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9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1500,感觉赚翻了。

这话说出来,估计有人得撇嘴——一千五,还不够城里人吃几顿饭的,赚翻?老东西没见过钱吧。

但我真觉得赚了。

我叫王桂香,今年五十九,严格来说是五十九岁零七个月,离六十那道坎就差一小步。到这个岁数还能找到给钱的工作,放在我们村,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事情要从今年开春说起。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闺女嫁到隔壁县。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种着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紧巴巴。村里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要么在家里带孙子,要么就到处找活干。我也找过,超市理货嫌我慢,保洁嫌我年纪大,保姆人家要五十五以下的。转了一圈,人家都说:“大姨,您这岁数,回家歇着吧。”

歇着?我歇得起吗?养老保险一个月一百多块,够买米还是够买油?

正愁着呢,老姐妹李翠花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省城干了七八年保姆,认识人多,说是有一家要找个“陪睡”的。

“啥?陪睡?”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翠花在电话那头笑得嘎嘎的:“姐,你想啥呢?不是你想的那个。是陪老人睡觉。主家是个老太太,八十七了,脑子有点糊涂,晚上不睡觉,满屋子转。家里人怕她摔着,想找个人晚上陪着她睡,她一动你就跟着起来。说白了就是个夜班护工。”

我松了口气,又问:“那为啥不叫护工?”

“护工贵啊。你这活儿就是晚上陪着,白天老太太闺女接手,你还能补觉。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你干不干?”

一千五,包吃住。我在地里刨一年,卖粮食也就挣个三五千,还得搭上种子化肥。这活儿不赖。

我说我干。

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翠花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姐,我跟人家说你五十五,你可别说漏嘴了。雇主叫小周,人不错,就是精打细算,你说话注意点。”

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没打补丁的深蓝褂子,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五十九和五十五差四岁,我这脸上褶子是多了点,但把头发染黑,不仔细看也糊弄得过去。

雇主小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看着挺和气。她在小区门口接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您就是翠花姨介绍的?多大岁数了?”

“五十五。”我脸不红心不跳。

小周点点头,一边领我往里走一边交代情况:“我妈姓陈,你叫她陈姨就行。她现在就是晚上不睡,白天睡。白天我在这边盯着,你不用管。晚上你陪着她,她要是起来你就跟着,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就行。药在床头柜上,晚上九点喂一次。别的也没什么。”

电梯上了十五楼,小周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巴巴的,像一颗风干的大枣。

“妈,这是新来的王姐,晚上陪你。”小周俯下身,提高了音量说。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来了?来了好,来了好。”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我放下行李,冲她笑了笑。

小周把我叫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了,都嫌我妈半夜折腾。咱先说好,试用期三天,行你就留下,不行我给你结三天的钱。”

我说行。

白天没啥事,我帮着小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喂了午饭和晚饭。老太太胃口还行,一碗稀饭就着咸菜能吃大半碗。吃完就睡,呼噜打得挺匀实。

到了晚上九点,小周把药喂了,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临走时又说:“晚上她一有动静你就起来,千万别睡死了。”

我说你放心。

小周走了以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在客厅坐着,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老太太在卧室里睡得正香,呼吸声又轻又慢。我在床边给她搭了一个小床,铺好了被子。

十点,我躺下了。

十一点,我被一阵响声惊醒。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在床头柜上摸索什么。我赶紧爬起来,凑过去问:“陈姨,您要啥?”

老太太不理我,嘴里嘟囔着:“门呢?门怎么没了?”

“门在那儿呢,好好的。”

“没了,门没了,出不去了。”老太太开始急了,声音越来越大。

我想起来翠花教我的——别跟糊涂人讲道理,顺着她说就行。于是我赶紧扶着她说:“门在这儿呢,我给您开门,您要去哪儿?”

老太太想了想,说:“我要回家。”

“这就是您家啊。”

“这不是,这不是我家,我家在乡下,我要回去。”老太太说着就要下床,腿脚倒挺利索,一下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我只能跟着她。老太太光着脚就往外走,我赶紧蹲下去给她套上拖鞋。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会儿说茶几不对,一会儿说沙发不对,念叨着要找自己的家。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她总算转累了,自己又回到了床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你别走啊。”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你陪我睡,我怕。”老太太声音很小,像个小孩。

我说好,我陪你。

我就在她旁边坐着,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过了十来分钟,她的手松了,又睡过去了。

这一夜,她起了四回。每回醒来都像是在找人、找东西、找家。我把她哄了一次又一次,到凌晨四点多才算安生下来。我只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说实话,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小周来了以后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小周苦笑了一下:“还能坚持吗?”

我说能。

不能也得能。一千五百块钱呢。

第二天夜里,老太太又闹了。这回不是找家,是说床底下有人。她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浑身发抖:“有个人,床底下有个人,你看见没有?”

我趴下去看了一眼,当然啥也没有。但我说:“看见了,我把他赶走了。”

“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是个小偷,被我打跑了。”我做了一个打人的动作。

老太太信了,长舒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姑娘不错,挺厉害的。”

我差点笑出声。姑娘?我比她闺女还大。但我没纠正她,她高兴就好。

这一夜老太太就起了两回。不是因为她不闹了,而是因为她每次醒来我都特别快地去哄她,有时候她刚哼唧一声我就爬起来,在她彻底清醒之前就安抚住了。

我慢慢摸出了门道。老太太不是要真的去什么地方,她是心里不踏实。半夜醒来,周围黑漆漆的,她记不得自己在哪里,记不得身边是谁,那种害怕跟小孩怕黑是一模一样的。你只要让她感觉到身边有人,让她抓住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她就能重新安稳下来。

后来我就在她枕头边上放了一个小夜灯,整夜都不关。然后我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一翻身就能碰到我,感觉到我在,就不会吓得要爬起来。

这法子管用。第三天夜里,她就起了一回。

试用期结束那天,小周早上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她说:“王姐,我妈昨晚睡得挺好,你咋做到的?”

我说:“我就拍着她睡的,像拍小孩一样。”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留下来吧。工资一个月一千五,你啥时候想休息提前跟我说,我自己来顶。”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白天小周在的时候,我能补两三个小时的觉,剩下的时间帮着做做饭、洗洗衣服。小周起初说不用我干白天的活,让我多休息。我说我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后来她就不拦了,有时候忙起来还主动喊我搭把手。

老太太白天睡得多,偶尔醒了就喊我:“小王,小王。”我应声过去,她就拉着我说话。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件事——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的事,她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事,她老伴当年怎么追求她的事。有些话她一天能说七八遍,我每次都当作第一次听一样,该笑的笑,该问的问。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你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一千五。

老太太皱起眉头:“一千五?太少了。我跟我闺女说,让她给你涨点。”

我以为她醒着呢,结果下一秒她就又说:“枣树该浇水了,你帮我去浇浇。”又糊涂回去了。

但老太太没忘。第二天小周来看她的时候,她忽然来了一句:“给人涨点钱,一千五够干啥的。”小周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说没有没有,是老太太瞎说的。小周没吭声,过了两天,她多给了我两百块,说:“我妈开口了,我就当图她高兴。”

我没推,但我干得更上心了。

月底的时候,我把一千七百块钱揣进口袋,去银行存了一千五,剩下两百块给自己买了双新布鞋,又给小周的女儿——一个上初中的小姑娘——买了袋水果。

回家那天,我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遛弯的老太太。她问我:“你是老陈家的保姆?”

我说是。

她撇撇嘴:“你也不容易,这活儿谁干得了?她又糊涂又折腾。”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真没觉得不容易。夜里老太太醒了,伸手摸到我在,就会含混地说一句:“你在啊?那就好。”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那句话含混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但每次我听到,心里都软一下。

在家的时候,我每天夜里也醒,醒了之后摸一摸身边,凉的。老伴走了以后,那张床空了一大半,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他睡的那边挪,挪着挪着就掉下了床。

现在睡在老太太旁边,我反倒不怎么做梦了。她打呼噜的声音不大不小,像小时候乡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让人觉得踏实。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相互陪伴。也许算吧。

那天小周来得早,看见我跟老太太并排躺在床上,老太太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睡得正香。小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我从眼缝里看见了,没动。

一千五,包吃住,还有人搭着手睡觉。

真的赚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