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荣枝最后一次站在法庭上。
她把之前交代过的很多话全推翻了。
说自己没有杀过人,没有参与过那些事。
说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被法子英胁迫、被利用、被控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旁听席上坐着的小木匠妻子朱大红,一直在抖。
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被反复撕扯了二十多年的恨,又被一句话给勾上来了。
她盯着劳荣枝,说了一句——“你的心是肉长的吗,你怎么说得出口。”
那是2020年12月,南昌中院一审庭审现场。
劳荣枝当庭翻供,说自己是被迫的,说自己罪不至死。
甚至在听到死刑判决的时候哭得站不住,说她要上诉,说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这个“好人”,身上背着四条命案、七条人命。
在法子英已经伏法二十多年之后,终于站到了她早就该站的地方。
回溯她这四十五年的人生,其实有好几次,她本可以不走上这条路的。
1974年,她出生在九江一个石油公司的家属院里,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父亲在油库看大门,日子紧巴巴,但也没缺着她什么。
她长得好看,从小就被人夸,学习也不错。
考进了九江师范学校幼师专业,那是当时九江录取分数线比重点高中还高的一所学校。
1992年毕业以后,她被分到石油公司子弟学校当小学语文老师。
一个才貌双全的年轻女老师,在那个年代,在那种小城,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羡慕的。
如果她一直教下去,现在大概已经退休了,也许在家里带带孙子,偶尔跟老同事聚一聚。
但她在别人婚宴上遇见了法子英。
法子英比她大几岁,家里条件不错,但从小就打架斗殴。
十几岁就因为抢劫被劳教了好几年,出来以后仗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在九江地面上混出了点名堂,外号“法老七”。
那一套对于从小到大生活在安稳环境里的劳荣枝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极具冲击力的。
法子英骑着一辆摩托车,把她从婚宴上送回了家,一路上跟她讲自己在外面的江湖故事。
她后来跟人说过,她觉得他挺帅。
两个人很快就好上了。
1996年,法子英因为生意纠纷带人把对方两个人砍成重伤,被警方通缉。
他准备跑,劳荣枝二话不说,辞了工作,收拾行李,跟着他走了。
那年她才二十二岁。
她父母、哥哥姐姐,所有人都劝她别去,她不听。
她觉得那是爱情。
但法子英能跑,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在灰色地带生存。
而她跟着跑,是因为她高估了自己面对深渊的承受力。
他们逃到南昌以后,法子英让她去歌舞厅坐台。
劳荣枝长得漂亮,声音好听,在那种场合如鱼得水。
她的任务很简单——物色有钱的男人,把对方勾引到出租屋里来。
第一个目标叫熊启义。
劳荣枝把他带回去以后,法子英拿着刀从暗处出来,把人绑了,逼问出银行卡密码和家庭住址,然后杀了。
杀了熊启义还不算完,两个人拿着他的钥匙,直接去了他家。
熊启义的妻子和三岁的女儿都在家。
法子英当着劳荣枝的面,把母女俩也杀了。
一家三口,灭门。
案卷里记载,劳荣枝当时在屋里负责搜财物。
搜完以后,她跟法子英提议——放把火,把房子烧了,就不会留下痕迹。
法子英没同意,因为他知道一旦起火,消防车来得快,警察也会跟着来。
他比她更清楚怎么在现场留更少的线索。
她那时候还不太懂这些。
但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在一地血泊里保持冷静。
南昌案发以后,两个人一路逃到温州。
在温州,他们住招待所,劳荣枝继续去KTV坐台。
这次他们瞄上了一个叫梁某的坐台女,劳荣枝假装要租房,和法子英一起去梁某的住处。
进去以后法子英把梁某绑了,抢走了存折、手表、现金和手机。
又逼梁某打电话把另一个KTV领班刘某骗过来。
刘某到了以后,也被绑了。
两个人被绑在一起,脸朝下趴在床上。
劳荣枝负责去银行取钱,她用梁某的存折取了钱回来,法子英把两个人都杀了。
抢来的钱很快花光了。
温州之后他们又辗转常州、合肥,一共四座城市,四起案子,七条人命。
那几年,法子英在前面挥刀,劳荣枝在后面善后。
她坐台、物色目标、诱骗、捆绑、取钱、清理现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动手的。
常州案的幸存者刘某后来在庭审上作证,说他被绑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法子英一度外出,只剩劳荣枝单独看管他。
她拿刀抵着他的脖子,逼他说出家里还有多少钱。
她说的是——你要是骗我,我就割了你的喉咙。
他活了下来,因为他老婆把赎金送来了。
也因为他运气好,劳荣枝和法子英拿了钱以后没有杀他。
合肥案是最后的疯狂。
劳荣枝在KTV认识了殷建华,一个做电器生意的商人,出手大方。
她把殷建华约到出租屋,两个人合伙把他关进一个提前定制的铁笼里。
为了震慑殷建华,逼他交出赎金,法子英去木工市场骗回来一个无辜的小木匠陆中明,当着殷建华的面把他杀了,肢解,塞进冰柜。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殷建华。
他打电话给妻子,让她准备钱。
法子英去殷家拿钱的路上,被警方堵在了楼里。
他开枪拒捕,最终被抓。
劳荣枝则从另一条路,消失了。
法子英落网以后很快就枪毙了。
劳荣枝则换了名字,换了脸,换了身份,在厦门、南京、福州这些城市之间流转,靠在酒吧、KTV打工谋生。
她整过容,做过微整形,把自己那张曾经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脸改了很多。
她在酒吧陪酒的时候,那些客人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说话温柔的女人,曾经亲眼目睹七个人被杀死,而且其中好几条命,是她亲手递到刀口上的。
这二十年里,她住过廉租房,交过男朋友,在朋友圈晒过插花和自拍,活得跟任何一个中年女人没什么两样。
她大概以为,只要时间够久,那张旧通缉令就会烂在档案袋里,再也没有人会把“劳荣枝”三个字和她连在一起。
但她忘了,小木匠的妻子朱大红,在这二十年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名字。
朱大红的丈夫陆中明被法子英骗去出租屋的那天,只是想接一份木工活贴补家用。
他进门看见铁笼里的殷建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法子英用刀捅了,然后被肢解,塞进冰柜。
那年他三十一岁。
朱大红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伺候丈夫失明的老母亲,靠打工挣的那点钱连房租都交不起。
借了还,还了借,外债滚了二十多年。
她女儿后来跟记者说,他们过的日子,比乞丐还不如。
2019年11月28日,劳荣枝在厦门湖里区一家商场的手表柜台前被民警按住了。
抓捕视频里她低着头,没挣扎,也没说话。
被带进审讯室以后,她把那些年的事一点一滴往外倒,很多细节跟她二十多年前跟法子英一起作案时的说法完全对得上。
但到了法庭上,她又把那些话全收回去了。
她说自己是被迫的,是胁从犯,是受害者。
她大概真觉得自己这二十年躲得足够久了,久到可以把自己和法子英之间那根绳索割断。
但法律没有忘。
2021年9月9日,南昌中院一审宣判,劳荣枝犯故意杀人罪、抢劫罪、绑架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她当庭哭了,说要上诉。
2022年11月30日,江西高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报请最高法核准。
2023年,最高法核准了对劳荣枝的死刑判决。
当年5月,她在南昌被执行死刑。
法子英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死的时候,大概还觉得自己是江湖里的枭雄。
但他不知道,他留给劳荣枝的,除了那几年血腥的亡命天涯,还有一张永远挥之不去的杀人犯的脸。
她躲了二十年,换了名字、换了脸、换了身份,却换不掉那双旁观过无数次死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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