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防盗门响了三声。
我正坐在阳台藤椅上数星星,数到第1378颗的时候,看见吴俊迈走进来。
他衬衫口袋里露出酒店房卡的一角,上面印着“维也纳酒店302”。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没睡?”我没回答,反问他:“昨晚唱到几点?”他说凌晨一点。
我指着房卡:“那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我……帮别人开的房。”我没再问。
因为十五年来,他帮“别人”开房的次数,已经够我存着当证据了。
01
他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一种香味,淡淡的,带点甜。栀子花的那种香。
我认识那个味道。
因为当年我们谈恋爱那会儿,沈怜梦就爱用栀子花味的洗衣液。
那时候我们都穷,洗衣服都用洗衣粉,就她一个人用洗衣液。
每次从她身边走过去,都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香。
我帮他把衬衫挂到衣架上。手碰到衣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衣服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昨晚跟他们唱到几点?”我问他。
“两点多吧。”他一边换拖鞋一边说,头也不抬。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在黄鹏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他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停转手机,像在转什么珠子。
我没拆穿他。因为拆穿了,又能怎样?
我嫁给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在七楼,没电梯,房子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那会儿我说,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
后来他去做建材生意,一开始亏得一塌糊涂。有人跟我说,你老公欠了一屁股债,你还不赶紧跑?我说,没事,他心眼好,能翻身。
再后来他真的翻身了。开了公司,买了房,换了车。逢年过节回老家,亲戚都夸我有眼光,找了个好男人。
可只有我知道,好男人也会变。
不是变坏,是变淡。就像一杯热茶放在那儿,慢慢地就凉了。你伸手去摸,还有一点温度,可已经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温度了。
“你昨晚喝酒了吧?”我问他。
“嗯,喝了一点。”
“那我给你煮碗面。”
说完我就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好像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那个头像我认得,是朵栀子花。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昨天的衬衫。我拿起来看了看,领口那块布料有点皱,还有淡淡的粉底印。我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扔进了洗衣机。
洗完衣服,我去买菜。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黄鹏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句话:“嫂子,你还好吧?”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黄鹏回得很快,快得好像他一直在等我问。
我没再回。因为我知道,他肯定知道什么。
我跟黄鹏不熟。
他是吴俊迈的同学,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去开出租。
有次他拉着我,聊了一路。
说当年吴俊迈追我的时候,他帮他递过情书。
还说吴俊迈那会儿在宿舍里天天念叨我,一念就是一整晚。
“嫂子,”他那天跟我说,“俊迈哥那个人的好,你是不知道。他心眼实在,就是有时候犯糊涂。”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说的“犯糊涂”,大概不是指别的。
回到家,我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发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同学群里的消息。
那个群我从来没进过,是吴俊迈用我手机加进去的,说是方便让我看他有没有跟别的女同学聊天。
其实他那点儿心思我哪能不知道,不就是想让我看看他多光明磊落嘛。
我点开那个群,发现里面已经有九十九条消息。
往上翻,翻到最上面的时候,我手停了。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吴俊迈和沈怜梦。
两个人搂着,笑得特别开心。
吴俊迈的手搭在她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怜梦靠在他肩膀上,脸有点红,像是喝了酒。
照片下面,有人在问:“这是谁发的?昨晚梦梦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老吴,你那手放的地方可不太对哦。”
“你们别瞎说,人家老吴可是有老婆的人。”
“有老婆怎么了,聚会嘛,开心就好。”
我继续往下翻。总共九张照片,一张比一张亲密。最后一张照片里,吴俊迈的手已经不在沈怜梦腰上了。他那只手,滑到了更下面的位置。
我把手机按灭了,放进裤子口袋。
心口有点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那种锐利的疼,是钝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抽搐。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切菜。白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下去,声音特别脆。切着切着,我发现手在抖。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我放下刀,靠在橱柜上,喘了几口气。
手机又响了。还是黄鹏发来的。
“嫂子,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说吧。”
“昨晚的事,你别多想。老吴他……他就是喝多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沈怜梦那天晚上非要跟老吴合唱。老吴本来不想的,是大家起哄。后来她喝多了,非要老吴送她回酒店。我们拦都拦不住。”
“然后呢?”我问。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老吴送她上楼了。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我消息,说他没事,已经睡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突然明白什么的笑。
他说他睡在黄鹏家。
黄鹏说他凌晨三点才回消息。
一个说一点就睡了,一个说三点才回。不管谁真谁假,总有一个在撒谎。
03
那天下午,我去营业厅拉了吴俊迈的通话记录。
排了半小时队,终于拿到那张单子。我没有当场看,而是叠好放包里,走回家才拿出来。
单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电话号码。我找到沈怜梦的号码,一个个数。
三个月。通话九次。
最长的一次,是同学会前一天,聊了三十七分钟。
我拿着单子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用公用电话拨了那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
那个声音我认得。十五年过去了,还是那种甜腻腻的,带点南方口音的腔调。
“你好,请问是沈小姐吗?”
“是。你是?”
“我是移动公司的,做个问卷调查。请问您觉得我们公司的服务怎么样?”
“挺好的啊,”她笑起来,“我用了你们公司的号都二十年了。”
“那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骚扰电话?”
“没有。就是有个老朋友,经常打过来。那也是骚扰吗?”她笑了一声,“开玩笑的。你们还有别的事吗?我这会儿有点忙。”
“好的,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老朋友。”
她还真是直言不讳。
我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发现在同学会之后,他们还通过三次话。
最长的一次,是同学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持续了十五分钟。
然后隔了两天,又打了一次,七分钟。
再隔了一天,打了四分钟。
越来越短。
像是有什么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我上网查了一下沈怜梦。
百度上能搜到她的信息,说她在省城开了个美容院,规模还不小。
有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笑容职业,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镜子就在旁边,我抬头看了看自己。
头发随意扎起来,穿着家居服。脸上有些细纹,眼袋也有点重。肩膀往下塌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我今年才三十八岁。可看起来,好像已经四十好几了。
当年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好像也没有多复杂。就是结了婚,辞了职,生了孩子,然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家里。一年又一年,慢慢地,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背景板。
吴俊迈是公司的老板,出门西装革履。我是吴太太,出门买菜做饭。
我们俩站在一起,没有人觉得不相配。
可我自己知道,我们中间已经隔了些什么。
不是第三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在一条路上走了太久,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好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04
那天晚上吴俊迈回来,我提了句沈怜梦。
“听说她离婚了?”我假装随口问。
“嗯,”他正在吃饭,头也不抬,“离了好几年了。”
“那也挺不容易的。”
“是,”他夹了口菜,“一个人带着孩子,怪辛苦的。”
“她在省城开美容院?”
“对,开得挺大的。生意不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同学群里看到她的照片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只说了同学群,没说别的。可他的筷子还是停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足够让我确定了。
“她跟以前变化大吗?”我问。
“还行。保养得好。”
“那也挺好的。”
“嗯。”他又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吃完了饭,他去书房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去洗衣机那儿掏衣服。
手伸进去掏到他的衬衫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回来,衬衫上有栀子花味。可他出门的时候,我没闻到他身上有那个味道。
栀子花的味道,是在他进门之后才有的。
也就是说,那股味道,是在他出门之后才沾上的。
可他们不是去唱歌吗?唱的什么歌,能沾一身香水味?
除非,他们不止是唱歌。
我把衬衫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没有洗。
不是不想洗,是想留着。
万一要当证据呢。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要不要查下去?
查清楚,可能会死得很难看。不查,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反正都十五年夫妻了,孩子也大了,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可我又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认了。不甘心装傻装一辈子。
我贾乐菱嫁给他吴俊迈那年,我可是当着他的面说过一句话的:“你要是哪天不爱我了,你跟我说,我走。但你别骗我。骗我,我跟你翻脸。”
他当时搂着我,说:“我哪舍得。”
十五年过去了。他说过的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了,唯独这句,我记得清清楚楚。
“别骗我。”
可他骗了。
他说他睡在黄鹏家。可黄鹏说他凌晨三点才回消息。
他说他就唱了会儿歌。可他衬衫上有香水味。
他手机是静音的,充着电放在书房。我偷偷翻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他从同学会那天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跟沈怜梦说过话,哪怕只是说一两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
屏幕上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该不该原谅他?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原谅。因为孩子需要爸爸,因为我一个人养不起这个家,因为我不知道离婚后该怎么办。
可现在呢?
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一个个回答。
孩子大了,上初中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那个房子是婚后财产,卖掉分一半够我重新开始。
没了吴俊迈,我贾乐菱也不会饿死。
答案清楚得很。
我不是不敢离婚。
我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个变心的人。
05
那天晚上,黄鹏来家里了。
是他主动说要来的。下午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让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进门就叫了一声“嫂子”,然后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有事你就说吧。”我说。
“那个……我跟你说,你别上火。”
“我不上火。”
“就是,”他挠挠头,“那天晚上,沈怜梦她……她提前找了好几个男同学,让他们帮忙灌老吴酒。”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只要把老吴灌醉了,后面的事她来安排。”黄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后来才听他们说的。嫂子,老吴那人你知道,他经不起劝。几杯酒下去,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那天晚上他送你回去没?”我问。
“送了。送到楼下就走了。”黄鹏说,“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打了好几个都不接。到两点多的时候他给我回了条消息,说他没事,让我别担心。”
“那是几点?”
“两点四十。”
“他说他住哪儿了吗?”
“没有。就说了句‘没事’。”
我点点头。
“嫂子,”黄鹏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我跟老吴认识三十年,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反正,我觉得他干不出那种事。”
“那为什么他要撒谎?”
黄鹏不说话了。
我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嫂子,我说实话。那天晚上的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老吴他……他那天出门之前,是挺高兴的。”
“高兴?”
“对。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还在哼歌。我问他怎么这么高兴,他说‘今天同学会,能不高兴吗’。”
“没有了。”黄鹏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他那个高兴劲,不太对劲。”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黄鹏说得对。吴俊迈不该那么高兴。他跟沈怜梦十几年没见了,不至于为她高兴成那样。
那他高兴什么呢?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也许他高兴的,不是沈怜梦。
而是一种重新被需要的感觉。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有了事业有了家,却突然发现自己还被人惦记着,还被人仰慕着。
这种感觉,大概比什么都上头。
可我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也许他是真的还爱她。
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断过,只是藏在心底,不敢碰。同学会那天,酒上了头,人靠了身,那根弦就断了。
如果是第一个可能,我想我可以原谅他。因为那只是一时糊涂。
可如果是第二个可能呢?
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感觉腿有点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俊迈发来的微信:“今天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半。
我拿起包,出了门。
我要去他公司看看。
不是去查岗。是去看看,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还在公司。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我看见他车子还在。
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手一抖,电话掉在了地上。
“菱菱?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怕你饿着。”
他弯下腰捡起电话。我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我只瞥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字——
沈怜梦。
06
他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我问。
“没谁,一个客户。”
“沈怜梦?”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是她,”他放下手机,“她打电话来……”
“问你昨晚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他沉默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吴俊迈,你要是还有话说,你就现在说。”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没什么好说的,”我站起来,“那我有。”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通话记录单,拍在桌上。
“你跟沈怜梦,三个月通了九次电话。最长的一次,同学会前一天,三十七分钟。同学会后,又通了三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睡在黄鹏家。可黄鹏说,凌晨三点你才回他消息。”
“你说你没跟沈怜梦干什么。可你衬衫上有她的香水味。”
“吴俊迈,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有点红,嘴唇在发抖。
“菱菱……”
“别这么叫我。”
“菱菱,”他还是这么叫了,“我……我没跟她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撒谎?”
“因为……因为我不敢告诉你。”
“不敢告诉我什么?”
我坐在那儿,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多想。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她离婚了心情不好,找我聊聊天。我陪她聊了几次,就这样。”
“聊聊天?聊了三十七分钟?”
“她……她那天喝多了,说了很多。我就是听着。”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说睡在黄鹏家?”
“我……”他低下头,“我怕你说我。”
“怕我说你什么?”
“怕你说我跟她见面。”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开房是怎么回事?”
07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开房?”
“你别装了。”我说,“你那天晚上住在维也纳酒店302房。黄鹏说的。”
他愣住了。
“我没……我不是……”
“你身份证登记的,”我说,“我打电话问过前台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慢慢弯下腰,把头埋进手心里。
“你说。”
“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怎么跟她住一个房间?”
“我没跟她住一个房间!”
“那你住在她隔壁干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住她隔壁?”
“我说了,我打电话问过前台了。”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连这个都查了?”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查?”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那间房,”他说,“是我帮她开的。”
“你帮她开的?”
“对。她那天晚上喝多了,回不了省城,我就帮她开了一间房。”
“那你为什么也开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也喝多了,怕查酒驾。”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吴俊迈,我不想猜了。你跟沈怜梦到底有没有事?”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菱菱,我跟你结婚十五年,我这辈子就爱了你一个人。我承认,同学会那天晚上,我是有点上头。她搂着我的时候,我也没推开。但那天晚上,我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他说完这句话,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条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条语音。
我按了播放键,沈怜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吴,不好意思啊,那天晚上打扰你了。你要是不方便接,就算了。我知道你有家庭。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那天晚上陪我。”
“你别多想,咱们还是老同学。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以后……以后就不联系了。”
语音播完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我开口问:“你那天晚上,跟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房?”
“因为……”
“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因为我想见她最后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我想看看,十几年前我陪她走的那条路,现在我还是不是能陪她走一次。”
“然后我走到门口,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起你了。”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菱菱,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想过头脑发热。但那天晚上,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想起咱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话。”
“你说,你要我好好过日子。”
“我要是进去了,我就不好好过日子了。”
“所以我就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相信他。
可我不敢相信他。
因为相信一旦换来的又是欺骗,那就不只是疼了。
是会死心的。
08
签了离婚协议后,我搬了出来。
房子留给他,是因为我不想要。卖掉了,钱一人一半。我不要他任何东西,连那辆车我也不要。
我就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自己的护肤品。
还带走了那件衬衫。
我不知道为什么带走它。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糊涂了。
搬家那天,贾乐菱来帮我。
她看着那间小旅馆的房间,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
“你要是后悔了,随时跟我说。”
“我不会后悔的。”
她说得对。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画面——
吴俊迈搂着沈怜梦的照片。那张通话记录单。酒店的门禁记录。
我全想了一遍,然后一抬头,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贾乐菱,你做得对。
不是他不好。是我终于学会对自己好了。
我找了份新工作。一家小公司的出纳,工资不多,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公司离我住的地方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刘,人挺好的。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她看着我简历上“已婚”那栏改成了“离异”,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上班。中午在公司吃盒饭。晚上回来,做点简单的菜,看看电视,洗洗睡了。
周末有时候去找贾乐菱,有时候就一个人待着。
没人问我怎么了。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事。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听了只会让人难过,还不如不说。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房里吃晚饭。房子很小,桌子放在窗边。我一边吃饭一边看街上的车。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开车一小时还在城里转圈。这个城市又很小,小到哪条路我都认得。
我骑着单车去上班的那条路,正好经过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那栋楼。
五楼,靠左那间,曾经是我住过的家。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
我不知道吴俊迈住哪儿。也没问。
有些人,一旦松开了手,就别再回头。
09
三个月后,我在超市遇见了他。
那天是周六。我去超市买点日用品,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菜。
挑着挑着,我抬头看见一个人。
吴俊迈。
他穿着夹克,头发长了不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像是好久没睡好。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芹菜。
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还好吧?”
他点点头:“还行。你呢?”
“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现在住哪儿?”他问。
“城南。”
“挺好的。”他说,“那离你上班也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上班?”
“我……问了黄鹏。”他低下头,“菱菱,我……”
“吴俊迈,不用说了。”
“你不听我说完?”
“听你说什么?”我看着他,“听你说你是怎样在同学会上喝多了?听你说你是怎么在302房间里跟她聊天的?还是听你说你是怎么开房让她住隔壁的?”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吴俊迈,咱们已经离婚了。那些事,不用再说了。”
“可我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我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芹菜,又看看他。
“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
“错在哪儿?”
“错在我贪心了。”
“什么贪心?”
“贪心有家,又贪心有人惦记。”
“菱菱,”他说,“你要是还能原谅我……”
“我不会原谅你。”
我打断他。
“吴俊迈,我不原谅你。”
“我不是不原谅你这个人,”我说,“我是不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撒谎,你骗我,你跟别的女人暧昧。你让我觉得,我这十五年全白活了。”
“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荔枝在购物车里,芹菜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10
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推着购物车走在人行道上。路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都在忙活着自己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贾乐菱发来的微信:“你在哪儿?”
“超市。”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炖了排骨。”
“好。”
我没坐车,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到超市出口那个坡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
没有人。
只有一条长长的街,街上车来车往。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刘总发来的:“小贾,下周有个新项目,你帮忙理理账。”
“好的,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有点烈,刺得眼睛发酸。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
这条路很长,往前走还有很多风景。
没有吴俊迈的日子,刚开始确实难过。但难过是会过去的。就像一个人摔了一跤,疼归疼,但爬起来拍拍土,还能继续走。
我不是不原谅他。
我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推着购物车,我走下了坡道。
风吹过来,吹起头发。
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很干净。
像十五年前那个秋天。
像每一个新开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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