他天赋好。

好到什么程度?

他读书“不守章句”,就是不死抠字眼、不照着教辅死记硬背,自己通的那种。

小时候遇上这种事,长大之后往往两种走向:要么浑身带刺,要么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阮籍两样都有。

他少年时期就出了一句话,脾气很大很狂傲。

陈留县一个什么样的小地方,有个什么样的大人物,记不太清了。

反正就是他跟人下棋,那个人棋品太差,赖棋走。

阮籍一把掀了棋盘,冷笑着说了一句,意思是你这破棋水平也配跟我下吗。

史料里记了这么一桩。

但狂傲不是他全部的样子。

阮籍十七岁的时候,去洛阳登城墙,看汉楚古战场遗迹,具体在洛阳西边的芒山上头,或者再远一点。

面对着残破的城池遗迹,冒出来一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话极其大胆。

他这是在批评天下没人才,连刘项那样的英雄都没了。

关键是,刘项时代的英雄不在了,那现在谁在台面上呢?

曹魏的将军大臣们。

这话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你说当世的将军和大臣们都是竖子?

讲这话的时候,曹爽权倾朝野,司马懿装病在家猫冬。

他还敢说。

后来就不敢了。

高平陵之变爆发那一年,阮籍三十九岁。

公元249年正月。

曹芳——当时还是小皇帝——去拜谒曹叡的高平陵。

曹爽带着几个兄弟和亲信部队随行,全部出城。

司马懿从病床上跳起来——不对,他根本就没病——他装病装了两年,门牙都咬掉了演戏。

政变的刀不是曹爽最怕的,最怕的是司马懿还活着。

司马懿假借郭太后诏令,关闭洛阳所有城门。

司徒高柔接管曹爽军队,王观接管曹羲军队。

曹爽在城外听到消息,手上还有天子,手里还有兵。

他如果拼死一搏,胜负未可知。

他放弃了。

请求免官,说自己想退休。

司马懿说好,准奏。

回京城之后,曹爽三族被夷。

几千号人掉脑袋。

阮籍那年在干嘛?

在老家县里待着。

躲避政治是非。

他拒绝过曹爽的征召,因为身体有恙推辞不去。

这个借口帮了大忙。

曹爽被诛之后,当初跟他沾边的名士被牵连杀了不少。

阮籍因为借口辞官,没事。

不是他有先见之明,是他怕。

这个人从小经历党锢之祸,看过名士被杀。

又见过曹爽当权时怎么一手遮天,排挤司马懿。

他心里有数——这场博弈早晚要出人命。

曹爽倒了之后,司马师、司马昭陆续掌权。

阮籍开始被征召。

太尉蒋济听说了他的名声,命手下征召他。

阮籍写《奏记》婉拒,说才疏学浅,担不起这个差事。

蒋济不答应。

当时他被视为嵇康一样的高士,不肯屈就做官的典范。

蒋济的意思,你越推辞,越说明你用得上,越要拉拢你。

阮籍没办法,去了,后来以身体不好为由退回。

他做官了吗?

做了。

先后在司马懿手下干过从事中郎,在司马师手下干过大司马从事中郎,在司马昭手下干过大将军从事中郎。

官衔都差不多,就是幕僚性质,工作清闲,不涉及核心决策。

他不写政论、不表态、不站队。

你还会发现一件事,阮籍参加的每个重要场合——不管什么宴会,群臣喝酒奏乐聊天——他都坐在那里喝酒,喝很多酒,嘴巴不说话。

不是说不说正经话,而是根本不开口。

他练就了一门技术上很厉害的本事:关于任何人、任何事,阮籍都“口不臧否人物”。

魏晋名士互相品评是风尚,清谈,月旦人物。

说某某有治国才能,说某某文章写得好。

阮籍不干这个。

司马昭看重他,但司马昭也奇怪,逼着钟会去试探。

钟会这人手里有权,脑子转得快,登门几次,说有事情要向您请教。

阮籍一看来人,不回答,继续喝酒。

钟会看他喝了两壶没反应,走了。

下次换别的问题,还是不回答。

每次去喝到天黑,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事史料里记了——钟会以其时事欲陷阮籍,阮籍醉而免。

不止一次,是“皆以酣醉获免”。

这是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

他连“今天天气真好”都不敢说。

阮籍写的文章全是玄虚高远的东西,翻来覆去说不着实际的道理。

《大人先生传》写一个人游于天地之间,超凡脱俗,不与世争。

全是隐喻,不指涉具体的人和事。

你如果逼他开口,他要么喝酒,要么长啸。

啸是一种魏晋名士流行的呼麦似的技巧,用气流在喉咙里发出很长的声音盖过所有对话。

史料记载阮籍能“长啸声闻数百步”,别的名士评价他的啸声不俗。

他当面跟人对话如果冷不丁长啸一声,对方就知道到这尴尬了,不能再追问了。

这种人的痛苦在哪里?

心里有东西要说。

有才华要展。

有抱负要施展。

但是不能说。

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一开口就可能死。

阮籍做步兵校尉,是他主动要求的。

为什么?

不是想升官,是因为步兵营的厨子酿的酒好。

三百斛存着。

一个主动求做官但只是为了一口好酒的人,你说他这是进取还是逃避?

都有。

阮籍做过东平相。

他到司马昭那里非常从容地说,我以前游历东平,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

司马昭听着就觉得顺耳——他想争取名士归附,阮籍这种高士如果愿意做官,对他政治形象是加分的。

于是马上拜阮籍为东平相。

阮籍怎么赴任的?

骑驴去的。

不是骑马,不是坐车。

借了头驴。

一个朝廷任命的东平相,骑着驴,慢悠悠的。

到郡后他做什么了?

下车拆墙。

拆官署内院各处门廊的隔挡,“坏府舍屏障”,把各部门合在一处办公,内部相互看得见摸得着,减少繁文缛节。

接着颁布简单明了的法令,“法令清简”。

从头到尾在任十几天,好像没回过神,又好像走了一圈给大家展示了什么叫能臣干吏,辞职返回。

这十几天他给自己设了一个可以解决的衙门难题,拆掉,理顺,还给司马昭一个“这位名士也有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的印象,然后离开了。

这是自我证明,还是证明给司马昭看我帮你做事但我不会留在这个位置?

不好说。

史料到这就断了。

更棘手的是司马昭的提亲。

司马昭要把阮籍的女儿嫁给司马炎,他那个后来当了晋朝开国皇帝的儿子。

司马炎这时候还在位子上做安乐公,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司马氏政治布局的关键位置。

如果联姻成功,阮籍的女儿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对于常人来说,这该烧高香。

司马氏权倾天下,前途无量。

阮籍的女儿嫁给司马昭的儿子,什么概念?

阮籍的政治地位一夜之间从“避祸的清谈名士”,变成司马昭阵营的国丈,铁板钉钉的皇亲国戚。

阮籍不干。

但他不敢说不干。

你不能找司马昭拍着桌子说“我不想跟你结亲”。

能吗?

不能。

司马师废过皇帝。

司马昭公开杀过名士。

曹髦后来还要讨伐司马昭呢,结果呢?

因为这种没商量余地的拒绝意味着你是敌人。

在司马昭的政治逻辑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如果你不肯把女儿嫁给我,那你一定对我有什么意见,既然有意见,那就没必要活着了。

阮籍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喝酒。

大醉六十天。

来人提亲,阮籍瘫在床上,两眼发直,浑身酒气扑面。

舌头打结。

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来人第二次去,阮籍还醉着。

第三天,还醉着。

来提亲的人是司马昭专门派的高官,不能无礼,也不能强行闯入,需要保持礼数。

不行,反复去,六十天过去,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史料原文是“籍一醉六十日,昭不得言而止。”

六十天酩酊大醉。

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两个月。

哪怕一个嗜酒无量的人连续醉六十天,也是一种非人的自我折磨。

每天从宿醉中醒来,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看看窗外的日头,知道今天的使命就是继续喝、继续醉。

这种自杀式的自保,与其说是智谋,不如说是绝望。

据说司马昭后来感叹说,他醉了就算了。

由他去吧。

此外,司马昭加九锡、晋封晋公时,公卿群臣都要写劝进表——就是拍马屁的上书,表示魏帝你该把九锡赐给司马昭,他是功德无量的忠臣。

文武百官一个个轮着签,大家都能随便写一段,凑合拼一拼。

阮籍躲不过去。

喝酒也没用,司马昭不批。

阮籍被叫到面前,让他写一篇劝进表。

他醉态迷离,趴在桌上还是写了。

《晋书》记载,阮籍“临诣府,使取之,见籍方据案醉眠。

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写之,无所改窜。”

醉眠在案上,被叫起来,在书案上奋笔疾书了一篇。

辞藻的清壮华丽在当时传为美谈,后来被收入汇编文献。

为某位实际当家做主即将称王的权臣,表达诸位大臣劝进的心愿。

阮籍心里是什么感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写完那篇劝进表没过太久,阮籍去世了。

抑郁而终。

这件事被很多后世论者认为是他真正的心结。

一个避祸了一辈子的阮籍,一个纵然被胁迫但仍然坚守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人,最终竟然亲手写下了劝司马昭加九锡的文章。

虽然是以醉酒状态完成的,但终究是他写下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在这个生平和险恶的处境写过让司马氏做更大权力的文字。

我们得说,阮籍和嵇康两个人的走法很不一样。

嵇康也是公元263年被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两个人同年死,但死前经历天差地别。

景元四年,嵇康因吕安案牵扯卷入官司。

钟会诬陷他。

嵇康本来在洛阳城外隐居做铁匠,从不掺和政治。

但他帮朋友吕安作证,吕安被扣上不孝罪名入狱。

嵇康受牵连,钟会趁机罗织罪名,说他言论放荡,对朝廷不敬。

司马昭本来就对嵇康避而不仕心存不满,现在正好借机处置。

嵇康被押到洛阳东市刑场,三千太学生到刑场请愿,要求释放嵇康,让他去太学当老师。

司马昭没有同意。

嵇康在刑场上从容弹了一曲《广陵散》,然后说:“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调调琴,拨拨弦,一曲之后,从容赴死。

四十岁。

嵇康被诛时,儿子嵇绍刚十岁。

后来山涛举荐嵇绍做官,说了一句:“为君者,为臣者,各有其义,何必为邪!”

嵇康的刚烈像一把出鞘的剑,明亮,锋利,宁折不弯。

阮籍不是剑,他是软藤。

风来了就弯,弯了但不折断,风过了慢慢直回去。

这把软藤在阮籍的文字里才能看到骨头。

《咏怀八十二首》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组装方式写成的五言组诗。

诗句的意境呢?

幽深,晦暗,苍茫,悲凉。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睡不着的夜晚,你不能叫醒别人,只能独自弹琴。

月光照在帷帐上。

周围什么人也看不到。

只有远处孤鸿嚎叫,飞鸟盘旋。

内心翻江倒海没处说。

这里的忧思是什么?

是仕途不顺吗?

是想念朋友吗?

是怀才不遇吗?

都是,又都不是。

吉川幸次郎,日本汉学大家,评价阮籍时说过一句很有重量的话:“阮籍所描写的不是一个人的苦,他在写的是全人类的苦。”

什么意思?

一个人仕途不顺,那是他自己的遭遇。

但阮籍写的“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这种情绪超越特定处境指向一个普遍的生命体验:人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不知道往哪儿走的那种茫然和孤独。

阮籍作为诗人,最早捕捉到了一种新型的痛苦——不是饥饿,不是战争,不是疾病,而是时代的巨大变故把你所有可能的选择都堵死了、只剩下恐惧和被困住的体验。

他本人恰好活在那个变故的顶峰,偏偏是时代让阮籍感受到的。

这和中国文学史上两种传统的痛苦不一样。

屈原是被打倒了从高处坠落的个人悲剧表达,杜甫目睹山河破碎百姓疾苦以外在现实痛苦为主。

阮籍的痛苦——不指向外部某个可以怪罪的具体对象,不是谁谁害我谁谁抛弃我。

是一种一切全都靠不住,随时可能崩塌,连自己内心都不能信任的恐惧。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生命短得像灰尘和露水一样,朝不保夕,而天道那么远,远到跟你没关系,根本保护不了你。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一辈子小心谨慎、步步如履薄冰,别人看不出来你内心的提心吊胆,但你自己知道,你时时刻刻都像站在薄薄的冰面上,冰随时可能碎。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职场关系里都适用。

但阮籍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写下这句诗?

司马昭掌握了杀伐大权。

钟会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借口把你杀了。

他不能直说现在的局面太危险了太让人害怕了,只能写自己“履薄冰”,不涉及具体的人和时间。

生死道无常。

说的是生死无常,没有常理可循。

不是自然规律说的你老了会死,而是可能今天你还活着明天就不在了,毫无道理可言,没有逻辑可讲。

心酸谁与哉。

这种心酸的滋味不能跟人分享,也不可能被理解。

说出来还能跟谁说?

嵇康吗?

嵇康可以找阮籍喝酒谈玄,但也只是谈玄。

嵇康的生活方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朝九晚五死就死了,认了。

阮籍做不到。

山涛可以提供一条仕途晋升的路径但在情绪上永远无法触及阮籍最柔软的部分——山涛务实稳重,哪来那么多悲伤春秋?

阮籍很多诗以“夜中不能寐”开头,不是所有都这样,但《咏怀八十二首》从头到尾,没有哪几句是轻松欢快的。

反复出现的意象是夜幕下的空旷原野和无目的徘徊的身影。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他的研究中给过一个评价:阮籍“天下之至慎”。

这句话挺有意思。

通常人们提起阮籍,第一反应是醉酒、怪诞、行为艺术,他不守礼教,母丧期间跟人下棋、喝酒吃肉。

天下人觉得他最狂放。

但吉川幸次郎说他是天底下最谨慎的人。

这份谨慎,远看像疯癫。

近看是活命。

阮籍母亲去世时,他正和别人下棋。

对方听说他母亲死了,赶紧起身要停止对局,阮籍说继续下完再说。

下完棋,他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

晋书中原文“籍留与决赌。

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

及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

毁瘠骨立,殆致灭性。”

有人拿这个攻击阮籍不孝。

母亲去世不应该披麻戴孝嚎啕大哭,怎么你还有心思下棋?

但司马昭替他解了围,司马昭说阮籍如此瘦弱,即便给肉也不见他吃,要给补补身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件事上,司马昭倒是有几分宽容。

阮籍就是这种人——越是在悲伤的时候,越不能用常规的方式来表现。

《晋书·阮籍传》记载,他母亲安葬后,参加宴会时,大家觥筹交错,酒菜满席。

阮籍坦然坐在那里喝酒吃肉。

司隶校尉何曾当场翻脸,斥责阮籍说你这个纵情无礼败坏风俗的人,人人都在守孝你不守,还把礼教当什么?

阮籍不理他,继续喝酒吃饭。

一般人看到这场景可能会觉得阮籍这个人太冷漠了,太没底线了。

但你想想前面那句——举声一号,吐血数升。

他不是不疼。

他疼到会吐血。

只是他不按你以为的方式哭罢了。

回过头说那首琴曲《酒狂》。

明代朱权编印的《神奇秘谱》里有此曲谱,后世琴家据以打谱。

现在公认的说法是此曲相传为阮籍所作。

音乐结构是回旋往复、如醉如痴的旋律。

三拍子的节律,听起来不是跳舞的节奏,而是走不直的步态。

主题乐句反复出现,每次反复都有点变化,却总在原地打转。

这不正是一个醉鬼在街头踉跄、永远撞不回直线路径的状态吗?

以前我不明白,阮籍一个守财奴似的和稀泥、凡事谨慎怕死的货色,凭什么写出《酒狂》?

这靡靡之音似的混沌感有什么了不起的。

把《广陵散》拿来一比更清楚。

《广陵散》写的是聂政刺杀韩王的事,嵇康这个人气节激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广陵散》音调里你能听出那种剑出鞘、刀落下的果断、决绝,没有商量余地,一刀了断。

《广陵散》用的是商调。

音调变奏花样辗转,旋律的步子跨得大、裂口多,行句不假修饰直接往里冒愤怒和孤迥。

嵇康的性格通过这首曲子和盘托出——他可以活成信念的殉葬品。

嵇康可以壮烈赴死,阮籍做不到。

阮籍心里流的血比吐的字多得多。

把《酒狂》比喻成人,这个人四肢还在踉跄,脑子早就清醒到了极点,还故意用半清醒半糊涂的方式发出那些声音给你听。

你听出他口齿不全的呓语呢,他正捂着肚子忍泪呢?

你可能听不出来。

真正读懂阮籍的人,还懂得一件事:“穷途之哭”不是软弱。

阮籍经常随便驾车出去,不带地图,不带导航,随便赶着马走一条不知道去哪里的路。

让马自己挑方向走,走到没路了,前面是悬崖峭壁,是滔滔黄河,是密林巨滩,车动不了了。

阮籍停下来,跳下车对着天地大哭。

那种眼泪不止为自己哭的。

这条走不通的路是阮籍的人生,是魏晋之际所有名士的人生,也是现在屏幕前某些人自己的人生。

你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觉?

走了很久,很努力,走到没路了,发现这根本不是你想要走的路,但你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二十岁出头那会,班主任说“人生其实很苦。”

那年纪不懂,心想胡说八道我不苦。

现在懂了,苦跟出身、有钱没钱、顺不顺遂没有必然关系。

苦是你努力过了,走了不少路了,可这路要么越走越窄,要么走着走着发现方向不对,要么这条路上埋伏着太多不可预测的坑,你想退都不让你退。

阮籍替我们走过这段路。

高平陵之变第二年,公元250年。

阮籍写了一首《咏怀》诗。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

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青少年时代的理想。

穿着破烂衣服内里藏着的抱负像珍珠和玉石一样宝贵,志向在比肩圣贤,做颜回、闵子骞那样的道德完人。

“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

登高望四野的时候发现远处的山冈上全是坟墓,无数的坟墓覆盖着山冈。

千秋万代,不过是不同时间点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区别。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

乃悟羡门子,噭噭令自嗤。”

从坟墓收回目光看的还不是烟火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是荣名——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的名声。

留芳百年以后还有什么人在乎?

他开始理解了羡门子这样的仙人为什么要远离尘嚣。

嗤笑自己以前的执着太天真。

理想从“成圣贤”一路坠落成“一场空”。

这种逻辑推导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是一个清醒的人在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环境下,拷问自己的人生意义。

曹雪芹也理解阮籍。

他看懂了。

曹雪芹给自己起的号叫“梦阮”。

他是不是也是因为晚一步赶上政治翻覆,也知道一个文人再怎么有才华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也会经历家道中落、门庭衰败。

他从阮籍身上找到了一种相似的境遇和共鸣。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描摹众人命运无常,借大观园里的悲欢离合写万艳同哭。

这种笔法里能看到阮籍的影子。

山涛在竹林七贤里最长寿。

他活到七十九岁,晋武帝朝做到司徒,三公之首。

山涛比阮籍大五岁,比嵇康大十九岁,是竹林之游中入仕最主动、担任官职最高的人。

他不是没有矛盾,《晋书》写他“性好庄老,每隐身自晦”,但同时还写他四十岁起步入仕途,从郡主簿做到司徒,一路升到宰辅级别。

山涛的人生智慧是躬身入局,手上做事,脚下走稳,不被大风大浪翻下去。

司马昭试探山涛和阮籍时,山涛说我有能力,我来做官。

阮籍不说话。

司马昭两个人都看得明白,能用的都在用。

司马昭的权术从来不问你到底想什么,只问你能不能为我所用。

山涛举荐过嵇康,嵇康不领情。

回头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措辞尖锐毫不留情,说山涛已经面目全非不是当初在竹林里谈玄论道的那个山涛。

山涛看完信不做声,不反击,不决裂。

他对嵇康是真心相待,嵇康被害之后,是他冒着风险照顾嵇康的家小。

嵇康的儿子嵇绍就是在山涛的栽培下长大成人并出仕为官。

嵇绍出仕之后,世人评价他气宇不凡,“鹤立鸡群”。

有人向山涛问对嵇绍的看法,山涛说一看就是嵇康的骨头,好材料。

山涛做官的智慧叫“忍”和“等”。

局势不明朗,绝不往前走一步。

局势明朗了,也不乱动一步。

他不是为了名节去死的料,他知道拿名节换命不划算,因为他想做事,他要活下来做更多事。

这不是骂山涛的理由。

如果没有山涛,嵇康可能写不出《绝交书》那样的名篇,也不会有嵇绍日后成长的资源。

但山涛的局限性同样明显:他改变不了大局,他能做的仅限于保全自己和家人、稳固职位、治理地方。

魏晋易代的黑暗角落,他改变不了分毫。

你没法要求山涛像屈原那样投江明志,这不现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能活下来并且还尽可能做干净的事,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至于嵇康——这个人在竹林七贤里最另类。

他不仅不想做官,而且做了石破天惊的事:公开跟山涛绝交。

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措辞那么刻薄,是因为他把做官这件事提到人格层面来切割。

嵇康告诉所有人,我有我自己的追求,我不加入你的政治游戏,哪怕掉脑袋。

嵇康跟山涛绝交,不是他跟山涛私人有过节。

山涛想让他出来做官,是一片好心。

但嵇康不想做官,他不想让任何人的好心把自己拉到那个漩涡里去。

但选择殉道这条路,代价很大。

他要眼睁睁看着十岁的儿子嵇绍没有父亲,要让他妻子一夜之间成为寡妇。

嵇康行刑那一天,跟儿子说:“巨源在,汝不孤矣。”

山涛在,你不是孤儿。

他让儿子去求那个曾经被他斥为“俗人”的山涛帮忙。

这个故事猛一看有特别的意味——最不妥协的人临终把至亲托付给被他公开称为走向俗路上的朋友。

嵇康的绝不妥协是向外的。

对内的柔软家人,他没办法不管。

那嵇康是纯理想家吗?

显然不是。

从政治生存策略角度看,嵇康选择了一种最决绝且不可逆的方式——不合作、不妥协,接受一切后果。

这种态度换来历史的美名和士人千百年来的敬仰,也换来了公元263年洛阳东市的刑场。

阮籍不具备嵇康的条件。

他不是无牵挂的超凡隐士,他是从小丧父的遗孤,他是成年后必须对母亲和家人负责的家长,他是那些年耳濡目染了大量政治冤案的目击者。

如果他像嵇康那样公开抗拒司马氏,不用等到四五十岁,他早就在三十岁左右的某次政治清洗中就搭进去了。

活得艰难可他还是活了五十多年。

这就是阮籍的成就。

阮籍没有走向极端的另一个原因:他太会感受痛苦。

嵇康被诬陷、受审判、赴刑场,整个过程作为当事人肯定不愉快。

但他面对死亡的态度从《晋书》的记载中能看出端倪——临刑前还要弹一曲《广陵散》,神色自若,无惧无求。

这种人的内心某种意义上是强大的,他有框架去容纳死亡。

阮籍做不到。

嵇康死前会思考怎样从容赴死,阮籍如果面临一模一样的事,可能只会——喝酒,哭,吐血,然后死掉。

内心承受痛苦的容量决定了防御性的自保策略不同。

阮籍没有嵇康那种绝决的勇气,也无山涛那种精明的政治手腕。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喝酒,把自己弄成废物远离任何人的判断。

但“笨”是一种相而已。

你仔细想,司马昭想让阮籍当东平相,阮籍拒绝了司马昭会不高兴。

答应了,阮籍就真进了司马氏的官僚体系可能被这个系统吞没。

阮籍怎么做?

我在你的地盘敷衍了事做十天半个月马上就撤,不是我要辞,是我不适合此地。

司马昭没话说,他展示了自己能干却没野心留任。

这种智商和情商,不笨。

笨人能写出《咏怀八十二首》吗?

笨人能大醉六十天但是身体还能扛得住吗?

不笨。

只是他不愿在那个泥泞的时代用聪明来讨好权力。

司马昭有次在宴会上,问身边的人:“阮籍这个人怎么这么谨慎,我每次找他说话好像都不想回我。”

旁边的人说他在你这里是谨慎怕说错话。

司马昭想了想,可能觉得阮籍无害,也可能觉得心里有谱,不怎么为难他。

《晋书·阮籍传》有一句评价:“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

这十六个字可能是对他一生最精准的概括。

不仅口不说好坏,而且“发言玄远”,说的内容尽是不实在的空洞悬眇。

本质是把自己从人群中抽离出去,变成不存在的人。

阮籍那一代名士的生路大致分几类。

第一类是对抗到底被杀了。

嵇康。

第二类是主动投靠、全力辅佐升至高位的。

山涛。

第三类是眼看什么也干不了、自己也没太大包袱但有道德洁癖的,隐退不了到太彻底就死掉的。

向秀。

第四类是阮籍——保留了道德底线、足够清醒、足够敏感,偏偏不走不合作也不投降、不决裂也不趋同,在夹缝中不断调试自己的位置,始终不让精神崩溃。

他保住了自己的身体,没让自己的精神停止运转,虽然运转得极其痛苦。

这种状态就像生活在现代的人——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无法改变不公的秩序,甚至无力承担对抗的后果。

不想堕落为体制的附庸,又做不到奋起反抗。

卡在中间。

痛苦吗?

痛苦。

还有路可走吗?

只能熬。

阮籍的第八十首《咏怀》诗,其中有六句:

“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兹。

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

存亡有长短,慷慨将何为。”

出门像找可以托付良缘的“佳人”。

哪里找得到忠贞的爱情、明君、政治的知己?

没有,都不在。

不如去三山之上寻找神仙赤松子、王子乔,从万古的时间长河里看,现在谁在乎你所谓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生与死没有差别,慷慨激昂又有什么用?

这是阮籍最后的心境。

有学者算过,《咏怀八十二首》里大约六七首诗是直接或间接指涉屈原的。

阮籍羡慕屈原,理解那一份清白和无辜,但他做不到像屈原一样投江明志。

他采取的方式全不相同,他在历史上不是作为殉道者被铭记,而是作为那个时代众生情感的代言人被记住。

他不用自己的死提醒世人这个世界有多烂,他在活着的时候用诗一句句勾画了这个世界有多让人绝望。

这种代言的功能比个人牺牲更难,因为牺牲一次就行。

漫长的代言,五十多年的忍耐、反复、屈辱和自我说服,每一年每一天都在活受罪。

李泽厚先生说魏晋风度是一种“人的觉醒”。

阮籍的觉醒不是认识到“我很牛逼我要实现自我价值”。

他的觉醒是认识到“原来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原来人生有很多苦,原来只有承受才能活”。

魏晋易代的政局中阮籍活了下来。

他的作品经过了时代的筛选、王朝的更迭、文学史的层层挑剔,留下来。

因为这份“代言人”的身份,打动了无数后人,不需要说教也不需要用道德去评判一个人的人生。

读阮籍,你越读越不像在读一个古代名人的传记,读到后来像读你自己的内心独白。

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那些走投无路的感觉,那些你没法跟任何人诉说的心酸,那些在别人看来简直是荒唐的行为——阮籍全都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