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故事小说《玉屏拾遗记·补遗卷三十二》
千年县衙·洪雅官韵
开篇诗曰:
青衣江畔古城中,百代衙署立晚风。
隋帝开皇初置县,唐宗贞观始称洪。
绰楔三间书德政,明伦百载沐春风。
千四百年兴废事,都付老吏笑谈中。
第一折 县衙千年
洪雅人说起自家的县衙,脸上总要带几分得意。
这事儿确实值得得意。中国之大,县治千千万,但能在一千四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始终立在同一个地方的,屈指可数。洪雅县衙,从隋开皇十三年(593年)始建,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拆除,原址从未迁移,整整存续了一千三百五十七年。这是四川少见的千年县治遗址,在整个西南地区都算得上一桩奇事。
县衙的选址大有讲究。
隋朝开皇年间,文帝杨坚统一天下,分置州县,洪雅从此成为一方治所。负责建县的官员请了风水先生,翻山越岭选了半年,最后定在了青衣江北岸、洪川镇这片高地上。此处背靠玉屏山——当地人称“靠山”,面朝青衣江——取“面水”之意,前有滔滔江水可为天然屏障,后有层层山峦可作退守之地。更重要的是,这里正好在成都通往西南夷的官道边上,交通便利,进可攻、退可守。负责选址的官员曾在一份残存的文书里写道:“此地南临大江,北枕高岗,东扼要道,西控诸山。建衙于此,可保百年无虞。”
他低估了“百年”二字。这座县衙何止保了百年,它保了十四个世纪。
县衙的格局几经变迁,但有一条始终未变——坐北朝南,前堂后寝。这八个字是中国古代官署建筑的铁律,洪雅县衙也不例外。明代成化十九年(1483年),知县王让在隋唐旧址上重建县衙,奠定了此后数百年的基本格局。王让是一位能干的官员,他到任时,县衙已经破败不堪,便下定决心重建。他亲自勘查地形,亲手绘制图纸,跑遍了嘉定府和成都府筹款。工程竣工后,洪雅县衙焕然一新,从南到北的格局如下——
最南端是三道绰楔,也就是牌坊。左坊题“节用爱人”,右坊题“正己格物”,中坊题“德政”。这三座牌坊是洪雅县衙的门面,也是知县对百姓的承诺——“节用爱人”是说要节俭用度、爱护百姓,“正己格物”是说要端正自身、探究事理,“德政”则是为政以德的宣言。三道牌坊立在那里,每一个走进县衙的人,抬头都能看见。
绰楔之后是丽谯,四楹高耸,巍峨壮观。丽谯是县衙的钟鼓楼,晨钟暮鼓,报时警众。据老辈人说,洪雅县衙的丽谯上挂着一口大铜钟,重逾千斤,钟声浑厚悠远,天气晴朗的时候,青衣江对岸都能听见。
丽谯之后是仪门,六楹宽阔。仪门是县衙的第二道门,平常不开,只有上级官员来访、新官上任、或者举行重要典礼时才打开。平时的出入,走的是仪门两侧的侧门。仪门西侧是监狱的入口,犯人从此处进入,即入“鬼门”。仪门之内,立着一座戒石铭亭。
戒石铭亭是县衙中最重要的警示建筑。
亭中立着一块石碑,碑的南面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这是从五代后蜀孟昶的《戒谕辞》中摘录而来,宋太宗颁行天下州县,此后历代沿袭。碑的北面刻着“廉耻”二字,字体雄健,据说为明代书法家所书。戒石铭亭正对着大堂,知县每日升堂,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十六个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的俸禄来自百姓,你的权力来自朝廷,切莫贪赃枉法,上天不可欺瞒。
戒石铭亭的东侧是预备仓,储存粮食以备荒年赈济。亭后东西两侧排列着六房——吏、户、礼、兵、刑、工,每房三间,另有承发司、架阁库、铺长司各一。东边的三房是吏、户、礼,西边的三房是兵、刑、工。六房的书吏是县衙中最辛苦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到岗,天黑才能下班。他们的俸禄微薄,全靠灰色收入维持生计。但洪雅县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书吏可以收“纸笔费”“跑腿费”,但不能贪赃枉法。谁要是坏了这个规矩,就会被全衙的人排斥,再也混不下去。
六房的后面是吏廨,即书吏们的宿舍。这里既是他们休息的地方,也是他们处理文书、誊抄案卷的场所。吏廨不大,只有十几间屋子,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六房之后,便是县衙的核心——大堂。
洪雅县衙的大堂,额曰“牧爱堂”。牧者,治也;爱者,仁也。“牧爱”二字,取“治理百姓、爱护百姓”之意,是明代知县命名的通例。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高约四丈,是整座县衙最高的建筑。大堂正中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青石板,比周围的砖石略高一些,这就是“跪石”——犯人跪下受审的地方。跪石上有两个深深的凹坑,那是几百年来无数犯人膝盖跪出来的痕迹。
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这块匾额可不是寻常之物——它是大清康熙皇帝御笔亲题的“清慎勤”三字。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朝廷颁赐“清慎勤”匾额于全国各省、府、州县衙门,洪雅县衙奉旨悬挂,从此这三字匾额便高悬于牧爱堂之上,历经二百余年风雨,墨迹依然清晰如新。“清”者,清正廉洁,一尘不染;“慎”者,谨慎用权,如履薄冰;“勤”者,勤勉政务,夙夜在公。这三字是清代官箴的最高准则,也是一代明君对天下官员的殷切期望。
大堂的东西两侧,各有配厅。东侧为“勤政厅”,是知县处理日常公务、批阅文书的地方;西侧为“赞政厅”,是知县召集幕僚商议政务、接待宾客之处。两厅的命名各有深意——勤政者,勤勉政务也;赞政者,辅佐政务也。大堂之后是二堂,二堂之后是三堂——即知县宅,是知县的住宅区,外人不得擅入。
勤政厅的后面,是主簿宅。主簿是知县的副手,掌管户籍、赋税等事务,官居正九品。赞政厅的后面,是典史宅。典史掌管缉捕、监狱,虽然官阶不高,却是县衙中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主簿宅与典史宅分列左右,拱卫着中间的知县宅,形成了“三堂鼎立”的格局。
王让奠定的这座县衙,从成化十九年建成,到明末战乱被毁,整整存在了一百六十一年。这一百六十一年间,洪雅县衙不断增修完善——
正德十五年(1520年),知县刘泽在典史宅东侧修建石库。石库是储存重要文书、档案和贵重物品的地方,相当于今天的金库。石库以青石砌成,墙壁厚达三尺,门窗包铁皮,防火防盗,固若金汤。据说石库建成后,刘泽在里面存了三千两白银的县库储备,这是洪雅县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金库”。
嘉靖十七年(1538年),知县韩立在主簿宅西侧修建銮驾库。銮驾库是用来存放迎接圣旨、钦差所需的仪仗器具的地方——龙旗、黄伞、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应俱全。銮驾库建成后,韩立又做了一件大事——将仪门向后移了数步。别看只是数步,这一改动使县衙的格局更加开阔,站在仪门外就能看见大堂的全貌。给事中彭汝实为此专门写了一篇记,盛赞韩立“知大体、识时务”。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知县万人杰对县衙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补修。他修缮了六房,翻新了吏廨,油漆了牧爱堂的梁柱,又在戒石铭亭四周加了一圈石栏。万人杰亲自撰写了碑记,刻石立碑,以志其事。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袭击了洪雅。青衣江暴涨,洪水漫过堤坝,冲进县城。县衙地势较高,主体建筑幸免于难,但西侧的监狱被洪水冲垮,墙倒屋塌,囚犯险些逃散。知县束载临危不乱,一方面组织军民加固堤防,一方面抢修监狱。洪水退后,束载重建监狱,工艺比之前更加精良——墙壁加厚了一尺,地基抬高了三尺,排水沟挖深了五尺。这座新建的监狱,此后一百余年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张献忠的军队、清军的军队、南明的军队、地方豪强的武装,你方唱罢我登场,洪雅城几易其手,县衙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崇祯十七年(1644年)到顺治十五年(1658年),这十四年间,洪雅县衙被烧了三次、砸了两次、占了一次。到顺治末年,整座县衙只剩下牧爱堂还算完整,其余的建筑全部化为瓦砾。
那条赤蛇还在地下沉睡吗?那块会哭的碑还在吗?没有人知道。
清康熙三年(1664年),天下初定。一个叫李果的官员被派到洪雅做知县。李果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洪雅百废待兴,第一件事不是催收赋税,而是修县衙。没有县衙,就没有官府;没有官府,就没有秩序。
李果在废墟上站了很久。他让人把还能用的砖石、木料从废墟里扒出来,分类堆放,能用的用上,不能用的另作他用。然后,他按照明代王让奠定的格局,一砖一瓦地重建县衙。牧爱堂是现成的——明末战乱中,全城烧毁殆尽,唯独牧爱堂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李果修缮了牧爱堂的屋顶,更换了腐朽的梁柱,重新粉刷了墙壁,将康熙皇帝御笔的“清慎勤”匾额恭恭敬敬地悬挂在堂上。仪门、二堂、三堂、花厅、六房、戒石铭亭,一座一座地重建起来。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洪雅县衙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面貌。
李果在县衙的修复过程中,做了两件有意思的事。一是在戒石铭亭后面重立了一块碑,刻着那十个字——“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二是在花厅两侧各放了一口太平缸,蓄水防火,兼作观赏。这两口太平缸,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原物。洪雅县衙在明末战乱中被烧了三次,偏偏这两口石缸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太平缸是青石凿成,每一口都有八仙桌那么大,三尺来高,缸壁上刻着精美的浮雕——一口刻的是“鲤鱼跃龙门”,另一口刻的是“喜鹊登梅”。两口缸的缸沿上,各有一圈绳纹,既美观又防滑。缸底有排水孔,可以定期换水。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种着一株莲藕,夏天荷花盛开,别有一番景致。
这两口太平缸,是洪雅县衙现存唯一的明代原物。它们见证了洪雅县衙从明末战乱到清初重建的全部历程。
第二折 红蛇守衙
洪雅县衙的地基之下,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要从隋朝说起。
开皇十三年(593年),洪雅正式建县,负责督建的官员叫赵元楷。他带着三百名工匠,从成都出发,走了半个月才到洪雅。动工那天,赵元楷摆了香案,祭拜天地山神,然后一声令下,工匠们开始挖地基。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一个工匠的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泥土,露出一只通体赤红的陶罐,肚大口小,用红布封口。红布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罐口。赵元楷让人把陶罐取出来,往罐子里一看——盘着一条蛇。通体赤红,筷子粗细,蜷缩不动,像是死了。可当赵元楷凑近细看时,那条蛇忽然抬起了头。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粒小米,直直地盯着赵元楷。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守。”
赵元楷吓得连退三步。再看那条蛇,已经闭上眼睛,重新蜷缩成一团。
工匠们议论纷,此时,赵元楷连夜派人去成都请教蜀王杨俊。杨俊回信只有一句话:“赤蛇守衙,当为吉兆。陶罐置地基中,不可移动。”
赵元楷遵命行事。他将陶罐重新封好,放在县衙大堂地基的正中心,上面盖上厚厚的三合土,再铺上青石板。洪雅县衙从此有了一个代代相传的秘密——大堂下面埋着一只陶罐,陶罐里盘着一条赤蛇。据说那条蛇一直没有死,它以地气为食,守护着这座县衙。每逢县衙有大事发生——火灾、兵祸、官非——那条蛇就会在地下沉睡中翻一个身,于是县衙的地面就会微微震动,像是在提醒什么。
这个传说在洪雅的官员和衙役中口耳相传,传了几百年。明代成化年间,知县王让重修县衙,听说了赤蛇的传说,嗤之以鼻:“荒唐!一条蛇在地下埋了八百年,早就成灰了。”他让人搬开牧爱堂正中的青石板,往下挖了三尺,果然挖到了一只陶罐。陶罐完好如初,罐身赤红如新。王让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往罐子里一看——罐子里盘着一条蛇,通体赤红,筷子粗细,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王让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他把罐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盖上青石板,从此再也不敢提“荒唐”二字。
那条赤蛇后来又出现过几次。明末崇祯十七年(1644年),张献忠的军队攻入四川,洪雅城危在旦夕。知县朱国栋夜里坐在大堂上愁得一夜白头。三更时分,他忽然觉得地面微微震动,低头一看,大堂正中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朱国栋俯下身,从裂缝里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条赤蛇在看他。朱国栋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勇气。他连夜召集乡勇,布置防守。第二天,张献忠的军队攻城,洪雅城岿然不动。第三天,官军援兵赶到,围解。朱国栋后来对人说:“那条赤蛇给了我五百年的底气。”
清嘉庆年间,洪雅县衙年久失修,明伦堂的屋顶漏雨,檩椽朽坏。知县陕西人某侯——洪雅县志上只记载他姓“陝”,大概是陕西人——到任后,不顾军务紧急、财政吃紧,毅然决定重修。他在《重修明伦堂记》中写道:“戎出于教,未有文事弛而武备张者。”意思是说,军事力量的强大,根本在于教化。没有文教,武备就无从谈起。这大概是洪雅县衙历代知县中最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明伦堂修好后,他又在堂左建了一座舍堂,供宴饮休憩;在堂右拓建了一座厦堂,作为教书先生的座席。他还捐粮赈济孤寒,表彰孝子节妇,兴学造士,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扎扎实实。据说这位陝侯在任期间,那条赤蛇格外安静,从未惊扰过任何人。
民国时期,马玉之第一次到洪雅上任。他听说了赤蛇的传说,一笑了之。可在他的任期内,洪雅的土匪被剿灭、水利被修复、吏治被整肃,那条赤蛇似乎真的没有再翻过身——或许是因为,它觉得不需要再提醒什么了。县衙的政务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赤蛇便可以安心沉睡了。
洪雅人至今相信,那条赤蛇还在地下沉睡。它等着下一个清官的到来。它等了一千四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第三折 宋碑夜泣
洪雅县衙的二堂后面,原本立着一块石碑。碑不高,只有五尺,碑身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碑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古朴苍劲,是唐代贞观年间洪雅县令张彦远所书。碑文只有十个字:
“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据说这是张彦远从唐代名臣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中化用而来,刻在县衙中,用以自警。这块碑在洪雅县衙里立了将近四百年,到北宋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北宋熙宁年间,洪雅来了一个姓钱的县令。钱县令是个能吏,上任不到三个月,就把洪雅的赋税、刑名、仓储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有一个毛病——贪。他贪得不多,但积少成多,不到一年,就攒下了上千两银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
可他不知道,那块碑什么都知道。
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月明星稀,县衙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打更的老王头提着灯笼从二堂经过,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老王头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声音是从那块碑的方向传来的。他壮着胆子走近一看——碑面上湿漉漉的,像被水浸过一样。不,不是水,是眼泪。那块碑在流泪。
碑上的十个字被泪水浸得模糊了,特别是那个“廉”字和“公”字,几乎看不清了。
老王头吓得跌跌撞撞跑去报告钱县令。钱县令披衣起来,到后院一看,脸色顿时白了。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那块碑擦洗干净,然后把自己攒的上千两银子全部拿出来,捐给了县学。
从那以后,钱县令再也不敢贪一分一毫。他后来官至知府,政绩卓著,死后入祀乡贤祠。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这辈子最感谢的,是洪雅县衙里那块碑。它会哭。”
那块碑后来的命运颇为曲折。南宋末年,元兵入蜀,洪雅城破,县衙被焚,那块碑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它在战火中被砸碎了,有人说被元兵运走了,也有人说它沉入了青衣江底。但洪雅人相信,那块碑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躲起来了。等到洪雅再出一个清官,它就会自己回来。
这个传说流传了七百年。有趣的是,洪雅人历代都有一种朴素的信仰——清官是会得到上天回应的。不是升官发财的那种回应,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那块会哭的碑,就是这种信仰的化身。
清康熙年间,知县李果重修县衙,在二堂后面立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的还是那十个字。李果在碑记中写道:“前人立碑以自警,后人见碑而自省。一碑之微,千载所寄。某不才,愿继前人之志。”
这块碑至今犹存。
第四折 明伦兴教
洪雅县衙的东侧,隔着一道墙,便是县学宫。
学宫的格局,与县衙一脉相承。它坐落在洪雅城的东南隅,南临街市,西接民宅,北靠正街,东邻文庙。学宫的前面是一座大门,稍后是仪门。仪门之后是露台,露台之上,便是学宫的核心建筑——
明伦堂。
明伦堂,是洪雅县学的讲堂,也是全县读书人聚集论道的地方。堂名取自《孟子》“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是教育的根本目的。
明伦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高敞明亮。堂内正中悬挂着“明伦堂”三个大字的匾额,据说为明代书法家所书,笔力遒劲,气韵生动。堂的左侧是博文斋,取自《论语》“博我以文”;右侧是约礼斋,取自《论语》“约我以礼”。博文斋和约礼斋是学生们读书习字的场所,斋前各建有一排号舍,东西两侧各二十楹,共四十间。号舍是学生们的宿舍,每人一间,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灯,简陋却清雅。
明伦堂的后面是教谕宅,是教谕——也就是县学的校长——的住所。教谕宅的后面,原本有二十间外号舍,是给家境贫寒的远道学子免费住宿的。可惜到清代嘉庆年间,这二十间外号舍已经坍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令人唏嘘。
从号舍东行,穿过戟门,便是训导宅。训导是教谕的副手,掌管学生的品行考核。训导宅比教谕宅小一些,但五脏俱全,有书房、卧室、厨房和小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
洪雅县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成化十九年(1483年)。那一年,知县王让在重建县衙的同时,也重建了县学宫。明伦堂、博文斋、约礼斋、号舍、教谕宅、训导宅,都是在王让的主持下一一建成的。嘉定府知府吴逊亲自为学宫的落成写了一篇记,盛赞王让“兴学造士,功在千秋”。
正德十年(1515年),知县杨麒对学宫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他增建了号舍,修缮了明伦堂,又在学宫四周加筑了一道围墙,使学宫与县衙、街市隔离开来,形成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监察御史熊相为此写了一篇记,文中说道:“杨侯治洪雅,政通人和,乃兴学以育人材,可谓知本矣。”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知县万人杰对学宫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修葺。他翻新了明伦堂的屋顶,油漆了梁柱,又在露台上铺了新砖。万人杰自撰碑记,刻石立碑于明伦堂前。
明伦堂的东侧,有一座敬一亭。亭子不大,但意义非凡。亭中刻着当朝皇帝的御制《敬一箴》,以及宋代大儒范浚的《心箴》、程颐的《四箴注》。这三篇文章,是明代皇帝对天下读书人的教诲——敬者,敬畏也;一者,专一也。读书人要敬畏天道、专一用心,才能成为国家栋梁。敬一亭是知县贾銓所建,此人虽在洪雅任职时间不长,但做了一件泽被后世的善事。
清嘉庆年间,明伦堂已经矗立了三百余年,风雨侵蚀,日渐凋零。屋顶漏雨,檩椽朽坏,墙壁开裂,露台上的砖也碎了不少。知县陝侯——就是那位在财政吃紧时毅然决定修衙的陕西人——到任后的第二天,正月初一,他去文庙拜谒先师,登上明伦堂,望着破败的堂舍,心中十分焦虑。他说:“明伦堂是阐明人伦的地方,不应该如此破败。我打算重修它。”
当时正值军务紧急,地方财政捉襟见肘,有人劝他缓一缓。陝侯说了一段掷地有声的话:“戎出于教,未有文事弛而武备张者。”——军事力量的强大,根本在于教化。没有文教,武备就无从谈起。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他当即筹措材料,雇佣工匠,开始了重修工程。新栋宇,甃露台,修斋号,整训导宅,辟戟门,铺石径,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扎扎实实。
明伦堂修好后,陝侯又做了一件让洪雅读书人感动的事——他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粮食,赈济孤寒学子;他考核学生的品行,表彰德才兼备者;他采访民间节孝故事,编成教材,教育学生。有人问他为什么如此重视教育,陝侯说:“教化兴,则人才出;人才出,则国家强。这是为政的根本。”
洪雅的读书人没有忘记陝侯。他们把他供奉在乡贤祠里,与历代兴学有功的官员并列。每逢春秋二祭,学生们都要到乡贤祠拜祭,在陝侯的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洪雅县学与洪雅县衙,一东一西,一教一政,相辅相成。县衙治理百姓的身体,县学滋养百姓的心灵。没有县学的教化,县衙的治理就是无源之水;没有县衙的保障,县学的教育就是空中楼阁。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政教合一”的精髓所在。
第五折 天启奇案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洪雅县衙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川的奇案。这个案子被记录在《洪雅县志·杂记》中,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在洪雅民间,它的版本多得数不清。
案情其实很简单。
那一年,洪雅县衙的六房书吏集体罢工,拒绝在公文上用印。起因是知县赵某克扣了他们的“纸笔费”——按照惯例,书吏每处理一份文书,可以向当事人收取三分银子的纸笔费。这笔钱数目不大,但对书吏们来说,是主要的收入来源。赵知县却把这些钱全部收归县库,一文也不分给书吏。书吏们忍了三个月,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联合罢工,六房空无一人,文书堆积如山,县衙陷入瘫痪。
赵知县大怒,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将六房书吏全部拘押。书吏们也不含糊,在被抓之前,联名写了一封举报信,派人送往嘉定府——举报赵知县贪污受贿、克扣下属、鱼肉百姓。
嘉定府派了一个同知来洪雅查案。同知姓刘,是个老官油子,来洪雅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得罪。他到了洪雅,先是把赵知县训斥了一顿,然后把书吏们放了出来,让他们继续回去办公。纸笔费的事情,他判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三七开,三分归书吏,七分归县库。
赵知县不服,书吏们也不服,但谁都不敢再闹。案子就这么结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就在刘同知离开洪雅的当天夜里,县衙大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赵知县带着人赶到大堂一看,只见牧爱堂正中悬挂的那块匾额——不是康熙皇帝的“清慎勤”,那时候还没有——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知县吓得脸色发白。他蹲下来查看碎匾,发现匾额断裂的地方,木头的纹理中竟然渗出了红色的液体——不是油漆,是血。
更诡异的是,那块碎裂的匾额上,原来的字变成了八个字——“明镜已碎,高悬不悬”。
赵知县连夜派人去请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来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大人,这块匾额是洪雅县衙的镇物。镇物碎了,说明大人的官运到头了。”
赵知县不信。
半年后,他被调离洪雅,改任一个偏远小县的教谕——从七品知县降为八品学官,相当于连降三级。
赵知县走后,新来的知县姓胡,叫胡应麟。胡知县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做了一块匾额,挂在大堂上。挂匾的那天,他焚香祷告,对着匾额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匾可碎,心不可碎。明镜在人心,不在木头。”
胡知县在洪雅做了五年,清正廉明,百姓爱戴。他离任的时候,百姓在县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面铜镜。这是洪雅最高的送别礼仪——寓意“清如水,明如镜”。
天启奇案的故事,在洪雅流传了四百年。洪雅人讲这个故事,不是要讲鬼神,而是要讲一个朴素的道理——县衙的匾额可以碎,但人心里的那杆秤不能歪。
第六折 清缸遗韵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张献忠的军队、清军的军队、南明的军队、地方豪强的武装,你方唱罢我登场,洪雅城几易其手,县衙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每一次易手,县衙都要遭受一次劫难。崇祯十七年(1644年)到顺治十五年(1658年),这十四年间,洪雅县衙被烧了三次、砸了两次、占了一次,到最后,整座县衙只剩下牧爱堂还算完整,其余的建筑全部化为瓦砾。
那条赤蛇还在地下沉睡吗?那块会哭的碑还在吗?没有人知道。
清康熙三年(1664年),天下初定。李果重修县衙,在花厅两侧各放了一口太平缸。这两口太平缸,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原物。洪雅县衙在明末战乱中被烧了三次,偏偏这两口石缸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太平缸是青石凿成,每一口都有八仙桌那么大,三尺来高,缸壁上刻着精美的浮雕——一口刻的是“鲤鱼跃龙门”,另一口刻的是“喜鹊登梅”。两口缸的缸沿上,各有一圈绳纹,既美观又防滑。缸底有排水孔,可以定期换水。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种着一株莲藕,夏天荷花盛开,别有一番景致。
李果对这两口太平缸情有独钟。他在自己的诗文集里写道:“花厅左右,石缸两口,古色古香,不知其所始。询诸故老,曰明万历间洪雅知县某公所置。沧桑变幻,人事代谢,而此缸独存,岂非有灵物护持耶?”
这两口太平缸,是洪雅县衙现存唯一的明代原物。它们见证了洪雅县衙从明末战乱到清初重建,从民国改用到现代拆除的全部历程。现在,它们被收藏在洪雅县博物馆里,静静地立在展厅的一角。缸壁上的浮雕已经有些模糊了,缸沿上的绳纹也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但如果你凑近了看,还能看见缸壁上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小字——“万历三十三年,知县张”。
张是谁?《洪雅县志》上记载,万历三十三年在任的知县叫张绍祖。这个人名不见经传,在洪雅只做了三年知县,政绩平平,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绍祖在任三年,无所表见,惟修花厅,置石缸二口。”没想到,他唯一被历史记住的事,就是这两口太平缸。
千年县衙,一朝夷为平地。多少风流人物、多少风云事件,最终留下来的,竟然是两口不起眼的石缸。
这或许是历史最大的幽默。
第七折 民国风云
民国元年(1912年),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洪雅县衙改成了洪雅县政府,建筑格局没有大的变化,只是把大堂的匾额换成了“以民为本”四个字,把太师椅换成了藤椅,把跪石拆掉了。
民国初年,四川局势动荡,洪雅县长一职像走马灯一样轮换。早期的县长史料零散,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名字。据《洪雅县志·民国卷》记载,1912年至1934年间,洪雅历任县长不下二十人,但大多任期短暂,政绩平平,在百姓心中没有留下什么印记。
其中较为知名的,有毛昌然和杨卓人二人。
毛昌然是保路同志会成员,辛亥革命后在洪雅被推举为县长。他是洪雅本地人,出身农家,粗通文墨,但为人刚直,敢作敢当。民国元年,洪雅遭遇大旱,粮食歉收,百姓饥荒。毛昌然打开县库,将存粮全部发放给灾民,自己却饿着肚子办公。有人劝他给自己留一点,他说:“我是县长,我饿不死,老百姓就要饿死。这是什么道理?”他在任只有一年,却被洪雅百姓记了一辈子。
杨卓人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三月到任,做了两年县长。此人精明强干,善于理财,在任期间整顿了洪雅的税收制度,清理了多年的积欠,县库第一次有了盈余。但他为人苛刻,不近人情,得罪了不少人。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据说他在一次民变中被赶下台,狼狈离任。
这些早期的县长,像流水一样从洪雅县衙里流过。他们有的留下口碑,有的留下骂名,更多的是什么也没留下,连名字都被历史遗忘了。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一个真正让洪雅人记了一辈子的人来了。
这个人叫马玉之。
马玉之是四川忠县(今重庆忠县)人,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是著名作家马识途的父亲。他深受川军将领刘湘赏识,被派到洪雅担任县长。他第一次到任是1934年11月,那时洪雅的局势正乱——土匪横行,吏治腐败,百姓苦不堪言。马玉之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匪。
洪雅的土匪,以瓦屋山、玉屏山一带为巢穴,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恶不作。历任县长都剿过匪,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土匪和地方豪强有勾结,官匪一家,根本剿不干净。
马玉之不一样。他到任第三天,就带着县保安队亲自进山剿匪。他不坐轿,不骑马,和士兵一起爬山涉水,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山泉。他制定了“先断粮草,后封山路,最后围剿”的策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到半年,就剿灭了盘踞在瓦屋山的大股土匪,匪首被擒,公开处决。洪雅百姓奔走相告,说“洪雅来了个真县长”。
剿匪之后,马玉之开始整肃吏治。他撤换了六个乡的乡长,查封了三家与土匪勾结的商号,把县衙里吃空饷的、贪污受贿的书吏一律清退。有人劝他:“马县长,你这样搞,会得罪人的。”马玉之说:“我得罪的是坏人,怕什么?”
他还兴修水利。洪雅的农田多靠青衣江灌溉,但年久失修的水渠常常决口,淹了庄稼,也淹了民房。马玉之组织民工,加固了青衣江堤坝,疏通了灌溉水渠,新增灌溉面积数千亩。老百姓为了感谢他,自发在堤坝上立了一块碑,上书“马公堤”。这块碑至今还在。
马玉之在洪雅做了两年县长,政绩卓著,口碑极佳。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他调离洪雅,临行那天,洪雅百姓自发到县衙门口送行,有人拉着他的手哭,有人在地上磕头。马玉之也红了眼眶,说:“我马玉之何德何能,受此厚爱?”他走后,洪雅百姓在县衙门口摆了一张空桌子,桌上放了一碗清水、一面铜镜——“清如水,明如镜”,这是洪雅人对马玉之的最高评价。
马玉之走后,洪雅的县长又开始了走马灯式的轮换。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1月,张雨湘到任。张雨湘是四川江安人,为人温和,但缺乏魄力。他在任期间,洪雅的土匪死灰复燃,县保安队进山围剿,反而被土匪打了个埋伏,损失惨重。张雨湘引咎辞职,只做了两个月。
同年3月,马玉之第二次被派到洪雅。洪雅人听说马玉之要回来,全城张灯结彩,像过节一样。马玉之这次回来,带来的不只是剿匪的决心,还有他在刘湘那里争取到的两百条枪和一批军事教官。他用这些枪装备了县保安队,又招募了一批年轻力壮的乡勇,组建了“洪雅剿匪总队”。
这一次,马玉之的手段更加凌厉。他不再只是进山围剿,而是采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策略——对愿意投降的土匪,既往不咎,编入保安队;对顽抗到底的,坚决消灭。不到一年,洪雅境内的土匪被彻底肃清,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马玉之的第二次任期只到1940年。他走后,洪雅又陷入了县长频繁更替的怪圈。
1940年2月,周文藻到任。周文藻是四川灌县人,在任期间做了一件大事——修建了洪雅县第一条公路,连接洪雅和夹江,结束了洪雅没有公路的历史。但他在任只有八个月,公路尚未完工就被调走了。
1940年9月,张国炜接任。张国炜是四川崇庆人,在任期间完成了周文藻未竟的公路工程,又修建了洪雅县的第一座公路桥——洪雅大桥。他在任两年,政绩平平,但总算把公路修通了。
1942年11月,范德明到任。范德明是四川温江人,此人清廉自守,但过于古板,不谙世事。他在任期间,洪雅遭遇大洪水,青衣江堤坝决口,他亲自上堤指挥抢险,却因为不懂工程技术,指挥失误,导致决口扩大,淹了半个县城。范德明引咎辞职,洪雅百姓虽然原谅了他,但这件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1944年2月,黄鹏到任。黄鹏是四川郫县人,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也没干。他在任一年半,既不剿匪,也不修路,既不兴学,也不劝农,每天在县衙里喝茶看报,无所事事。洪雅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黄大老爷”,意思是说他像个大老爷一样,什么都不管。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的消息传到洪雅,全城沸腾。那天晚上,洪雅城万人空巷,人们举着火把、敲着锣鼓,涌到县衙门口庆祝。县长朱启明——四川崇庆人,1945年8月到任——站在县衙大门前,举着喇叭大声宣布日本投降,嗓子都喊哑了。他在任期间,做了两件事:一是接收了洪雅境内的几处抗战物资仓库,二是安置了一批从沦陷区逃来的难民。他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政绩,但总算是个负责的人。
1946年11月,张植初到任。张植初是四川长寿人,他是民国时期洪雅最后一任县长。1949年12月,洪雅解放,张植初穿戴整齐,捧着花名册和县印,站在县衙大门前等候。他把花名册和县印交给解放军代表,然后脱下官帽,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洪雅县署,自隋开皇十三年始,至民国三十八年终,历一千三百五十七年。今日交于人民,望善用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新政权接管了洪雅县衙,改称“洪雅县人民政府”。1950年代,旧县衙的建筑被逐步拆除——先是拆了六房,盖了新的办公楼;然后拆了二堂和三堂,建了新的政府宿舍楼;最后拆了大堂和仪门,盖了新的大礼堂。到1960年代初,洪雅县衙的旧建筑基本上拆光了,只剩下花厅两侧的两口太平缸,被人搬到院子里当摆设。
据说在1970年,两口太平缸被移到了洪雅县月珠寺保存至今。
第八折 缸中日月
如今,洪雅县博物馆的展厅里,静静地立着两口青石缸。
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四百多年。缸壁上的浮雕被岁月磨去了不少棱角,“鲤鱼跃龙门”的鱼尾巴只剩下一半,“喜鹊登梅”的梅花也模糊了轮廓。缸沿上的绳纹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缸底有一些沉淀物,像是泥土,又像是铁锈,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博物馆的讲解员每次带游客参观,都要在这两口缸前停留一会儿,讲一讲它们的来历。讲隋代的赤蛇,讲唐代的碑,讲宋代的泣,讲明代的重修,讲清代的幸存,讲民国的乱象,讲最后的拆除。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会有人问:“那只陶罐呢?那条赤蛇呢?”
讲解员总是笑着摇摇头,说:“那是个传说。”
但洪雅人知道,那不是传说。
洪雅城南的魁星楼还在,玉屏山的抱朴洞还在,青衣江的水还在流。那条赤蛇或许还在县衙的地基下沉睡,那块会哭的碑或许还在等待下一个清官的到来。洪雅县衙虽然没有了,但它的魂还在。那魂就在洪雅人的心里,在一代一代的口耳相传里,在两口古旧的太平缸里。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老人到洪雅县衙旧址——现在是洪雅县政府大院——的门口转一转。他们不进去,只是站在大门外,看看那两棵老树,看看那块地基,看看脚下的泥土。有人会蹲下来,用手摸摸泥土,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有人说,如果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蹲在洪雅县政府大院的院子里,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还能听到地底下有一种细细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陶罐的嗡嗡声——赤蛇在地下沉睡,偶尔翻一个身,陶罐就会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是洪雅县衙的心跳。
而在洪雅人的记忆中,有一个名字始终闪闪发光——马玉之。那个在洪雅最混乱的时期两度出任县长的人,那个不坐轿不骑马亲自进山剿匪的人,那个在县衙门口被人拉着衣角不让走的人。洪雅人至今还在传唱一首当年编的歌谣:
马县长,进山岗,
土匪听了心里慌。
马县长,坐公堂,
贪官见了脸发黄。
马县长,走时忙,
百姓拉住哭断肠。
马玉之不是洪雅人,但洪雅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离任后,洪雅百姓自发在县衙门口立了一块“去思碑”——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县长该做的事。
清官的标准,从来就不高。
尾声
千年一瞬。
隋开皇十三年(593年)的那一锹土,开启了洪雅县衙一千三百五十七年的历史。这一千三百五十七年里,多少人来,多少人去;多少官升,多少官降;多少案破,多少冤沉。大堂的匾额从“牧爱堂”到康熙御笔“清慎勤”,再到民国的“为民服务”,换了一轮又一轮;跪石上跪过的膝盖不计其数;花厅里的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如今,一切都归于尘土。只剩下两口太平缸,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坐在博物馆的展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缸壁上的“鲤鱼跃龙门”还在努力地跃,虽然尾巴已经残缺。
缸底的那一点沉淀物还在,虽然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洪雅人知道,那口陶罐还在深深的地下。那条赤蛇还在沉睡。那块会哭的碑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它们等了一千四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洪雅县衙死了,但它也活着。它在这些故事里活着,在这些传说里活着,在洪雅人的记忆里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条赤蛇,记得那块会哭的碑,记得明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记得马玉之进山剿匪的身影,记得洪雅百姓在县衙门口送别时流下的眼泪,洪雅县衙就永远不死。
这正是:
隋唐遗址石缸存,风雨千年尚有痕。
赤蛇犹卧黄泉下,青碑曾警贪吏魂。
绰楔三间书德政,明伦百载沐君恩。
牧爱堂前御笔在,清慎勤字照乾坤。
民国几度风云变,唯有马公留口碑。
莫道衙署今已矣,千载官箴在人心。
(《玉屏拾遗记·补遗卷三十二》终)
后记:
此卷所载,隋代赤蛇守衙、宋代石碑夜泣、天启奇案、明末战乱等故事,取自洪雅民间传说与洪雅县志、地方轶闻等地方文献,经艺术加工而成,与正史记载有不一致的地方,故事改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洪雅县衙的建制、明伦堂的修建沿革、戒石铭亭、绰楔题字、御赐匾额等,均依据《洪雅县志·建设》《重修明伦堂记》等史料整理。康熙皇帝御笔“清慎勤”匾额,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颁赐洪雅县衙悬挂,有县志明文记载。
马玉之等民国县长的史实,依据《洪雅县志·民国卷》《洪雅文史资料》等史料整理,其中马玉之两度出任洪雅县长、剿匪修水利等事,皆有据可查。马玉之即著名作家马识途之父,马识途在《夜谭十记》等作品中多次提及父亲在洪雅的政绩。
太平缸为明代万历年间原物,现存洪雅县城北月珠寺内,是洪雅县衙唯一幸存的实物遗存。洪雅县衙虽已拆除,但其遗址所在位置——洪雅县洪川镇原县政府大院——仍可辨认。
至于那条赤蛇是否还在地下沉睡,那块会哭的碑是否还在等待,就只有天知道了,据说现在县委大院还有蛇出没,但从未伤害过人。中华历史神话故事,有着独特的历史史学研究价值,也是中华文化智慧的精髓,希望我们在这些故事中寻找古人“警醒世人”的良苦用心!
(全卷完)
(小说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历史神话故事小说《玉屏拾遗记》,依据地方志与传说故事改编,内容非正史,请谨慎阅读!已经申请著作权登记保护,侵权必究!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