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三年,我一直告诉妻子林薇,我在市委组织部就是个小打杂的,每天复印文件端茶倒水。她信了,甚至有些嫌弃。今天她要带我去见她的朋友们,说我总穿得寒酸给她丢人。我笑笑没解释。组织部干部一科科长,确实是个打杂的——专管全市处级干部的选拔任命。

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审核一份副处级干部的考察材料。

“老公,晚上六点,希尔顿,别忘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穿好一点,别又穿你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深蓝色的夹克,确实有些旧了,袖口处微微起毛。这件衣服我穿了三年,从跟她结婚那年穿到现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低头看材料。桌上摆着一摞待审的干部档案,最上面那份是关于市教育局副局长的拟任人选。我拿起红笔,在“考察意见”栏里写了几行批注。

“陈科长,赵部长说下午三点的会推迟到四点,他让您把近期几个拟提拔的干部名单先过一遍。”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科里的科员小周。

“好。”我头也没抬。

小周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科长,您中午要不要去食堂?我帮您带?”

“不用,我出去吃。”

等我抬起头,小周已经识趣地走了。我在部里干了六年,从科员做到科长,管着全市最核心的干部任免考察工作。但这事儿,我从来没跟林薇提过。

不是刻意隐瞒,是没必要。

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林薇的时候,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政府上班。她又问具体干什么,我想了想,说“打杂的”。她当时笑了,说打杂也挺好,稳定。

结婚后她才发现,我这个“打杂的”工资不高不低,也没什么实权表现,逢年过节连个送礼的人都没有。她心里渐渐失衡,尤其当她那些朋友的丈夫们纷纷升职加薪、开上好车的时候。

我理解她,但不打算解释。

下午四点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时已经快五点半。赵部长把我叫住:“陈远,明天上午把那份市直机关干部调整方案拿给我。”

“好的。”

“对了,”赵部长突然压低声音,“省里有个调研组下周过来,你提前准备一下材料,重点把近三年处级干部选拔任用情况梳理清楚。”

我点头应下,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五。从市委大院到希尔顿酒店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今天周五,晚高峰,至少得四十分钟。

我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路上堵,可能会晚十分钟。”

她秒回:“你每次都这样,能不能靠谱点?”

我没再回复,快步走向停车场。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黑色帕萨特,低调得扔进车流里就找不着。我发动车子,从市委大院侧门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到希尔顿的时候刚好六点十分。我停好车,走进大堂,报了林薇的名字,服务生带我上了三楼的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

林薇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显然是给我留的。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藕粉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精致的妆。看见我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迅速下移到我的衣服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来了?快坐。”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林薇右手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穿着深灰色西装,女的珠光宝气。左手边是两个单独来的女人,打扮都很精致。桌子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阿玛尼的衬衫,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给你介绍一下,”林薇的语气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这是我闺蜜苏晚,你见过的。她老公周斌,在恒远集团当副总。”

那个穿灰西装的男的冲我点点头,表情礼貌但疏离。

“这位是刘芸,我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了家设计公司。这位是她的合伙人,张雅。”

两个女人对我笑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这位是江辰,”林薇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我朋友,在市招商局工作,现在是副局长。”

那个穿阿玛尼的男人微微欠身,冲我伸出手:“你好,久仰。”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我注意到他打量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评估某种商品的价值。

“陈远,在市委上班。”我简短地自我介绍。

“市委哪个部门啊?”江辰笑着问,语气随意。

“组织部。”

“哦?组织部好啊,”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具体负责什么?”

“打杂的,什么都干一点。”我笑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看到林薇的脸微微发红,她侧过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江辰很快打破沉默:“打杂也好,体制内嘛,稳定。我在招商局也是天天跑腿,上周刚陪一个考察团去深圳,累得够呛。”

“江副局长太谦虚了,”刘芸接话,“我听说了,你最近谈成了好几个大项目,市里领导都表扬了。”

“哪里哪里,”江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就是运气好。对了,下周还有个香港的投资团过来,我得全程陪同,估计又得忙到半夜。”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房子、车子、孩子上。周斌说他刚换了辆奔驰E级,刘芸说她公司在CBD新租了三百平的办公室,张雅说她儿子今年考上了市重点初中。

我安静地吃菜,偶尔接一两句话。林薇坐在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每当有人问起我们家的事,她总是含糊带过,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开。

“林薇,你们家陈远在组织部,怎么不给你们家安排安排啊?”苏晚笑着开玩笑,“我听说组织部可厉害了,管着干部提拔呢。”

林薇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就是个打杂的,哪管得了那些。”

“也是,”周斌插了一句,“组织部里也分三六九等,真正有实权的就那么几个。”

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没说话。

江辰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来,陈远,我敬你一杯。都在体制内混,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陈远,”江辰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你们组织部最近是不是在搞干部调整?我听说好几个局级单位的位置要动。”

我放下筷子:“是有这回事。”

“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比如招商局这边,”他笑了笑,“我今年也够条件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进一步。”

林薇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这我真不清楚,我就是个打杂的,这种事哪能轮得到我知道。”

江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我两秒,然后靠回椅背:“也是,基层的同志确实接触不到这些信息。”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贬义十足。桌上几个人都听出来了,气氛有些微妙。

林薇的脸彻底红了,她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我的腿,那意思是让我说点什么挽回面子。

我没动,继续吃菜。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拿着公文包的年轻人。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常年身处高位的人。

江辰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赵部长?您怎么在这儿?”

赵部长——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赵国良,分管干部工作的实权领导,我的顶头上司。

赵国良的目光扫过饭桌,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朝江辰点点头:“小江,来吃饭?”

“是是是,跟几个朋友聚聚,”江辰连忙拉开身边的椅子,“赵部长,您要是不嫌弃,一起坐坐?”

“不了,我那边还有客人,”赵国良说完,径直朝我走过来。

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我看见赵国良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陈科长,真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我站起身:“赵部长,您也来了。”

“叫我老赵就行,”赵国良摆摆手,语气随意但透着一股亲近,“今天省里来了个考察组,我陪着吃个饭。刚才在门口看见你的车了,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看了一眼林薇,她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震惊,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国良。

“对了,”赵国良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身后一个年轻人说,“小刘,把那份材料拿过来。”

年轻人连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赵国良接过来,双手递给我:“陈科长,这是省里要求的干部选拔任用自查报告,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

我接过材料:“好的,我明天看完给您汇报。”

“不急不急,你慢慢看,”赵国良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只有上下级之间才有的那种亲近和客气,“下周省里来调研,重点就是看咱们近三年的干部选拔工作,这份报告你得多费心。到时候汇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

“行。”

“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了。”赵国良说完,冲桌上其他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空气凝滞了三秒。

江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打量:“陈远,你……你跟赵部长很熟?”

我重新坐下,把材料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是我领导。”

“领导?”周斌插话,“你不是说你打杂的吗?”

“我确实是打杂的,”我笑了笑,“组织部干部一科科长,说白了就是跑腿干活的。赵部长管干部工作,我给他打下手。”

干部一科。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了。

刘芸倒吸一口凉气:“干部一科?那不是专门管干部考察和任命的吗?”

“听说那个科室的权力特别大,所有处级干部的提拔都得经过他们,”张雅补充道,声音都变了调。

江辰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朝我微微弯腰:“陈科长,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这杯我敬您,自罚三杯。”

他一口气干了三杯酒,喝得脸都红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副局长客气了,我就是个打杂的,没什么泰山不泰山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苏晚凑到林薇身边,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林薇,你也太低调了吧?你老公是组织部干部科科长,你都没跟我们说过?”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伸手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老婆,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饭桌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江辰不停地给我倒酒,话题从工作聊到家庭,言语间全是试探和讨好。周斌主动加了我微信,说他公司最近有些项目想跟政府合作,希望我能帮忙牵线。刘芸和张雅也开始跟林薇套近乎,说她有福气,嫁了个这么有本事的老公。

林薇全程笑得勉强,她不时地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粥。

晚上九点多,饭局散了。江辰抢着买了单,说是难得聚聚,必须他请。我没推辞,说了声谢谢。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薇站在我旁边,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陈远,”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转头看她:“回家说吧。”

“现在说。”她站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手机突然响了。我低头一看,是赵国良打来的。

“陈科长,刚才忘了跟你说,下周省里调研组的组长是李明远,你以前在省委党校的同学。他特意问起你,说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李处长?他不是调去省纪委了吗?”

“对,他现在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这次带队来调研,名义上是考察干部选拔工作,但我听说,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我心中一凛:“谁?”

“你们科长可能很快就要高升了。”

## 第二章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林薇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偏向窗外,一言不发。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赵国良刚才那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李明远从省委党校调去省纪委,一年多没联系,突然带队来调研,还指名要见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干部考察。更关键的是,赵国良说“你们科长可能很快就要高升了”——干部一科的科长是我,高升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但还需要确认。

车停进小区地库,林薇终于开口了。

“陈远,你现在可以说了。”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我,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讯。

我熄了火,车里陷入黑暗。只有地库的日光灯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骗我三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你在组织部到底是干什么的。说为什么你的领导会亲自过来给你送材料,还叫你陈科长。”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说起。

“我没骗你。我确实在组织部上班,也确实经常干一些复印文件端茶倒水的活儿。干部一科管的事情很杂,从整理档案到写考察材料,再到陪同领导去各单位考察干部,什么都得干。我说打杂,没毛病。”

“但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是科长!”林薇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我一直在朋友面前说你就是个普通科员,结果赵部长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被蒙在鼓里!”

“你在乎的是这个?”我转过头看她。

“我在乎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眼眶红了,“三年了,陈远,我们结婚三年了。你每天早出晚归,我问你工作怎么样,你总说还行。我问你累不累,你说打杂有什么累的。我一直以为你真的就是个最底层的小职员,我甚至……”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甚至什么?”

“甚至想过,要不离婚算了。”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只是觉得你安于现状,没有一点上进心。我那些朋友的老公,一个个都升职加薪,就你三年如一日,工资条上的数字从来没变过。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从储物格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没有上进心,你是一直在骗我。陈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薇,”我认真地看着她,“我没有瞒你任何事。你问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什么。是你从来没问过我在组织部具体做什么,你只关心我的工资条有没有变多,我的衣服有没有换新的,我在你朋友面前能不能给你长脸。”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中了要害。

林薇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你看中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工作。可是结婚以后,你越来越在意我在外面够不够体面。你让我穿得好一点,开好一点的车,多交点有本事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我……”

“我在组织部干了六年,从一个普通科员做到科长,管着全市处级干部的选拔任命。全市哪个局长、哪个区长要提拔,都得经过我们科的考察。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想坐。”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从来没有利用这个位置为自己谋过任何私利。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要的是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而不是靠关系捞快钱,然后某一天被人从位置上掀下来。”

林薇彻底沉默了。

“你嫌我穿得寒酸,嫌我开的车破,嫌我逢年过节没人送礼。但你想过没有,恰恰是因为我够低调,够谨慎,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你看看江辰,招商局副局长,穿阿玛尼,戴名表,你觉得他真的那么有钱吗?”

林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我不是说江辰一定有问题,我只是想说,在这个圈子里,低调才是最大的保护色。你嫌我给你丢人了,但我告诉你,今天饭桌上那些人,以后会有求于你。”

我说完,打开车门下了车。

林薇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

电梯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到家后,她去卫生间卸妆,我去书房开了电脑,把赵国良给我的那份报告粗略看了一遍。

报告内容是关于近三年全市处级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自查总结,洋洋洒洒三十多页,数据详实,案例丰富。但我在读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中提到去年有一位拟任副厅级的干部,在考察公示期间被群众举报,最终没有通过。那个干部的名字叫郑建国。

郑建国,现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正处级。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干部调整的时候,郑建国的提拔被叫停,当时对外说的是“个人原因主动放弃”,但我在考察材料里看到的理由是“群众反映问题正在核实”。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郑建国被调到了市政府当副秘书长,明升暗降。

如果李明远是冲着某个人来的,会不会是郑建国?

我正想着,林薇推门进来了。她已经卸了妆,换上了睡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陈远,”她站在书房门口,声音有些低,“我想跟你聊聊。”

我合上电脑,转过身:“你说。”

她走过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今天确实很生气,但不是因为你骗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因为你明明很优秀,我却一直觉得你没出息。我那些朋友,苏晚、刘芸她们,每次聚会都在炫耀自己老公多厉害,我只能敷衍过去,回家就冲你发脾气。”她的眼眶又红了,“我从来没想过,也许你才是她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只是你不说而已。”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林薇,我不想跟任何人比。江辰是副局长也好,周斌是副总也好,跟我没关系。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自己的规划。我不需要你逢人就夸我,但我也希望你别因为我暂时没达到你的期待就觉得我没出息。”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的肩膀,“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有些裂痕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就能修复的,但至少她愿意承认问题,这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陈科长,我是门卫老张。有个叫李明远的先生在门口等您,说是您同学。”

我愣了一下,李明远怎么来了?调研组不是下周才到吗?

“请他进来。”

五分钟后,李明远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省委党校的时候清瘦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陈,好久不见。”他笑着走进来,跟我握了握手。

“明远,你怎么提前来了?不是下周才调研吗?”

他关上门,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是提前来的,有些事情需要先跟你通个气。”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什么事?”

“你先看看这个。”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A4纸,打印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十几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名字很眼熟。

郑建国,市政府副秘书长。

何志远,市住建局局长。

孙丽华,市财政局副局长。

还有三个名字,我看了心里一惊——这几个人都是去年干部调整中被考察过的对象,虽然没有全部提拔,但都在我的考察材料里出现过。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李明远。

“这些人,都跟一个案子有关。”李明远压低声音,“省纪委在查一个涉及工程腐败的窝案,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两个亿。这些人在不同程度上跟这个案子有牵连。”

我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这个案子和我们市有什么关系?”

李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主犯是你们市的一个房地产商,叫钱万豪。”

钱万豪。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去年市里有个大型旧城改造项目,就是这个钱万豪的公司中标的。当时考察干部的时候,有好几个被考察对象都跟这个项目有关联。

“钱万豪已经被控制了,”李明远继续说,“他交代了很多东西。省里决定先来你们市搞一个调研,名义上是考察干部选拔工作,实际上是来摸底的。”

我终于明白赵国良那天晚上为什么专门过来跟我说这件事了。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李明远靠回椅背,神情凝重:“老陈,你是管干部考察的,这些人当初提拔的时候,考察材料都是你经手的。我需要你把那些材料调出来,尤其是涉及到这几个人跟钱万豪公司往来情况的记录。”

“那些材料都是保密的。”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来跟你商量。”李明远看着我,“省纪委的案子,你有义务配合。”

我沉默了。

调出那些材料不难,但一旦调出来,就意味着我要主动把一个烫手山芋捧在手里。这些人里面,有好几个是现任的厅处级干部,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动了他们,等于捅了马蜂窝。

李明远看出了我的犹豫,叹了口气:“老陈,我也不想为难你。但这个案子省里非常重视,早晚要查清楚的。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材料最终都会被调走的。区别只是,你是主动交出来的,还是被动的。”

我抬起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国良说“你们科长可能很快就要高升了”,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明远,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案子跟部里有没有关系?”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赵部长?”

“不是赵部长。”他摇了摇头,“是更高层的人。”

我心里一沉。

更高层,那意味着至少是市委常委级别的人物。

“具体情况我不能多说,”李明远站起来,“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省里要派我来。我在省委党校跟你是同学,这件事赵部长知道,所以他推荐你来配合我。”

“赵部长推荐的?”

“对。他说你是部里最靠得住的干部,办事严谨,嘴也严。这件事交给你,他放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赵国良这是在给我一个机会。配合省纪委查案,如果查成了,我就是功臣。但如果查砸了,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这是一个选择题,而且没有留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

“材料什么时候要?”我睁开眼睛。

“越快越好。”李明远说,“最好今天之内。”

我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半。

“下午三点之前,我给你。”

李明远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谢了。这件事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要你亏待我,”我看着他,“我只要你记住,我是因为相信这件事是对的才帮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送走李明远,我关上门,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这件事的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年前,省里有个类似的案子,一个科长因为配合调查得罪了人,最后被调到了边缘部门,至今没有翻身。

但我更清楚的是,如果我现在退缩了,赵国良会怎么看我,李明远会怎么看我,省纪委会怎么看我。

干部一科科长,管的是别人的前途。可我自己也在这个系统里,我的前途,同样掌握在别人手里。

我打开电脑,输入档案管理系统的密码,开始调取那些材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老公,苏晚约我下周末去她家吃饭,周斌说要请你去。你去不去?”

我正要回复,她又发了一条:“江辰也去,他说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昨天晚上还是“打杂的”,今天就变成了座上宾。这个世界的现实,果然比小说还精彩。

我回复了一个字:“去。”

放下手机,我继续调材料。屏幕上跳出一份份档案,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郑建国,何志远,孙丽华……

每打开一份,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这些人的考察材料里,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人——钱万豪。

## 第三章

下午两点半,我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了一个加密的U盘,又备份了一份在移动硬盘里。

总共有十四份个人档案,涉及十二个人。其中有七个人的考察材料里明确提到了跟钱万豪公司的往来,包括参加企业活动、接受企业赞助的公务考察、以及在项目审批过程中与钱万豪有过私下接触。

这些信息在当时看来可能只是例行公事的记录,但现在放在钱万豪案的大背景下,每一条都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把U盘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密”字,锁进了抽屉。

然后我给李明远打了个电话:“东西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现在在市委招待所,你方便送过来吗?”他的声音很低,“这里更安全。”

“行,半小时后到。”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科里的小周。

“科长,您要出去?”

“嗯,有点事。下午的科务会你帮我主持一下,把下周的调研准备工作分配下去。”

“好嘞。”

我开车到了市委招待所,停好车,从侧门进去。李明远住在三楼的一个套间,门口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他们看了我的工作证,又跟李明远确认了一下,才放我进去。

房间里,李明远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到我进来,他冲我点了点头,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我标注了重点,标红的是跟钱万豪直接相关的信息。”

李明远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表情严肃:“老陈,这份材料有多重要,你知道吧?”

“我知道。”

“如果这些信息泄露出去,你和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只备份了一份,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我看着他,“而且我来的时候,确认过没有人跟踪。”

李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还是这么谨慎。”

“在这个位置上,不谨慎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他点点头,把U盘收好,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先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更详细的名单。跟上午那份不同的是,这份名单上不仅有名字和职务,还有具体的涉案情况说明。

我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越看心里越惊。

郑建国,在担任某区区长期间,违规审批钱万豪公司的一个地产项目,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约三千万元。收受钱万豪贿赂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何志远,在住建局局长任上,为钱万豪公司承揽市政工程提供便利,收受好处费八十万元,另有价值约四十万元的财物。

孙丽华,财政局副局长,利用职务之便,为钱万豪公司违规拨付财政补贴资金两百万元,收受回扣三十万元。

还有一个人,我看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

刘建国,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涉案情况:利用职务影响力,为钱万豪公司在多个项目上打招呼、批条子,累计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元。

我的手微微发抖。

常务副市长,全市排名第三的领导,居然是钱万豪案的幕后保护伞。

“这个名单,现在有多少人知道?”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省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市里除了你和赵部长,没有别人。”李明远看着我,“老陈,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接下来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在你们组织部近三年的考察范围内。我需要你帮我核实一下,他们在考察期间有没有被人举报过,举报材料是怎么处理的,最后为什么不了了之。”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配合调查了。这是要让我去挖市里的老底。

“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睁开眼睛,“这些东西如果被人发现是我查的,我在这个系统里就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老陈,你想想,这些人拿着人民的钱,跟商人勾结,侵吞国有资产,两个亿的涉案金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以建两所希望小学,可以修一百公里的乡村公路,可以给十万个低保户发一年的补贴。”

我沉默了。

“而且,”他顿了顿,“赵部长说了,这件事办成了,你就是下一任干部处副处长。”

干部处副处长,副处级,比我现在的正科高了一级。

我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赵部长让我转达的意思。”李明远的表情很认真,“他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业务能力没得说,早就该提了。但你也知道,部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得有合适的契机。”

我冷笑了一声:“所以省纪委的案子就是契机?”

“你这么说也没错。”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边是前途,一边是风险。而且这个风险不是一般的大,是可能会搭上整个职业生涯的大。

但是如果我不做,这份名单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到时候材料一样会被调走,只不过功劳就变成了别人的。而我,一个不配合省纪委工作的干部,在赵国良眼里就是废了。

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我的仕途,赢面是未知的。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说。

李明远点点头:“好,但不要太久。省里的调研组下周三正式入驻,在那之前,我需要你把材料准备好。”

我从招待所出来,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

“你心情不好?”她听出了我的语气不对。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累。”

“那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个汤。”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了车,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疲惫。

三年前,我刚当上科长的时候,雄心勃勃,想着一定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三年过去了,我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没有吃过一顿不该吃的饭,可我却发现,这个系统里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钱万豪案只是冰山一角。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小周还在加班,看到我回来,站起来说:“科长,今天下午开会,大家都把工作分配好了。下周调研的接待方案我也拟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先放着,我明天看。”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里除了那份备份材料,还有一些我个人保存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我入党时写的第一份思想汇报。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意气风发,在汇报里写“我要做一个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的干部”。

十几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配得上这句话。

我把备份材料拿出来,握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把它放回了保险柜,锁好,把钥匙装进口袋。

这件事我要做,但不是因为副处长的位置,也不是因为赵国良的赏识,而是因为这些材料里的那些人,确实该被查。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明远的号码。

“明远,我决定了。”

“说。”

“这件事我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直接跟赵部长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所有调取的材料,我亲自交到赵部长手里,由他决定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帮你转达。”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微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陈科长,有人让我转告你,不该查的东西别查,不该动的人别动。”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消息是匿名的,号码我从未见过。但发消息的人能叫出我的职务,说明他对我很了解。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口袋,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是郑建国的人?还是何志远的?或者,是那个常委副市长的?

不管是谁,这都是一个警告。

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件事必须查下去。

## 第四章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

周一早上,我按时到办公室,开始准备省里调研的接待方案。赵国良要求的自查报告我已经写好了,一共四十二页,涵盖了近三年所有处级干部选拔任用的详细情况。

我把报告送到赵国良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赵部长,报告写好了,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接过去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很详细。对了,李明远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想查,但有人在警告我别查。”

赵国良抬起头,眼神锐利:“谁警告你?”

“不知道,发了一条匿名消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

“赵部长,我实名举报市政府副秘书长郑建国,在担任某区区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房地产商钱万豪谋取不正当利益,并收受巨额贿赂。我有证据,愿意配合调查。举报人:某区退休干部张某。”

我抬起头:“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五,你下班之后。”赵国良靠在椅背上,“信是寄到部里的,收发室的人看到是实名举报,直接送到了我这里。”

“您打算怎么处理?”

“按程序,应该转给纪检部门。”他顿了顿,“但现在省纪委已经在查了,我打算直接交给李明远。”

我点点头:“那我的工作……”

“继续查,但要注意方法。”赵国良看着我,“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自己暴露。这些人背后的关系很复杂,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知道。”

“还有,”赵国良压低声音,“下周调研的时候,李明远会安排人跟那几个被举报的对象谈话。到时候你负责记录,一个字都不能漏。”

“好。”

从赵国良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部里的另一个科长,姓王,管干部二科的。

“陈远,听说下周省里来调研,你们科负责接待?”王科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赵部长安排的。”

“那可得好好准备,省里的领导不好伺候。”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郑副秘书长好像要调走了。”

我心里一动:“调去哪?”

“好像是省里的一个什么部门,具体不清楚。反正最近他挺活跃的,到处请客吃饭。”

“你跟他很熟?”

“算不上熟,就是有时候开会能碰到。”王科长摆摆手,“行了,不打扰你了,忙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王科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些不安。

郑建国要调走?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回到办公室,立刻给李明远发了条消息:“郑建国可能近期要调走,你知道吗?”

两分钟后,他回复:“知道。省里的安排,想让他自己离开,减少影响。”

“为什么要让他走?不是应该把他留下来调查吗?”

“省里有省里的考虑。他在市里根基太深,如果在本地查,阻力太大。让他调到省里,等于把他从原来的关系网里剥离出来,到时候再动手更容易。”

我明白了,这是省纪委的策略。

“那我这边还需要继续查吗?”

“需要,而且要加快。他如果调走了,有些材料就不容易调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重新调出了郑建国的考察档案。

档案里记录得很清楚,三年前郑建国从某区区长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的时候,考察材料里写的是“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廉洁自律”。但我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考察期间收到群众反映,已按程序转交纪检部门核实。”

这行字是我当时写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确实有人举报郑建国,但举报信转给纪检部门后,一直没收到回复。最后考察还是通过了,郑建国顺利调到了市政府。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举报人叫张国强,退休干部,原某区建设局局长。举报信的内容跟赵国良收到的那封差不多,措辞更激烈一些,直接点出了钱万豪的名字。

我盯着那封举报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张国强会不会就是赵国良说的那个“张某”?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管理处的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下,三年前干部考察的时候,有没有一份关于郑建国的举报材料存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但前两天被人调走了。”

“谁调的?”

“部里的一个领导。”

“哪个领导?”

“这个……我不能说。”

我挂了电话,心跳加速。

有人提前把举报材料调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知道省里要来查,在做善后工作。

我立刻去了档案管理处,找到老刘,当面问他。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档案员,在部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他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陈科长,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不能说。”他搓着手,“调材料的人是部领导,而且交代了,这件事不许外传。”

“哪个部领导?”我盯着他的眼睛,“老刘,这件事关系到省纪委的案子,你如果不告诉我,到时候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老刘的脸色变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孙部长。”

孙部长。

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建国,赵国良的顶头上司,部里的二把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调走的?”

“上周四。”

上周四,也就是赵国良收到举报信的前一天。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调走了哪些材料?”

“就是那份关于郑建国的举报材料,还有另外两份,我没来得及看是什么。”

“另外两份是谁的?”

老刘摇了摇头:“陈科长,我真的不知道了。孙部长亲自来的,他把文件柜打开,自己翻的,我只看到他从里面拿了三个档案袋。”

我谢过老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赵国良的电话。

“赵部长,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说。”

“孙部长上周四从档案管理处调走了三份举报材料,其中一份是关于郑建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确定?”

“档案管理员老刘亲眼看到的。”

“我知道了。”赵国良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孙建国调走举报材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跟郑建国有关联?还是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不管怎样,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如果连组织部内部都有人在帮郑建国掩盖问题,那这个案子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陈科长,我是钱万豪的律师,方便聊几句吗?”

我愣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有些东西,可能对你很有帮助。”

“什么东西?”

“关于你们部里某些人的材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有兴趣,今晚八点,老地方咖啡馆,我们见面聊。”

“我不认识你,也没有老地方。”

“你会找到的。”对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

去,可能有风险。不去,可能会错过重要信息。

下班后,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去吃饭了。她说好,没多问。

七点半,我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金丝眼镜,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哪个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他径直走到我的桌前,礼貌地笑了笑:“陈科长,久等了。我是钱万豪的代理律师,姓周。”

“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陈科长,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我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平板上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转账金额五十万,收款方是一个叫“陈远”的账户。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别紧张,”周律师笑了笑,“这笔钱不是转给你的,是转给另外一个叫陈远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你,像这种转账记录,我们手上有上百份。其中有一份,跟你们部里的某位领导有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周律师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反射着灯光,“钱总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他被省纪委带走了。”

“对,但他什么都没说。”周律师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省纪委想让他开口,但钱总有底牌,不会轻易交代。不过,如果你们继续查下去,钱总可能会改变主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谈判。”他推过来一张名片,“钱总说了,只要这次能过去,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问题。而且,他可以提供一份名单,上面的人比他涉案更深。”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周律师,我不知道你是谁介绍来的,也不想知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也不会帮你传任何话。如果你有诉求,走正规渠道。”

周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陈科长,你再考虑考虑。钱总在你们市这么多年,关系网有多深,你应该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们几个干部想查就能查的。”

“那是省纪委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陈科长,”周律师在身后叫住我,“你妻子林薇,在市一医院上班对吧?她最近好像刚评上了副主任医师,恭喜。”

我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你在威胁我的家人?”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三思而后行。”

我走回桌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周律师,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敢动我家人一根头发,我不管你背后是谁,我保证让你这辈子后悔。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给钱万豪。”

说完,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钱万豪已经被控制了,还能让律师出来传话,说明他在外面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关注我了,知道我妻子的工作单位,甚至知道她最近评上了副主任医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拨通了李明远的电话。

“明远,钱万豪的律师刚才找我了。”

“什么?!”李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他说了什么?”

我把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陈,你现在立刻回家,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我安排人保护你。”

“不用,我没那么胆小。”我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孙建国。”

## 第五章

周二上午,我照常去上班,但在进市委大院的时候,明显感觉门口的保安多看了我几眼。

我刷了门禁卡,走进大楼,电梯里碰到了几个其他科室的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但谁都没说话。

到了办公室,小周正在整理材料,看到我进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科长,早。”

“早。”

我走进里间,关上门,打开电脑。

邮件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李明远,只有一个附件。我下载打开,是一份关于孙建国的背景调查报告。

孙建国,五十三岁,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正处级。在组织部工作二十年,从科员一步步做到副部长,分管干部调配和人事任免工作,是部里的实权人物。

报告里重点提到了他跟钱万豪的关系——根据省纪委的调查,孙建国的儿子孙浩然,大学毕业后进入钱万豪的公司工作,担任项目部副经理。而孙浩然名下有一套房产,价值五百多万,是他入职第二年购买的,资金来源不明。

此外,孙建国本人跟钱万豪也有经济往来。报告里附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显示过去三年,孙建国的账户定期收到一笔钱,每次五万,累计超过一百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皮包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钱万豪。

我盯着这些数据,心里一阵发寒。

孙建国是赵国良的副手,部里的二号人物。如果他真的涉案,那整个组织部的政治生态都会受到影响。

更关键的是,孙建国分管干部调配,郑建国的提拔、调动,都经过他的手。如果他给郑建国开了绿灯,那这就不只是个人贪腐的问题了,而是系统性腐败。

我正看着报告,内线电话响了。

“陈科长,孙部长让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平静地说了声“好”。

我关上电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办公室。

孙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赵国良的办公室还大一些。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陈远来了,坐。”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我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最近省里要调研,你们科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差不多了,接待方案已经报给赵部长了,自查报告也写好了。”

“嗯,我看了你的报告,写得不错。”他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调阅一些干部的老档案?”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省里调研要求提供近三年的干部选拔任用情况,我调了一些材料做参考。”

“都调了哪些人的?”

“各个层级的都有,主要是处级干部。”

孙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陈远,你是个有能力的干部,我一直很看好你。但你要记住,在体制内做事,除了能力,还要懂分寸。”

“孙部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该看,有些东西不该看。省里调研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调研,就把不该翻的东西翻出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口上。

我明白了,他是在敲打我。

“孙部长放心,我调的都是正规的考察材料,没有不该翻的东西。”

“那就好。”他点点头,“行了,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说了一句:“陈远,你跟你老婆关系怎么样?”

我转过身:“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笑了笑,“年轻人,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别因为工作太忙,忽略了家人。”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这是在威胁我。

从孙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我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锁上门,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这几天上下班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她回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最近不太平,小心点好。”

她没再回复。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孙建国已经知道我在调材料了,说明他有人在盯着我。档案管理处的老刘?还是别人?

不管是谁,我的处境都已经很危险了。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国良的号码。

“赵部长,孙部长刚才找我了。”

“我知道。”

“他问我为什么调那些材料,还提到了我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这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所以我想加快进度。材料必须尽快整理出来,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你需要在什么时间完成?”

“如果能在调研开始之前把材料全部整理好,交给李明远,到时候他们直接拿着材料谈话,效率会高很多。”

赵国良想了想:“好,我帮你争取时间。你这几天不要来部里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整理材料。办公室里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要留下痕迹。”

“去哪里?”

“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保险柜里的备份材料,电脑里的电子档,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全部装进了一个双肩包里。

小周敲门进来,看到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科长,您要出差?”

“对,临时有个任务,这几天不在办公室。科里的事你盯着,有事打我电话。”

“好。”

我背着双肩包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碰到了王科长。

“陈远,这么早就走?”

“对,有点事。”

“听说你们科最近挺忙的,注意身体啊。”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出了市委大院,我开车去了赵国良说的地址——城东的一个小区,是他一个亲戚的空房子,很少有人住。

到了地方,我打开门,里面家具齐全,打扫得很干净。我找了个房间,把双肩包放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时间很紧,我需要把近三年所有涉及钱万豪案的干部考察材料全部梳理一遍,找出其中的关联点和可疑之处。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光档案就有几十份,每份少则十几页,多则上百页。

我从下午一直整理到晚上,连口水都没喝。

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老公,你今天不回来?”

“对,在外地出差,可能要几天。”

“你昨晚不是说只是应酬吗?怎么突然就出差了?”

“临时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林薇起了疑心,但我不能告诉她实情。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科长,是我,周律师。”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你怎么又打来了?”

“我想再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挂,这次是好消息。”周律师的声音很平静,“钱总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合作,他可以在省里帮你运作,让你明年就升副处。而且,他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老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但你可以考虑一下。”周律师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缺钱,但你老婆呢?她辛辛苦苦上班,一个月也就万把块钱。你不想让她过好一点?”

“周律师,我最后说一次,不要打我家人主意。”

“这不是打主意,是给你机会。”周律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冷硬,“陈科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钱总在你们市经营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个科长,跟他斗,你觉得你有胜算?”

“有没有胜算,试了才知道。”

“好,那你就试试。”周律师冷笑了一声,“不过我提醒你,你老婆今天下班的时候,有人跟着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安全。”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立刻拨了林薇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老婆,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你今天下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确实感觉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但我没在意,以为是顺路。”

“车牌号记得吗?”

“没注意。”

“从现在开始,你上下班叫出租车,不要自己开车。晚上不要出门,关好门窗。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陈远,你到底在搞什么?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一定要听我的,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钱万豪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敢直接动我,但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拨通了李明远的电话。

“明远,钱万豪的人开始跟踪我妻子了。”

“什么?!”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震怒,“他们怎么敢?”

“他们什么都敢。”我咬了咬牙,“我需要你安排人保护我妻子。”

“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材料我已经整理了三分之一,最迟后天全部弄完。你那边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周五,调研组正式入驻之后。到时候我们会以调研的名义,逐个找名单上的人谈话。”

“孙建国呢?”

“也在名单上。”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场仗,已经正式打响了。

## 第六章

周四下午,我终于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

六十多份档案,三百多页材料,我按时间顺序、涉案程度分门别类,制作了一份详细的索引。每一份材料都标注了关键信息,包括举报内容、调查结果、当事人与钱万豪的关联程度,以及涉案金额的估算。

我把所有材料拷进了三个U盘,一个交给李明远,一个交给赵国良,一个自己留着备用。

在整理材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孙建国不仅仅是收受贿赂、为钱万豪提供便利,他还在干部选拔任用过程中,多次违规操作,把一些不符合条件的人安排到关键岗位上。这些人后来都成了钱万豪的关系网中的一环,为他提供各种便利。

比如,三年前某区规划局局长的选拔,原本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但孙建国以“需要进一步考察”为由,把这个人刷了下去,换上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上任后,立刻批准了钱万豪公司的一个违规项目。

又比如,去年市里某国企总经理的任命,孙建国力排众议,推荐了一个只有大专学历、没有管理经验的人。这个人上任后,把该国企的一笔巨额资金存入了钱万豪指定的银行,为钱万豪提供了重要的现金流支持。

这些操作的背后,都有钱万豪的影子。

我把这些发现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郑建国、孙建国等人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报告》。

写好报告后,我拨通了赵国良的电话。

“赵部长,材料全部整理好了。”

“好,你发给我。”

“我送过来吧,网上传不安全。”

“也行,你在哪?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来。”

我收拾好东西,背上双肩包,出了小区。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科长,赵部长让我们来接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我没来过的地方——市委大院后面的一个小院,门口没有挂牌子,但门口有武警站岗。

“这是哪里?”我问。

“市委的保密办公区,赵部长在里面等您。”

我跟着他们进去,经过两道安检,进了一间小会议室。赵国良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明远,另一个我不认识,五十多岁,穿着深色中山装,气质非常沉稳。

“陈远来了,坐。”赵国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介绍那个不认识的人,“这位是省纪委的张副书记,专程来处理这个案子的。”

我心里一惊,连忙站起来:“张书记好。”

张副书记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小陈,赵部长和李主任都跟我介绍了你,说你是个靠得住的干部。材料带来了吗?”

我从双肩包里拿出U盘和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都在里面了,纸质版和电子版各一份。”

张副书记接过材料,没有急着看,而是看着我:“小陈,这个案子涉及面广、涉案人员级别高,你怕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要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张副书记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说得好。”

他打开牛皮纸袋,开始看材料。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副书记抬起头,表情凝重:“这份材料很有价值,尤其是孙建国这部分。如果查实,这就是典型的买官卖官、官商勾结。”

他转向李明远:“明远,明天调研组正式入驻,第一件事就是找孙建国谈话。谈话地点安排在这里,不要让他有机会跟外界联系。”

“是。”

“还有郑建国,”张副书记继续说,“他现在还在市里,后天调去省里。我们不能让他走,在他走之前必须控制住。”

“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他了。”李明远说。

张副书记点点头,然后看着我:“小陈,这次辛苦你了。等案子结束后,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张书记。”

从保密办公区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材料交出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省纪委的事了。

我拿出手机,看到林薇发来的几条消息。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家里,问我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

“我有点害怕。”

我的心揪了一下,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陈远,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人打电话到家里?他们问你在查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说‘让你老公悠着点’。”

“老婆,别怕,我已经安排人保护你了。这几天你如果一个人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什么事立刻打110,然后打给我。”

“你到底在查什么?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在查一个案子,等结束了再告诉你。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信你。”林薇终于说,“但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后面还会更难。

但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周五上午,省纪委调研组正式入驻市委招待所。

名义上是调研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实际上是对涉案人员进行秘密谈话。

第一轮谈话名单上,有五个人:郑建国、孙建国、何志远、孙丽华,还有一个是某国企的总经理。

谈话从上午九点开始,每个人的谈话时间不定,最短的半小时,最长的超过两个小时。

我没有参加谈话,而是被安排在隔壁房间做记录。透过单向玻璃,我能看到谈话室里的情况。

第一个进去的是何志远。

何志远五十六岁,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根据材料,他在住建局局长任上,至少收了钱万豪八十万的好处费。

李明远亲自跟他谈。

谈话刚开始,何志远还很镇定,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但李明远把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何局长,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何志远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们掌握的证据远不止这些,”李明远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交代,算主动坦白。等我们查出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了。

“是钱万豪给的。”

他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从第一次收钱到最后一次,时间、地点、金额,说得清清楚楚。

我在隔壁房间飞快地记录,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第二个是孙丽华。

她比何志远难对付得多,一开始什么都不承认,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直到李明远拿出她跟钱万豪的通话记录,她才开始松口。

“我只是帮他批了个文件,没拿他的钱。”

“那这笔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是借款。”

“借条呢?”

“没写借条。”

“既然是借款,为什么三年了都没还?”

孙丽华说不出话了。

最终她也交代了,但交代的内容比何志远少得多,只承认收过钱万豪送的一些礼物,不承认拿过现金。

李明远没有逼她,只是说:“你回去再想想,如果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第三个是郑建国。

郑建国进来的时候,表情很从容,甚至还带着笑。

“李主任,不知道找我什么事?”

李明远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举报信和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

郑建国看了一眼,笑容消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这个举报信是诬告,转账记录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我们会查证。”李明远盯着他,“郑副秘书长,你在某区当区长的时候,钱万豪的地产项目是你批的,审批流程违规,造成了三千万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那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集体决策的文件呢?”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李明远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当时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有你的签字。”

郑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说。

“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郑建国不说话了。

李明远问了将近两个小时,郑建国要么不回答,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把责任推给别人。最后李明远只好结束谈话,让他回去等通知。

郑建国离开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第四个是孙建国。

孙建国进来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是我的老领导。虽然这几天我已经知道他有问题,但真的看到他坐在被谈话的位置上,心里还是很难受。

李明远对待孙建国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更谨慎。

“孙部长,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请说。”孙建国的表情很平静。

“你跟钱万豪是什么关系?”

“认识,但不熟。”

“你儿子在他的公司上班?”

“对,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你儿子名下有一套价值五百多万的房产,是他入职第二年买的。以他的工资水平,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那是他岳父家出的钱。”

“他岳父家的情况我们调查过了,普通工薪阶层,拿不出这么多钱。”

孙建国不说话了。

李明远又拿出银行流水的截图:“孙部长,过去三年,你的账户定期收到一笔钱,每次五万,累计一百八十万。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孙建国看着那张截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我的合法收入。”

“什么合法收入?你能说清楚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需要跟我的律师谈。”孙建国说。

“可以,但在这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李明远盯着他,“三年前郑建国从区长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的时候,有人举报他,举报材料最后到了你手里,你是怎么处理的?”

孙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消失了。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档案管理处的老刘说,你上周四从档案室调走了三份举报材料,其中一份就是关于郑建国的。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孙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交代问题,而是一句话:“我要见赵部长。”

“赵部长现在不方便见你。”李明远说。

“那我要见市委书记。”

“现在谁也帮不了你,孙部长。”李明远站起来,“你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孙建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在后面。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 第七章

第一天的谈话结束后,李明远把我叫到他的房间。

“今天的记录我都看了,做得很好。”他递给我一杯水,“但接下来会更难。”

“我知道。”

“何志远已经全交代了,孙丽华交代了一部分,郑建国和孙建国什么都没说。”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个人是最难啃的骨头。”

“郑建国调去省里的手续办到哪一步了?”我问。

“已经暂停了。张副书记下了命令,在调查结束之前,郑建国不得离开本市。”

“孙建国呢?”

“他的问题比郑建国更严重。”李明远看着我,“你知道他调走那三份举报材料是为什么吗?”

“为了保护郑建国?”

“不全是。”李明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

名单上除了郑建国,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现任某区区委书记,一个是市规划局局长。

“这是孙建国调走的那三份举报材料对应的被举报人。”李明远说,“这三个人,都跟钱万豪有利益输送。孙建国调走材料,不是为了保护郑建国一个人,而是为了保护整个关系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钱万豪的关系网不止这几个人?”

“远远不止。”李明远叹了口气,“钱万豪在你们市经营二十年,上上下下不知道打通了多少关节。现在省里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沉默了。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会更复杂,”李明远继续说,“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而你,是这个案子里最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了解这个系统,熟悉这些人的关系网,而且你的位置能接触到最核心的信息。”李明远看着我,“老陈,省里已经在考虑了,等这个案子结束后,借调你到省纪委工作。”

我愣了一下:“借调?”

“对,先借调,表现好的话直接调过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张副书记的意思,他觉得你是块好材料。”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省纪委,意味着离开现在的舒适区,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可以继续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不急,案子结束再说。”

从招待所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突然想买束花给林薇。

这几天她受了不少惊吓,我想安慰安慰她。

我挑了一束百合,付了钱,继续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薇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她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花递给她,“给你的。”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泪掉了下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有人跟踪我?为什么有人打电话到家里威胁我?”

我走过去,抱住她:“都结束了,没事了。”

“你骗人。”她推开我,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的表情告诉我,事情还没结束,而且越来越危险。”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远,我是你老婆,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让我注意安全,可你自己呢?你每天在外面做什么,遇到什么人,有没有危险,我一概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

“可是你这样我更担心!”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吗,昨天有人打电话来,说你如果继续查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

我拿出手机一看,确实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对不起,我在开会,手机关机了。”

“你总是有理由。”她抹了一把眼泪,“陈远,我不是要阻止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决定告诉她一部分实情。

“我在帮省纪委查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些腐败分子。他们发现了,所以想吓唬我。”

林薇的脸色变了:“腐败分子?那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是有的,但省纪委已经介入了,他们会保护我。”

“那你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最快下个月。”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坚定。

“那你要答应我,每天给我报平安。不管多晚,都要给我发条消息。”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她问我为什么骗她三年,我说不是骗,是觉得没必要炫耀。她说她以前太虚荣了,总想着在朋友面前有面子,以后不会了。

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是赵国良打来的。

“陈远,出事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

“孙建国昨天晚上试图自杀。”

“什么?!”我猛地坐起来,“他现在怎么样?”

“被发现了,送到医院抢救,没有生命危险。”赵国良的声音很疲惫,“但他留下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些问题。”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是怎么收钱万豪的钱,怎么帮钱万豪办事,怎么在干部选拔中违规操作。还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背后还有人。”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谁?”

“他没写名字,只写了三个字——‘大人物’。”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建国背后还有人,一个能让一个常务副部长不敢说出名字的大人物。

这个人是谁?

林薇醒了,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单位有点事,我得去一趟。”

我穿上衣服,匆匆出了门。

到了医院,孙建国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我只能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纱布。一个护士在旁边守着,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赵国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在跟李明远说话。看到我来了,他走过来。

“看到了?”

“看到了。”

“他现在情绪还不稳定,医生说要观察两天。”赵国良叹了口气,“但他在信里交代的事情,够我们查半年的。”

“他说的‘大人物’,你们有怀疑对象吗?”

赵国良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有,但不能确定。”

“是谁?”

“市委常委里,有一个人跟钱万豪的关系特别密切。但那个人级别太高,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动他。”

我心里一动:“是常务副市长刘建国?”

赵国良点了点头。

刘建国,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正厅级,全市排名第三的领导。他跟钱万豪的关系,在圈子里早有传闻,但一直没人敢查。

“省里的意思是?”我问。

“张副书记已经向省委汇报了,省委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赵国良顿了顿,“但查一个正厅级的领导,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孙建国手里有证据吗?”

“信里没提,但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赵国良看着我,“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是跟李明远一起,继续深挖。尤其是孙建国这条线,要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我开车去了市委招待所,找到李明远。

他正在房间里看材料,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

“老陈,你来得正好,有东西给你看。”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转账金额两百万,收款方是一个叫“刘建国”的账户,转账方是一家建筑公司,而这家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钱万豪的小舅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李明远指着日期,“钱万豪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被市里叫停了。刘建国打了个电话,项目就恢复了。三天后,这笔钱就打到了刘建国的账户上。”

“这笔钱能作为证据吗?”

“能,但不够。”李明远摇了摇头,“光是转账记录,刘建国可以解释说是借款或者投资款。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比如他亲自签批的文件,或者他跟钱万豪的直接通话记录。”

“这些东西在哪?”

“在钱万豪那里。”李明远看着我,“但钱万豪现在什么都不肯说,他在等,等他外面的人帮他运作。”

“他外面的人?”

“就是那些还没被查到的关系网里的人。”李明远压低声音,“老陈,现在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刘建国在省里有关系,市里也有不少人听他的。如果我们动作太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慢下来。”李明远说,“表面上放缓调查进度,让刘建国放松警惕。暗地里,我们继续搜集证据。”

我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持久战,急不得。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

省里的调研组按计划完成了调研任务,对外公布的结果是“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总体良好,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问题”。何志远被免职,孙丽华被停职,郑建国和孙建国的调查还在继续,但没有对外公布。

钱万豪的案子也在审理中,但一直没有新的进展。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底下暗流涌动。

## 第八章

一周后,我接到李明远的电话,说钱万豪终于开口了。

“他怎么突然肯说了?”我问。

“他外面的人以为他被判死刑了,开始撇清关系,不再帮他运作。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就主动交代了。”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包括给刘建国送钱的详细记录,还有一些录音。”

“录音?”

“对,他每次跟领导见面都偷偷录音,包括跟刘建国的四次会面。”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钱万豪,不愧是商人,做事处处留后手。

“录音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很丰富,刘建国在录音里明确说了‘这件事我来办’、‘你放心吧’之类的话。虽然没直接说受贿,但暗示性很强。”李明远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他在一次会面中提到了孙建国,说‘孙部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够了。”我说,“这个录音可以作为旁证,证明刘建国知道钱万豪在给孙建国输送利益。”

“对,所以现在我们手上的证据,已经足够对刘建国采取措施了。”

“什么时候动手?”

“等省委的批复。张副书记已经去省里汇报了,最快这周就有结果。”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要收网了。

但就在当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林薇打来的。

“老公,苏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老公周斌想请你吃饭。”

“周斌?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她说周斌公司有个项目需要跟政府对接,想让你帮忙牵线搭桥。”

我冷笑了一声。

周斌,恒远集团的副总,上次在饭桌上对我爱答不理的那个人。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开始巴结我了。

“不去。”

“为什么?”林薇有些犹豫,“苏晚是我闺蜜,她开口了,我不太好拒绝。”

“那你就跟她说,我最近很忙,没时间。”

“好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林薇这个人,心太软,别人一开口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我不想让工作跟私人关系搅在一起,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下了班,准备去医院看看孙建国。

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但门口有人守着,不让外人进去。

我亮明身份,看守的人让我进去了。

病房里,孙建国靠在床上,正在看一本书。看到我进来,他放下书,表情很平静。

“陈远,你来了。”

“孙部长。”

“别叫我部长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他苦笑了一下,“你是来问问题的吧?”

“对。”

“坐吧。”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他比一周前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你想问什么?”

“你信里说的‘大人物’,是不是刘建国?”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跟你之间,除了钱万豪这层关系,还有什么?”

孙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年前,刘建国想提拔一个自己人当某局局长,但那个人条件不够,不符合选拔规定。刘建国找到我,让我在考察的时候放水。”

“你放了吗?”

“放了。”孙建国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悔恨,“那个人后来当了局长,干了一年多,把局里的账目搞得一塌糊涂,最后被免职了。但刘建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为什么会帮他?”

“他答应帮我运作,让我当常务副部长。”孙建国的声音很低,“我在副部长位子上干了八年,一直想再进一步。他说只要我帮他,他就帮我。”

“他帮你了吗?”

“帮了。”孙建国苦笑,“去年我当上了常务副部长,但代价是我欠了他一辈子的人情。从那以后,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包括帮郑建国掩盖问题,包括调走那些举报材料。”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孙建国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一步走错,然后越陷越深。

“你自杀那天,发生了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天从谈话室出来,我接到了刘建国的电话。他说如果我把他说出来,他会让我死得很难看。”孙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觉得,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你选择了自杀?”

“对,但没成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醒来之后我想通了,与其被他威胁,不如主动交代。至少,我还能保住一条命。”

“你交代的事情里,有哪些是关于刘建国的?”

“他收钱万豪的钱,不止那两百万。还有一套别墅,是钱万豪以他小舅子的名义买的,实际上是给刘建国的。还有他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也是钱万豪出的。”

“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我给刘建国和钱万豪当中间人,每笔钱都过了我的手,我留了记录。”

我拿出录音笔:“你能把这些再说一遍吗?”

孙建国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对着录音笔,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刘建国收受钱万豪贿赂的全过程,包括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说得非常详细。

足足说了四十分钟。

录音结束后,我关掉录音笔,站起来。

“孙部长,谢谢你的配合。这些话,你也要对省纪委的人再说一遍。”

“我会的。”他看着我,“陈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个系统里,像我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可以查我一个,但查不完所有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为我自己开脱,”他继续说,“我是想提醒你,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较真?”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说。

孙建国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

“也许吧。”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孙部长,保重。”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高气爽。

但我的心情却很沉重。

孙建国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个系统里的问题,不是查一个人、两个人就能解决的。有些东西,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我不想放弃。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如果不查,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周五晚上,我接到赵国良的电话,说省委已经批复了,同意对刘建国采取措施。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早上。”赵国良的声音很低,“明天周六,刘建国在家休息。行动安排在早上六点,趁他还没出门。”

“需要我做什么?”

“你跟我一起。”

“我?”

“对,张副书记点名要你参加。”赵国良说,“你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有些问题需要你当场对质。”

我深吸一口气:“好。”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

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这段时间,我忽略了她太多。

等案子结束了,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凌晨五点,我悄悄起床,穿好衣服,出了门。

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我开车到了市委招待所,赵国良、李明远和张副书记已经在等着了。

“准备好了吗?”张副书记看着我。

“准备好了。”

“走。”

我们分乘三辆车,驶向刘建国的住处。

刘建国住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门口有保安,但省纪委的人提前打了招呼,保安没有阻拦。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天刚蒙蒙亮。

张副书记带着我们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建国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张书记,你这是……”

“刘建国同志,省纪委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张副书记亮出证件,表情严肃。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请跟我们走一趟。”

刘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副书记,落在我身上。

“陈远?”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你?”

我没说话。

“你……”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然后变成了恐惧。

“刘建国同志,请你配合。”张副书记又说了一遍。

刘建国终于低下头,跟着我们走了出去。

他被带上了一辆车,车子驶出小区,消失在晨光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正厅级的常务副市长,就这样被带走了。

他的政治生涯,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 第九章

刘建国被留置的消息,很快在市里传开了。

虽然官方没有正式公布,但小道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周一上班的时候,整个市委大院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刘副市长被省纪委带走了。”

“为什么?”

“听说是跟一个房地产商的案子有关。”

“啧啧,这么大的领导都出事了,这水有多深啊。”

我走进大楼,一路上看到很多人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看到我经过,他们立刻散开,表情有些微妙。

我知道,肯定有人在猜测,这件事跟我有关。

毕竟我是干部一科的科长,专门管干部考察的。刘建国出事,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组织部里有人举报。

但我无所谓。

到了办公室,小周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进来,表情有些紧张。

“科长,您来了。”

“怎么了?”

“孙部长……不,孙建国的事,部里在传,是您举报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让他们传吧。”我放下包,坐在椅子上,“反正我又没做亏心事。”

小周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科长,我听说孙建国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他下面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我?”我帮他说完。

小周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吧。”我说,“我既然敢做,就不怕。”

小周没再说什么,出去工作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周的例行报告。

但写了没几行,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科长,我是市纪委的小刘,方便说话吗?”

“请说。”

“关于刘建国案,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几点?”

“三点,在市纪委办公楼。”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案子的后续工作还在继续,我作为关键证人,免不了要被反复询问。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市纪委办公楼。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方的处长,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陈科长,请坐。”他指了指沙发,然后拿出一份笔录纸,“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刘建国在干部选拔过程中的一些情况。”

“你说。”

“根据孙建国的交代,刘建国曾经多次干预干部选拔,把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安排到了某局局长位置上。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孙建国跟我提过。”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记得,叫王文斌,原市规划局副局长,后来被提拔为某局局长。”

“对,就是他。”方处长在笔录上记了几笔,“根据我们的调查,王文斌的提拔过程存在严重违规。你作为干部一科的科长,当时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参与了。当时考察材料是我们科写的,但考察意见是孙部长直接定的。”

“孙部长直接定的?不需要经过部务会讨论吗?”

“按理说是需要的,但孙部长说这是领导的意思,让我们照办。”

方处长看了我一眼:“哪个领导?”

“我当时不知道,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刘建国。”

方处长点了点头,继续问:“你有没有保留当时的考察材料?”

“有,都在档案室。”

“好,我们会去调取。”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

结束的时候,方处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陈科长,感谢你的配合。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随时。”

从市纪委出来,我正要上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薇打来的。

“老公,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在医院门口,被一群人围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什么人?”

“我不认识,好像是记者,问我关于刘建国的事。”

“你别动,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一路飞驰到市一医院。

果然,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拿着相机和录音笔,把林薇堵在中间。

林薇站在那里,表情很紧张,旁边有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没什么用。

我停好车,挤进人群,拉住林薇的手。

“让开。”我对那些记者说。

“你是陈科长吧?”一个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刘建国被留置跟你有关吗?”

“你是不是举报人?”

“你对刘建国案有什么看法?”

我一把推开话筒,拉着林薇往外走。

“陈科长,你说两句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记者。

“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们再骚扰我妻子,我会报警。”

说完,我拉着林薇上了车,扬长而去。

车上,林薇的脸色很白,手一直在抖。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被吓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你老婆?”

“肯定有人透露的。”我握紧方向盘,咬了咬牙。

这件事,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把林薇送回家,然后给李明远打了电话。

“明远,有人在故意散布消息,说我举报了刘建国。今天我老婆被记者围堵了。”

“什么?”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怒意,“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跟这个案子有关。有人想逼我闭嘴。”

“我马上安排人查。”

“还有,这段时间我会让我老婆住在安全的地方。”

“好,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里,林薇正在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我问。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她头也不抬,“你说的对,这段时间不安全,我不想连累你。”

“你是我老婆,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陈远,我不是怕连累你,我是怕我自己成为你的软肋。如果那些人拿我来威胁你,你怎么办?”

我走过去,抱住她:“不会的,我会保护好你。”

“你保护不了我的。”她推开我,眼泪掉了下来,“那些人敢跟踪我,敢打电话威胁我,敢找记者来围堵我,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能每天都守在我身边,我也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保护不了她。

不是我没能力,而是我的对手太狡猾。他们不跟我正面对抗,专挑我身边的人下手。

“那你回妈家住几天,等案子结束了,我去接你。”

“好。”

那天下午,我把林薇送到了她母亲家。

岳母看到我们,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回来了?”

“妈,我出差几天,让林薇回来陪陪你。”我编了个理由。

岳母没多问,笑着说:“好,正好我也想她了。”

我临走的时候,林薇拉住我的手,低声说:“陈远,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车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我拨通了赵国良的电话。

“赵部长,我需要跟您见一面。”

“怎么了?”

“有人开始对我下手了,我需要知道,部里还有谁是孙建国的人。”

“你怀疑谁?”

“王科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怀疑他?”

“他以前跟孙建国走得很近,而且上次我跟孙建国谈话后,他立刻就来问我调了什么材料。我觉得他在帮孙建国盯着我。”

“我会查的。”赵国良说,“你这几天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行动。”

“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开往市委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我找到李明远,把今天的遭遇告诉了他。

“我已经查到了。”李明远拿出一张纸,“那些记者是一个叫‘新锐传媒’的公司派去的,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强,而张强是刘建国小舅子的朋友。”

“也就是说,是刘建国的人干的?”

“对,虽然刘建国已经被控制了,但他外面的人还在活动。”李明远压低声音,“老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报复可能会更猛烈。”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身边的人怕。”李明远看着我,“我建议你暂时离开本市,去省城住几天,避避风头。”

“不行,案子还没结束,我不能走。”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证据都交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纪委的事了。”李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听我一句劝,出去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好,我去省城待几天。”

“我帮你安排。”

当天晚上,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开车去了省城。

路上我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去省城出差几天,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回:“你也照顾好自己。”

到了省城,我住进了李明远安排的一家酒店。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而且位置偏僻,不容易被人找到。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从那天在希尔顿吃饭,到赵国良起身让座,到李明远来找我,到整理材料,到孙建国自杀,到刘建国被留置,到今天林薇被记者围堵……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束,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后悔。

## 第十章

在省城待了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骚扰电话,没有跟踪,没有记者围堵。

我每天除了在酒店里看书、看电视,就是跟林薇打电话、发消息。

她说她妈家很安全,没人来找麻烦。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等几天。

第四天,李明远打来电话,说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刘建国交代了。”

“真的?”

“真的。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说,但我们把孙建国和钱万豪的证词摆在他面前,他就扛不住了。”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他交代了收受钱万豪贿赂的全部事实,总额超过一千万。还交代了他在干部选拔中违规操作的事情,涉及到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

“对,都是他安插在各个关键岗位上的亲信。”李明远顿了顿,“这些人,大部分都要被处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个人,遍布全市各个重要部门,这是一张多么庞大的关系网。

“还有一件事,”李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刘建国交代了一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王建国。”

我一愣:“干部二科的王科长?”

“对。他是刘建国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帮刘建国盯着组织部的动向。你跟孙建国谈话的事,就是王建国告诉刘建国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片冰冷。

王建国,跟我共事三年的同事,平时称兄道弟,居然是刘建国安插在组织部的眼线。

“他会被处理吗?”

“会。刘建国交代了,王建国帮他办过很多事,还收过钱万豪的好处费。”李明远说,“省纪委已经对他采取措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王建国被抓了,这意味着我在部里少了一个隐患。但同时,也意味着组织部内部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第二天,我回到了市里。

车子开进市委大院的时候,我看到门口停着几辆纪委的车,心里一紧。

我快步走进大楼,电梯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微妙了。

到了办公室,小周正在收拾东西,表情很难看。

“怎么了?”

“科长,王科长被带走了。”

“我知道。”

“还有,”小周压低声音,“听说部里要整顿,赵部长可能要高升了。”

我心里一动:“高升去哪?”

“听说要提副部长,分管干部工作。”

副部长,比现在的常务副部长低一级,但对于赵国良来说,这是明升暗降。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个案子受了牵连?

我立刻去了赵国良的办公室。

他正在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空了一大半。

“赵部长,您要调走?”

赵国良抬起头,笑了笑:“对,组织部副部长,分管老干部工作。”

“这是降职。”

“不算降职,平调。”他靠在椅背上,“省里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好,所以让我换个岗位。”

“不够好?如果不是您让我查这个案子,这些腐败分子可能还在逍遥法外!”

“但孙建国是我的副手,他出了问题,我这个当领导的也有责任。”赵国良的语气很平静,“陈远,在体制内,有时候做事是对的,但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我呢?”

“你?”赵国良看着我,“你是功臣。省里对你很满意,张副书记说你是个靠得住的干部。”

“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你在乎什么。”赵国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陈远,记住我说的话,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要坚持做对的事情。”

“我会的。”

从赵国良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王科长被带走时留下的空荡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过。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案子进入了收尾阶段。

刘建国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郑建国、孙建国、何志远、孙丽华等人也都被处理,涉案金额总计超过三千万。

钱万豪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并处巨额罚款。

那个庞大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

但代价是,赵国良被调走了,组织部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孙建国留下的常务副部长位置,由省里派来的人接任。王科长被抓后,干部二科也换了新科长。

而我,继续在干部一科干着原来的工作。

有一天,我接到省纪委的电话,说借调手续已经办好了,问我什么时候去报到。

我想了想,说下个月。

挂电话后,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省纪委要借调我,去省城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多久?”

“至少一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好,你走之前,我们好好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难受。

这一年多,我跟林薇的关系经历了很多波折。从最初的隐瞒,到后来的争吵,到现在的相互理解。我不想因为工作,又跟她分开。

但我也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在省纪委工作,意味着我可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查更多的案子,抓更多的腐败分子。

虽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但我觉得值得。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林薇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谁都没先动筷子。

“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林薇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好几块排骨,碗里都堆满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一酸。

“老婆,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是做正事,我支持你。”

“等我稳定下来,你也去省城,我们租个房子,一起住。”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

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我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她说她想要个女儿,我说都好。

凌晨一点多,我们才睡。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好。”

我转身出了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第十一章

到了省城,我被分到了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跟李明远一个科室。

报到第一天,李明远带我参观了办公室,介绍了科室的同事。

“这位是新来的陈远同志,从市里借调来的,大家多关照。”

同事们都很客气,跟我握手,自我介绍。

我一一回应,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李明远给我安排了一个工位,在窗户旁边,阳光很好。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熟悉新的工作环境。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近期要查的一个案子。我翻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涉案人:省发改委副主任赵志鹏。

涉案金额:五千万。

涉嫌罪名:受贿、滥用职权。

我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

赵志鹏,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想了一会儿,我突然记起来了——赵志鹏,曾经是刘建国在省里的靠山。刘建国交代过,他在省里的关系就是赵志鹏。

原来如此,省纪委这是要一查到底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看材料。

这份材料比我在市里整理的那份详细得多,涉案人员的名单也更长,涉及到十几个地市、几十个干部。

这是一个比刘建国案还要大的窝案。

我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李明远走到了我身后。

“看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

“觉得怎么样?”

“很大。”

“当然大,这可能是今年全省最大的案子。”李明远在我旁边坐下,“赵志鹏在省发改委干了十年,管着全省的重点项目审批,手里权力很大。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开发商、承建商的贿赂,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五千万。”

“跟他有牵连的人多吗?”

“多,光是处级以上干部就有三十多个。”李明远压低声音,“其中有三个是正厅级。”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分布在各个地市,涉及到住建、交通、水利、教育等多个领域。钱万豪案只是这个案子的冰山一角。”

“所以,钱万豪交代的那些人,只是最表面的?”

“对。”李明远点了点头,“真正的幕后人,是赵志鹏。刘建国只是他的一条线,下面还有很多条线,分布在全省各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省里那么重视这个案子了。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腐败案,而是一个涉及全省多地、多部门、多层级的系统性腐败。

“我们需要做什么?”我问。

“查。”李明远看着我,“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我握紧了手中的材料,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赵志鹏案的调查中。

每天早出晚归,翻阅材料、整理证据、分析数据、撰写报告。工作强度比在市里大了好几倍,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因为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一个月后,省纪委对赵志鹏采取了留置措施。

行动那天,我跟着李明远一起去了赵志鹏的办公室。

赵志鹏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但当我们把留置通知书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赵志鹏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李明远亮出证件,表情严肃。

赵志鹏看着那份通知书,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我要见省委领导。”

“现在谁也帮不了你。”李明远说,“请跟我们走吧。”

赵志鹏被带上了车,车子驶出省发改委大院,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里百感交集。

又一个贪官落马了。

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要查。

赵志鹏被留置后,很快就交代了。

他交代了收受四十多人贿赂的事实,涉案金额总计超过八千万。他把这些钱存在了十几个账户里,有的是用亲戚的名义开的,有的是用假身份证开的。

他还交代了他在全省各地安插的亲信名单,多达五十多人。

这份名单,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全省大部分地市和重要部门。

省纪委根据这份名单,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调查。

接下来的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干部被带走。

有的是局长,有的是市长,有的是县委书记。

整个省的政治生态,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洗。

而我,作为这个案子的参与者,全程见证了这个过程。

每次看到一个贪官落马,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成就感,有快感,但也有一丝悲哀。

悲哀的是,这些人都曾经是优秀的干部,曾经为党和人民做过贡献。但在权力和金钱的诱惑下,他们一步步堕落,最终走向了毁灭。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守住底线。

因为在体制内,一旦迈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 第十二章

一年后,借调期满,我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回市里,继续当我的干部一科科长。

二是正式调来省纪委,留在第三纪检监察室。

我犹豫了很久。

回市里,意味着回到熟悉的环境,过安稳的日子。但市里经过刘建国案后,政治生态发生了变化,我在那里的位置也有些尴尬。

留在省纪委,意味着继续查案,过充满挑战的日子。但工作强度大,风险高,而且经常要加班出差,很难照顾家庭。

我把这个选择告诉了林薇。

她已经搬到省城住了,我们在省城租了一套小两居,日子虽然简单,但很温馨。

“你怎么想的?”她问我。

“我还没想好。”

“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做的是你喜欢的事,而且你做得很好。”她顿了顿,“我知道,查案很辛苦,也很危险,但每次你查完一个案子回来,你的眼睛都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她笑了,“在市里的时候,你每天回来都闷闷不乐的,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不喜欢那种憋屈的感觉。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每天回来都会跟我说你查了什么案子,抓了什么人,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很快乐。”

我心里一暖,伸手抱住了她。

“谢谢你的理解。”

“我是你老婆,不理解你理解谁?”

我笑了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找李明远,告诉他我的决定。

“我留下来。”

李明远笑了,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

“欢迎正式加入。”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是调令,上面写着:陈远同志任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我愣了一下:“副主任?”

“对,这是张副书记的意思。”李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能力和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那份调令,心里五味杂陈。

一年前,我还是市里一个不起眼的科长。一年后,我成了省纪委的副处级干部。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从在希尔顿吃饭时被人看不起,到赵国良起身让座,到查刘建国案,到被威胁、被跟踪,到林薇被记者围堵,到赵国良被调走,到现在。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值得。

“谢谢。”我对李明远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看着我,“老陈,记住,不管在哪个位置上,都要坚持做对的事情。”

“我会的。”

走出省纪委大楼,外面阳光明媚。

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调令下来了,我正式调来省纪委了,副主任。”

她秒回:“恭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也知道,路还很长。

赵志鹏案虽然结了,但全省还有更多的案子等着我去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腐败分子,还在等着我去揪出来。

我会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份思想汇报。

“我要做一个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的干部。”

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也会记一辈子。

我收起手机,迈步走向停车场。

车还是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帕萨特,但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前方的路在无限延伸。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坚持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