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佛传
阿弥·李松阳
第七十九章 常与善人·末法乱相
二零一五年,浙江。
德珩坐了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终于到了少木寺山脚下。他学佛七八年了,走了不少地方。
他网上听过“龙华上师”讲三期末劫,去过金顶寺参加过万人大法会。那些地方,要么让他掏钱,要么让他恐惧。他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有人跟他说:少木寺的妙通法师是真修,有传承,有神通。他信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赌。
少木寺在半山腰。金瓦红墙,殿宇层层叠叠。
山门前是停车场。大巴、轿车,满满当当。旁边是游客中心、素菜馆、纪念品商店,还有一个“少木寺禅修新村”的招牌。
德珩买了门票。一百二十块。
走进山门,石阶宽阔,两旁是仿古商铺。卖香的,卖佛珠的,卖开光护身符的。一个穿居士服的女人拦住他:“师兄,请一炷香吧。少木寺的香,开过光的,灵得很。”
“多少钱?”
“大香三百八,中香一百八,小香八十八。”
德珩摇头,继续往上走。
大雄宝殿前,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一个穿金黄色大袍的和尚,头戴五佛冠,手持金刚杵,正在摇铃念咒。旁边有摄影师扛着机器拍,有人举着收音话筒。德珩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拍宣传片。妙通法师要出一套新的光盘,一套三千八。”
德珩没说话,转身进了大殿。大殿里金碧辉煌,佛像镀了真金。功德箱排成一排,每个上面都贴着二维码,写着“扫码功德,福不唐捐”。他蹲下来看了看,微信、支付宝、云闪付,都能扫。箱子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本寺功德款用于寺院建设、慈善事业。”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
地藏殿门口排着长队。一个穿红袈裟的法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对一位老太太说:“您身上有婴灵,要超度。做一场法事,十万八千块。”
老太太眼泪汪汪:“师父,我没那么多钱。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
“可以分三期。先交三万六,剩下的半年内结清。您要是实在困难,可以做一场小法事,三万八。”
“三万八……也拿不出来啊。”
法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那婴灵一直在您身边,您不想让他投胎吗?他投不了胎,您这辈子都不会顺。您自己看着办。”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一叠百元钞票。她数了半天,不够。法师说:“您回去凑凑吧。下个月十五还有一场。”
德珩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他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更热闹。一片工地上,几栋仿古别墅正在封顶,塔吊转动,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拿着对讲机喊:“三号楼进度太慢,明天必须把框架打完。”
德珩拦住他:“师傅,这里在建什么?”
“禅修中心。”
“别墅也是禅修中心?”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德珩继续走。路边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少木寺冬季精进禅七,即日起报名,名额有限。”底下用小字写着:“费用:三万九千元。含食宿、禅修服一套、开光念珠一串、妙通法师亲笔签名证书一张。”
广告牌旁边有个临时搭建的报名处,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一台POS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正低头填表。德珩走过去,看见那人的手在发抖。
“师兄,你也来报名?”
那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叫老周,从江苏来的,在工地上搬了半年砖,攒了一万多。借遍了亲戚,凑了三万九。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我学佛二十年了,”老周说,“就想打一个像样的禅七。听说妙通法师有真功夫,加持力大。参加完他的禅七,好几个人都开悟了。我……”
他低下头,没说完。
德珩问:“你见过妙通法师吗?”
“没有。交完钱才能见。知客师说,交钱是‘种福田’,种了福田才有缘见师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从后山开过来,车窗半开着。
德珩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金黄色的大袍,头戴五佛冠,正是妙通。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
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德珩看见那女人的手搭在妙通的肩上,妙通的手放在她的腿上。
老周也看见了。他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名表,攥皱了,汗水把纸洇湿了一片。
“师兄,”老周说,“我刚才看见的……”
德珩没说话。
老周把报名表撕了,碎纸片从他手里散开,飘在风里。他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钱装回口袋。他蹲下来,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口袋。
“别留在这里。”他说。
然后走了。
德珩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风吹过来,广告牌哗哗响——“三万九千元”。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妙通 一小时法事 十万八”。跳出来好几条信息。有居士在帖子里说,妙通法师的祈福法事是按小时收费的。最短一场,一小时,十万八千块。如果加场,加一场五万四。
有企业家请他单独做一场法事,祈愿公司上市鸿运抬头,花了二十一万,两个小时。还有一个信众请他超度亡父,做了三场法事,花了三十多万,效果不明显。他问知客师为什么没效果,知客师说:“您做得还不够,再加一场吧。”
德珩又搜“妙通 经济”。出来一堆新闻。妙通俗家姓刘,八岁到少木寺学武,九十年代开始以武僧团形式出国巡演。他创办了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注册了上千个商标。少木寺年收入数十个亿。他还投资房地产、搞药厂、卖灵芝茶。有人统计过,他在国内外有多家公司,资产遍布海外。
德珩又搜“妙通 女人”。有人说他和多名女子生了孩子,有人说他至少和一百个女人有染,有人说他的私生子在国外留学,花的是寺院的钱。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后山更深处走。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来,靠着一块石头。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箔。
一个老和尚从树后转了出来。
老和尚穿着灰僧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缝着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脚上是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露出脚趾。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磨得光滑发亮。他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不大。
他走到德珩对面,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德珩一半。
“吃吧。你走了一天了吧。”
德珩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干,没有味道。但他是真饿了,吃得很慢。
“师父,你叫什么?”
“叫我常善就行。”
“常善师父,你是少木寺的吗?”
“不是。我在北边净莲寺,翻两个山头就到。很小的庙,三间房。今天来这边捡些柴火。”
德珩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说:“师父,我在少木寺转了三天。门票一百二,法会三万八,禅七三万九,一小时法事十万八。后山盖别墅,门口卖光盘。这像寺院吗?”
常善没回答。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间画了一个点。
“这是什么?”他问。
德珩看了看:“一个圈,中间一个点。”
“这个圈是戒律。这个点是心。戒律围着心,心不乱跑。”他又画了几个圈,乱七八糟套在一起,圈里画了很多点。“这是少木寺。圈多了,点散了。你不知道哪个圈是真的,哪个点是你的。你跑来跑去,跑了一辈子,还在圈里。”
德珩沉默了一会儿。
常善用小树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划掉了,重新画了一个圈,中间一个点。
“你现在在这儿。”他用树枝指了指那个点,“你自己就是戒律。你自己能管住自己,就不用到处找了。你管不住自己,找谁都没用。”
德珩问:“那怎么管住自己?”
常善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这是诸佛的教法。你做到了,你就是自己的善知识。你做不到,拜多少师父也没用。”
德珩又问:“师父,少木寺的妙通法师,他管住自己了吗?”
常善用小树枝指了指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你看见那座大殿了吗?”
“看见了。”
“殿里的佛像,是金的。”
“是。”
“金色好看。可佛不在金色里。佛在心里。他把佛像镀了金,把大殿修得很高,把门口摆上二维码。心呢?他的心在哪里?”
德珩低下头。
常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听见的,你看见的,你心里有数了。不必问我。”
远处传来钟声。是下午四点半,晚课的时间。大殿里,音响放出了诵经录音——妙通的声音,高亢、嘹亮,在大殿里循环播放。
常善拄着木杖,慢慢走了。
“师父,你去哪?”
“捡柴火。庙里没柴了。”
德珩追上去:“我帮你捡。”
两个人弯着腰,在后山的林子里捡枯枝。常善捡得很慢,一根一根,长短差不多的扎成一捆。德珩捡了一大捆。
常善看了看,说:“柴不在多,够烧就行。”
德珩在山上的净莲寺住了下来。
庙果然很小,三间瓦房,一间佛堂,一间斋堂,一间寮房。院子里没有功德箱,没有二维码,没有广告牌。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井,井边一只木桶。
常善每天清晨四点起来,先烧水,然后扫地。一下,一下,从佛堂门口扫到院门口。德珩跟在他身后,也拿一把扫帚。
扫完了,常善从井里打水,煮粥。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就咸菜。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喝粥,谁也不说话。
喝完粥,常善坐在门口念佛。德珩坐在他旁边,跟着念。念到太阳升起来,念到太阳落下去。
有一天,德珩问常善:“师父,少木寺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揭发?”
常善正在补袈裟。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慢条斯理。
“他造他的业,我念我的佛。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
德珩又问:“那被骗的人怎么办?那些交了三万九打禅七的人,那些花十万八做一小时法事的人,他们怎么办?”
常善放下针线,看着德珩。
“你被骗过吗?”
德珩低下头。“骗过。上一个师父让我买光盘、买法器、买开光圣物,花了好几万。他说我业障重,不买就不能消业。我买了,业也没消。”
“你后来怎么醒的?”
“钱花光了,醒的。”
常善笑了。“所以你看,被骗也是修行。你不被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你不疼,你不知道什么是苦。你不知道苦,你就不想出离。”
德珩想了想,又问:“那妙通呢?他会受报吗?”
常善继续缝补袈裟。“天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什么都报。不是佛惩罚他,是他自己惩罚自己。因果不是佛定的,是你自己定的。你种了西瓜,收不了芝麻。”
那天夜里,德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少木寺的大殿里,功德箱排成一排,每个上面都亮着二维码。他扫码,手机响了——“功德无量”。他又扫一个,又响——“福不唐捐”。
他扫了好几个,手机一直响。忽然手机碎了,碎了一地。他低下头,看见碎玻璃里映出一行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醒了。窗外有月亮,挂在松枝上。净莲寺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不是少木寺的录音,是真钟。敲钟的是常善,他每天这个时辰起来敲钟。
德珩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常善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拉着一根绳子,绳子连着一口铁钟。他拉一下,钟响一声,拉一下,钟响一声。月光照在他的灰僧袍上,照在他光秃的头顶上。
德珩站在他身后,听着钟声。
常善拉完了钟,转过身。“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妙通。想老周。想那个老太太。想我自己。”
常善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德珩坐在他身边。
“你还记得佛陀说末法时代吗?”常善说。
“记得。魔王波旬对佛陀说:‘到你末法时期,我叫我的徒子徒孙混入你的僧宝,穿你的袈裟,坏你的佛法。’佛陀听了,流泪了。不是怕魔,是怕众生认不清。”
德珩说:“我差点也没认清。”
“你认清了。”
“老周也认清了。”
“对。老周把钱带回去了。他以后遇到真正的道场,还有机会。那个老太太呢?”
德珩沉默。
常善说:“她苦。苦也是药。她苦过了,也许就醒了。醒得晚一点,但总会醒。”
德珩问:“师父,妙通会醒吗?”
常善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醒不醒,是他的事。你醒不醒,是你的事。你管不了他,你只能管自己。”
德珩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碗粥,想起老周的报名表被撕碎的声音,想起常善补袈裟的针脚。他想,也许这就是末法时代的样子——恶人可以一时得势,但因果一直在那里。善知识可能很不起眼,一把扫帚,一口铁钟,一碗稀粥。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佛。
天快亮了。
一年后,德珩在净莲寺看到一条新闻。红字标题,加粗:“少木寺原住持妙通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被批准逮捕。”他读完新闻,走进院子。常善正在浇水。
德珩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常善浇完水,放下瓢,转过身。“你看见新闻了?”
“看见了。”
“所以你看,因果不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什么都报。他那件几十万元的袈裟,也遮不住他的罪。”
德珩问:“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做坏事,迟早要还。不是我还,是天还。天不还,法还。法不还,良心还。他连良心都没有了,那就等着。”
德珩点了点头。
常善说:“别想那么多了。吃饭。”
德珩跟着他走进斋堂。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德珩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师父,我觉得这碗粥,比少木寺的法会值一万倍。”
常善笑了。“不是粥值钱,是你心里干净了。心干净了,什么都值钱。”
德珩喝完粥,放下碗。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老槐树上。净莲寺没有法会,没有门票,没有二维码,只有一句佛号,和一盏还没熄的灯。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佛。这一次,心里很静。
【阿弥点赞】老聃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妙通一场法事十万八,一个禅七每人三万九。他以为钱能通神,权势能遮天。可天不认钱,不认权,只认因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种了恶因,自然收恶果。不是天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什么都报。他那件几十万的袈裟,也遮不住他的罪。善知识不在金装,在净莲寺的扫帚下,在常善的那碗稀粥里。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26 《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3部)《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长篇历史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9章5千2百字)第00339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8期)
微型版《释迦牟尼佛传》第七十九章 末法乱相
二零一五年,浙江。德珩到少木寺求法,见门票一百二,法会三万八,禅七三万九,一小时专场法事十万八。方丈妙通以公司化运作寺院,投资地产、药业,注册千余商标,年收入数十亿。
德珩见妙通搂女坐奔驰,听居士哭诉被索财,亲历老周借钱三万九报名禅七后撕表离去。德珩遇净莲寺老僧常善,常善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告之因果,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示其正法。
德珩留在净莲寺扫地念佛。一年后,妙通被捕。德珩终悟:末法乱相,戒律为镜。善知识不在名闻利养,在平常心中。
【阿弥点赞】老聃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26《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9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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