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林晚刚把两岁的朵朵哄睡,婆婆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条通知,叫所有人第二天年三十上午十点准时回老宅,女的做饭,男的贴春联,谁也不准迟到。
群里很快刷起一排“收到”“好的妈”,看着整整齐齐,像点名报到。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屏幕都暗了,她还没挪开眼。
屋里很静,朵朵睡得香,小手抓着被角,鼻息软软的。窗外倒是热闹,时不时炸两声鞭炮,远处还有商场外放的音乐,喜庆得过了头。可越是这样,林晚心里越堵。
结婚五年,她在陈家过了五个年。头一年还觉得是热闹,是团圆,是一家人亲近。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味道就慢慢变了。年夜饭不是年夜饭,是一场固定节目。女人扎进厨房,从上午忙到晚上,剁馅、洗菜、切肉、炖汤、炒菜,油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男人倒好,坐在客厅里喝茶、抽烟、聊谁家孩子出息,谁家买了车,谁家今年赚得多。孩子们跑来跑去,地上踩得全是瓜子皮。
而她呢,每年都像个陀螺。
陈磊的声音她太熟了。
“林晚,妈说鱼还没上。”
“林晚,大伯那桌少双筷子。”
“林晚,去给小姑父倒点茶。”
“林晚,红烧肉别做太咸,我爸吃不惯。”
一声接一声,好像她不是回来过年的,是回来上工的。
手机又亮了,是陈磊发来的消息:“明天你早点起,妈让你负责主菜,我把菜单发你,别买错了。”
林晚点开图片,二十多道菜密密麻麻排着,从凉菜到热菜,从鸡鸭鱼肉到甜品汤羹,应有尽有。最下面还写了一句:林晚主厨,其他人打下手。
她差点笑出声。
主厨。
说得倒挺体面,像是什么高规格待遇。其实呢,不过是默认她一个人扛。做好了没人夸,做差一点就成了全家的谈资。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一对年轻小情侣,男孩把女孩的手包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两个人贴得很近,慢悠悠往前走。路灯底下冒出来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云。
林晚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发酸。
五年前她结婚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两个人互相心疼,彼此体谅,苦一点累一点都没事。可后来她才明白,光有结婚证不代表有婚姻,光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代表有人和你并肩。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三十岁,不算老,可眼神已经很疲惫了。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时,床上的朵朵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一下。
林晚回过头,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朵朵。”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醒谁,也像是在问自己,“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朵朵没有回答,还在梦里睡得香。
林晚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个除夕前夜,终于要断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林晚就醒了。
她其实没怎么睡踏实,一晚上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耳边催,快点起,快点去,快点做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透着冷。
旁边的陈磊睡得沉,鼾声细细的。朵朵蜷在她胳膊边,小脸埋进枕头,暖乎乎的一团。
林晚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白,眼下发青。她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里已经躺了三条婆婆发来的语音。
“林晚,起来没?今天人多,早点来。”
“排骨要买肋排,别买错。鱼得活鱼,三斤左右。虾买基围虾,别买那种便宜的,肉不紧。”
“还有啊,你大伯高血压,菜做淡点。小姑父血糖高,别放太多糖。小孩喜欢甜口,你做个拔丝地瓜。”
林晚一条条听完,没回。
她昨晚已经在生鲜平台下单了,送货地址直接填的老宅。她当然知道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做了五年,谁爱吃啥,谁忌口啥,她背得比家里人还熟。荒唐就荒唐在这儿,她把所有人的胃都照顾得明明白白,可从来没人问过她爱吃什么。
陈磊醒来时,林晚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很简单。朵朵坐在儿童椅上,困得一边揉眼睛一边喝奶。
陈磊一出来就拿起手机,边看边说:“妈说今天大伯一家也来,得有三十多口人。你辛苦点,今年你是长媳,别掉链子。”
林晚把煎蛋放盘子里,头也没回:“长媳就该在厨房从早站到晚?”
陈磊愣了下,随即皱起眉:“大过年的,你又来劲了是不是?不就做顿饭吗,一家人团圆,忙点怎么了?”
“忙点?”林晚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得轻松。你所谓的忙点,是我从十点忙到晚上八点。你所谓的一家人团圆,是你们都在外头吃热乎饭,我在厨房就着冷菜扒两口。陈磊,你觉得这叫过年?”
陈磊脸色沉下来:“你别每年都翻旧账行不行?妈年纪大了,大家回来一趟不容易,你多做点怎么了?别人家媳妇不也这样。”
这句话,林晚已经听腻了。
别人家媳妇。别人家。别人都这样。
好像只要有“别人”垫底,她受的委屈就不算委屈了。
她忽然不想说了。跟一个觉得这一切都正常的人讲道理,实在累。
“行。”她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陈磊见她不说了,还以为这事翻篇了,低头继续刷群消息:“对了,妈说八宝饭也要做,孩子们喜欢。还有清蒸鱼至少两条,一条肯定不够。”
林晚没接话。
吃过早饭,收拾东西。朵朵的奶粉、尿不湿、换洗衣服、小玩偶。林晚自己的包里,则装了钥匙、身份证、钱包、充电器,还有一张银行卡。她装得很慢,也很仔细。
陈磊在门口催:“快点,十点到了又得挨说。”
林晚拉上拉链,嗯了一声。
九点出头,一家三口出了门。
电梯里碰见楼上的王阿姨,对方一看他们就笑:“哟,回婆家过年啊?小林真懂事,每年都回去帮忙。你婆婆有福气,摊上你这么能干的儿媳。”
林晚扯了扯嘴角:“阿姨过年好。”
“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啦。”王阿姨感慨个不停,“我儿媳去年还说要在自己家过年,气得我一宿没睡。要我说,女人嫁了人,就得懂规矩,孝顺公婆,照顾一家老小,这才像回事。”
电梯门一开,林晚几乎是逃出去的。
车里开着暖风,广播里放着喜气洋洋的贺岁歌。陈磊在前面开车,嘴里还在说中午这顿饭怎么安排,谁坐哪桌,谁不能慢待。
林晚望着窗外,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陈家过年。那年她刚结婚,心里还有劲儿,天真得很。婆婆说家里人多,想热闹热闹,她二话不说就进厨房忙。切菜时不小心划了手,血流了不少,婆婆皱着眉说了一句“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然后递给她一个创可贴,叫她贴上继续切。
第二年她怀孕五个月,闻到油烟就恶心,站一会儿都发虚。婆婆却说:“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怀陈磊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第三年朵朵刚满月,她抱着孩子喂奶,小姑子笑嘻嘻地把朵朵接过去:“嫂子你去帮忙吧,孩子我抱会儿。”她前脚刚进厨房,后脚就听见客厅里一群人在夸“这孩子真白真漂亮”,像在围观谁家的年货礼盒。
想起来都让人发冷。
到了老城区,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巷,陈家老宅就在里面。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院子里停满了车,屋里人声鼎沸。
一进门,热气和吵闹声一下扑了上来。
客厅坐满了人。男人围着茶桌说话,女人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嗑瓜子,电视里放着节目,小孩满地跑。所有这一切,看上去都很像“团圆”。
小姑子陈婷最先看见她,立刻嚷起来:“嫂子来了!妈,嫂子到了!”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拿着个漏勺:“林晚,你可算来了!快,菜都送到了,在厨房呢,你赶紧去看看,十一点前得先炒一拨出来,孩子们都饿了。”
话音一落,客厅里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笑着说:“辛苦林晚了。”
有人接茬:“长媳就是不一样,能顶事。”
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咱今天可有口福了,都等着尝林晚的手艺呢。”
陈磊把朵朵从她手里接过去,理所当然地说:“你快去吧,别让妈着急。”
那一瞬间,林晚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包,手冻得发僵,心里却出奇地静。
静得像结了冰。
她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自然、熟练、顺手。好像她就该去厨房,好像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好像她这五年所有的付出本来就不值一提。
林晚忽然笑了。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杂音压下去了,“今年,我不做饭了。”
客厅一下安静了。
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都显得突兀。
婆婆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今年我不做饭了。”林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多口人的饭,我做不了。谁想吃谁做,我今天不进厨房。”
陈磊脸色立马变了:“林晚,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她转头看向他,语气很平,“结婚五年,我做了五年。每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一天,你们在外面吃、在外面聊、在外面热闹。今天我不想干了,就这么简单。”
婆婆嗓门一下拔高了:“大过年的你犯什么病!这么多人来了,你说不做就不做?你让大家喝西北风啊?”
林晚笑了一下:“您也知道人多啊。那为什么每年都默认是我一个人做?您有两个女儿,几个妯娌,还有一群能说会笑的亲戚,怎么一到做饭这事,全都指着我了?”
有人开始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也有人小声嘀咕:“这媳妇今天怎么回事。”
陈婷一下站起来,脸都红了:“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谁逼你了?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以前好好的,是因为我忍着。”林晚看着她,“不是因为这事本来就对。”
陈磊走过来,压着火:“你别在这儿闹,进去把菜做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再说?”林晚笑意更淡了,“回家你会说什么?说你妈不容易,让我体谅。说今天过年,别扫兴。说别人家媳妇都这样。陈磊,我都听腻了。”
陈磊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对,我就非要这样。”她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也是人,不是你们陈家的年夜饭机器。今天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做了。”
婆婆气得手都抖了:“你想干什么?反了天了!”
林晚没有再争。
有些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再多说一句,都像浪费。
她弯腰把放在门边的包重新拎起来,然后蹲下身,摸了摸朵朵的脸。
朵朵看着她,眼神怯怯的:“妈妈,你去哪儿?”
林晚心口一紧,还是轻声说:“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乖乖的。”
“我也去。”
“今天不行。”她亲了亲女儿额头,“等妈妈来接你。”
陈磊一把攥住她手腕:“林晚,你今天敢走,就别后悔。”
林晚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最后悔的,不是今天走,是前五年没早点走。”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
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在脸上刀子似的。身后瞬间炸开了锅,婆婆在骂,陈婷在喊,几个亲戚劝的劝拦的拦,陈磊那句“你给我回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林晚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走出陈家,走出那条巷子,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冰冷、坚硬,却让她觉得真实。
走到巷口时,她听见身后远远传来鞭炮声。
新年快到了。
而她的人生,也像是终于被炸开了一道口子。
巷口有家便利店,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收银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正低头玩手机。
“欢迎光临。”
林晚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水,又拿了块巧克力。结账时,姑娘顺嘴问了一句:“今天还上班啊?”
林晚顿了顿,说:“算是吧。”
姑娘把东西装进袋子,笑笑:“大年三十还在外头跑,真不容易。”
林晚接过袋子,也笑了下:“是挺不容易的。”
出了便利店,她没再看手机,直接关机。她知道里面会有一堆电话和消息,质问也好,责骂也好,哭诉也好,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街上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准备过年。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经过一家电影院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很久没看过电影了。
不是没时间,是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能做这种事。
她走进去,买了一张下午场的票。售票员看了她一眼,问:“一张?”
“对,一张。”
影厅里空得厉害,灯一灭,四周安静得只剩音响声。电影演了什么,其实林晚没太看进去。她就是坐在那儿,像把自己从现实里短暂摘出来了一样。
中间有个搞笑桥段,所有人设定里都该笑,她却在那一刻突然掉了眼泪。
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她终于能坐下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花两个小时给自己。
散场已经傍晚了,天黑得很快。街边的灯笼都亮了,远处商场外墙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所有人,这是过年,是团圆,是合家欢。
可她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去。
回陈家,不可能。回原来的家,也不想。回娘家?她不愿意大年三十把这一堆烂事直接砸到父母面前,让他们跟着着急。
正站在路边发愣,备用机响了。
是苏晴。
“晚晚,你在哪儿?”
林晚听见她声音那一刻,鼻子一下就酸了:“在外面。”
“陈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跑了。你真跑了?”
“嗯。”
“我的天,你终于干了件像样的大事。”苏晴语气又急又气,“你现在安全吗?冷不冷?吃饭没有?”
林晚坐到路边长椅上,低声说:“还行,刚看完电影。”
“你等着,我去找你。”
“别了,大过年的,你家里……”
“我妈去我舅家了,我一个人在家。你把位置发我。”
半小时后,苏晴就到了,羽绒服都没拉好,手里还拎着一袋烤红薯。她一看见林晚,什么都没说,先把人抱住了。
“傻不傻啊你,一个人跑出来吹冷风。”
林晚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苏晴把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先吃点,热乎。”
红薯很烫,捧在掌心里,一点点把她冻僵的手暖过来。
“今晚你去我那儿住。”苏晴说。
“我不想打扰你。”
“你跟我说这话?”苏晴瞪她,“林晚,你今天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当场跟你翻脸。”
林晚没忍住,扑哧笑了:“行,听你的。”
苏晴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舒服。进门就有一股炖汤的味道,暖烘烘的,窗边还挂着一串小灯,亮晶晶的。
“我妈中午包了饺子,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苏晴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今天算赶上了,不然我一个人都懒得煮。”
林晚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不是她自己的家,不是豪华的大房子,甚至连装修都很普通。可她就是觉得比过去那五年的任何一个年夜饭都像家。
两人简单吃了点饺子,开着电视,节目里一片喜气。苏晴没追问太多,只问她一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捧着热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离婚。”她说,“再把朵朵接回来。”
苏晴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你总算说出来了。”
“其实我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林晚盯着杯子里的热气,“可每次一想到孩子,想到我爸妈,想到外人会怎么说,就犹豫。还有陈磊,他不是那种会打人的男人,也不是那种烂到骨子里的男人。他就是……永远站在他妈那边,永远觉得我该忍。久了,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太矫情了。”
“你少来。”苏晴立刻接话,“不是不打你就叫好男人,也不是不出轨就算没问题。让你一个人扛一家子,还觉得你应该,这是另一种坏。慢刀子割人,比一下捅死都难受。”
林晚没说话。
这话太糙了,可偏偏说到了她心里。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热热闹闹的拜年声,窗外烟花一阵接一阵。苏晴忽然伸手拍了拍她:“别怕。房子可以租,工作可以找,孩子可以争。你又不是没本事。你就是这些年被陈家那摊子事耗得太厉害了,才老觉得自己不行。”
林晚抬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十二点,外头烟花彻底炸开了,像把整个天都点亮了。苏晴跑去阳台看,还非把她也拉过去。
“快许愿。”
“都多大了,还许愿。”
“许,必须许。今天算你重生。”
林晚被她逗笑,站在阳台上,望着满天光亮,忽然真的在心里说了一句——
新的一年,让我把自己找回来吧。
第二天一早,妈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估计是陈磊昨晚终于联系到了她。林晚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急了:“晚晚,你在哪儿?人没事吧?”
“妈,我没事,在朋友这儿。”
“到底怎么回事?陈磊说你大年三十在他家闹了一场,自己跑了。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林晚听着妈妈的声音,眼圈一下就红了。
有些委屈,在别人面前还能憋着,一碰到自己妈,立刻就撑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把这些年的事大概说了。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妈妈没有打断,只是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早就看出来你过得憋屈。”妈妈声音发哑,“以前问你,你总说没事,说过日子都这样。我和你爸也怕多掺和,怕你更难做。现在你真走出来了,妈反倒松口气。”
林晚愣住了。
“妈……”
“晚晚,听妈一句。婚姻不是让你受苦用的。要是过得连喘气都难,这日子就没必要死撑。”妈妈顿了顿,又说,“你想清楚了,妈和你爸都支持你。家里地方不大,但永远有你和朵朵的位置。”
电话挂了以后,林晚坐了很久。
原来她最害怕的那一关,不在陈家,不在陈磊,甚至不在离婚本身,而在她自己心里。她总以为一旦走出来,就是天塌了,就是对不起所有人。可真走到这一步,天没塌,父母还在,朋友还在,她也还在。
那天中午,苏晴陪她去看房子。
一室一厅,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墙皮有点旧,但采光不错。房东是个挺干脆的阿姨,问了问她情况,也没刁难,很快就定下来了。
钥匙拿到手里那一刻,林晚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这是她离开陈家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下午,她又在苏晴的推荐下去见了律师。
张律师听完她的情况,翻了翻她手机里保存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平时记下的那些细碎证据,点了点头:“孩子一直是你主要照顾,对方家庭环境也不利于幼儿成长。只要你态度坚定,抚养权问题希望很大。”
“那离婚呢?”
“如果对方肯协议,就快。要是拖着不签,那就起诉。”
林晚坐直了些:“我不怕拖,我就怕拿不回朵朵。”
张律师看着她,说得很实在:“林女士,这条路不会轻松,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别往回退。”
林晚嗯了一声。
她不会退了。
接下来几天,她像突然长出了一副新骨头。搬家,收拾出租屋,买最简单的生活用品,找工作,投简历,跑面试。忙得脚不沾地,可人反而没那么乱了。
以前她在陈家做事,再忙都觉得空。因为那些事不是为自己做的,再怎么辛苦,心里也没有盼头。现在不一样,她拖的每一遍地,擦的每一张桌子,买的每一个碗,都是在给自己和朵朵搭一个新家。
过了几天,她顺利拿到了一家设计公司的offer。
工资不算高,比她结婚前低了不少,可工作稳定,离租房也不远。她拿着那张入职通知,站在地铁口被风吹得脸疼,却忍不住笑了。
人有时候真的很怪。
以前她觉得自己不能失去婚姻,不能失去那个“家”,不能失去别人眼里体面的生活。可真失去了以后才发现,自己能重新挣回来的一切,比靠别人施舍的要稳得多。
陈磊是在她搬进出租屋后的第六天找上门的。
他大概是托人打听到的地址,站在楼道里,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还拎着一袋朵朵的衣服。
门开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是林晚先开口:“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磊站进去都显得局促。他四下看了一圈,像是不敢相信林晚真的能在这种地方安顿下来。
“你就住这儿?”
“嗯。”林晚给他倒了杯水,“挺好,清净。”
陈磊坐下,嗓子有点哑:“林晚,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以前真的太忽略你了。”
“不是忽略。”林晚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纠正,“是默认。默认我该忍,默认我该做,默认我不会走。”
陈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以后我们搬出来过,不和他们住,也不过去掺和。你回来吧,行吗?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是半年前,甚至一个月前,听见这话,林晚可能还会心动,还会挣扎一下。
可现在,她没有。
“陈磊,我不是因为一顿饭走的。”她看着他,“也不是因为你妈骂我两句,或者陈婷看我不顺眼。我是因为这五年里,你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哪怕有一次,你拉我一把,我可能都不会走到今天。”
陈磊眼圈红了:“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是因为我走了。”林晚说,“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那样不对。”
屋里安静得厉害,连窗外楼下小孩放炮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陈磊低着头,很久以后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离婚。”林晚说得没有一点犹豫,“朵朵跟我。该给她的抚养费,你按法律来。婚内该分的,我们也按法律分。别闹,别拖,体面点。”
陈磊猛地抬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朵朵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没爸爸没完整的家?”
“她现在有完整的家吗?”林晚反问,“一个妈妈天天憋屈流泪,一个爸爸觉得什么都正常,这叫完整?”
陈磊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都垮下来。
“好。”他说,“如果这是你最后的决定,我同意。”
林晚一点都不意外。
陈磊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他只是习惯了有人替他承受一切。如今那个人不肯承受了,他就慌了。可慌归慌,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怕麻烦、怕冲突的人。真到了要扛责任的时候,他反而软下去了。
“朵朵这几天一直找你。”他说,“晚上睡觉都哭。”
林晚手指一紧,强忍着情绪:“手续办完,我就去接她。”
“行。”陈磊站起身,把袋子放到桌上,“这是她几件常穿的衣服,还有她睡觉离不开的小兔子。”
林晚点了点头:“谢谢。”
陈磊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晚。”
“嗯?”
“这五年……对不起。”
林晚看着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蹲了下去。
不是舍不得,是太累了。
那段婚姻像块石头,压了她五年。现在石头搬开了,底下早就血肉模糊,可也终于能见光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顺利。
陈磊没再反悔,也没让婆婆来闹。大概他自己也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签字那天,民政局的人来来往往,有年轻情侣笑着拍照,也有像他们这样沉默着坐在一边的人。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时,随口说了句:“想好了就行,往后都好好过。”
林晚接过那本证,指尖发凉,心里却出奇地稳。
走出民政局,外头下起了小雨。
陈磊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周末我把朵朵送过去,还是你来接?”
“我去接。”林晚说。
“好。”
两个人再没多余的话,各自转身。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上的雨痕一点点往下滑,忽然就哭了。不是后悔,不是难过得活不下去,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把最好的五年搭进去,换来这么一个结局,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疼。
可疼归疼,她还是庆幸自己走出来了。
周末,林晚去接朵朵。
小家伙一看见她,立刻扑了过来,抱着她脖子不撒手:“妈妈,你怎么才来呀?”
这一句,把林晚心都扯碎了。
“妈妈来晚了。”她紧紧抱着女儿,“以后不晚了,再也不晚了。”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她大概还拉不下脸服软,只干巴巴说了句:“孩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陈婷站在后面,难得没阴阳怪气,低声说:“嫂……林晚,朵朵的绘本我也给装进去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谢谢。”
陈磊把两个行李箱拎出来,放到门口,低头摸了摸朵朵的头:“跟妈妈回去以后,要乖,知道吗?”
朵朵点点头,又小声问:“爸爸,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陈磊红了眼:“会。”
林晚没多停留,拉着箱子,牵着朵朵走了。
走出陈家大门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出来了。
出租屋里,朵朵对新环境好奇得不行,一会儿看窗帘,一会儿摸床单,一会儿趴在茶几边研究那盆绿萝。
“妈妈,这就是我们的家吗?”
“对。”林晚蹲下来,笑着看她,“以后这儿就是我们俩的家。”
朵朵眨巴着眼睛:“有点小。”
林晚笑出声:“是有点小。不过没关系,小家也能很暖和。”
“那我喜欢。”朵朵扑进她怀里,“只要跟妈妈在一起,我就喜欢。”
那天晚上,林晚给女儿煮了西红柿鸡蛋面。朵朵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晃脚,嘴里还念叨:“还是妈妈做的好吃。”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天所有的折腾、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咬牙坚持,都值了。
夜里,哄睡朵朵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楼下有人放烟花,啪的一声,夜空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她抱着胳膊,静静看着,心里不像除夕夜那样冷了。
日子肯定不会一下变容易。
她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省钱,要一个人处理所有琐事。以后朵朵生病了,她得自己扛;幼儿园开家长会,她得赶着去;工作受委屈了,回家也没人替她分担。
可那又怎么样呢。
再难,也比在一段让人窒息的婚姻里耗着强。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过两天带朵朵回来吃饭,妈给你们包饺子。”
林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她忽然明白,所谓重新开始,从来不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不是谁站在高处宣告新生,也不是谁一下就活得特别漂亮。重新开始,其实就是在狼狈里把日子重新归拢好,一天一天往前过,把自己慢慢捡起来。
窗外风有点大,吹得玻璃轻轻响。
林晚起身,把窗户关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朵朵。孩子睡得四仰八叉,小兔子玩偶压在脸旁边,嘴角还带着点笑。
她走过去,轻轻替女儿掖好被角。
“朵朵,”她低声说,“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屋子不大,灯光不亮,未来也还远远没到一眼看见头的时候。可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在路上了。
不是陈家的媳妇,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一句“你应该”就能框住的人。
她只是林晚。
是一个会累、会哭、会怕,也会咬牙重新站起来的普通女人。
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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