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单八将里,最怪的一个,不是武功最差的,也不是出场最晚的,偏偏是连一句正经台词都没有的陶宗旺。
可梁山要修港汊、开河道、筑城垣、盖房屋,少了谁都还能凑合,少了他,不行。
《水浒传》写人,最爱写响当当的名字。林冲有风雪山神庙,武松有景阳冈,鲁智深有倒拔垂杨柳。到了陶宗旺这儿,热闹突然没了。
他第一次真正进场,是宋江江州脱险之后。黄门山上,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四个人拦路等人,前面一直是欧鹏在说,后面跟着的陶宗旺,几乎像个影子。
这个人,出场不显,话也不多,可他一上梁山,管的偏偏都是最要命的活。
陶宗旺祖籍光州,本是庄家田户。书里给他的出身,没半点传奇味道,不是军官,不是押司,不是教头,就是种地的。
但也正因为是种地的,他懂土,懂坡,懂沟渠,懂怎么把松散的队伍,安在一块真正能守、能住、能打的地盘上。这就是他的本事。
宋江第一次在梁山分派工程,点到的就是他。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城垣,筑山前大路,这些活听着不热闹,可每一件都关系梁山的命脉。
梁山是什么地方?说白了,是个水泊中的寨子。水路不通,外面的粮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城垣不整,官兵一压上来,聚义厅再威风也守不住。
他没有抡起兵器杀出名场面,却总在梁山最需要“落地”的时候出现。别人冲锋,他盯工地;别人议事,他看寨栅;别人喝酒,他大概还在泥地里转。
他没有说话。
偏偏就是这种人,最容易被读书的人忘掉。因为小说写英雄,常写刀、写马、写酒、写义气,不爱写铁锹,不爱写木料,更不爱写河工和寨墙。
可梁山不是空口喊出来的。那片能挡官军、能屯兵、能容下一百单八将的基业,终究得一锹一锹挖,一段一段修。
芒砀山收了樊瑞一伙之后,梁山声势更大,房屋寨栅也得跟着扩建。宋江又把监工的差事交给陶宗旺和李云。
这不是一次两次,是梁山每逢扩张、每逢整顿、每逢要把人和地盘安顿下来的时候,陶宗旺都在。他像梁山的地基。
冲阵的人最显眼,打地基的人最安静。可楼能不能立住,常常看后者。
梁山排座次时,他排第七十五位,星号是地理星。这个名号看着不响,却很贴身。梁山上专一筑城垣的头领,点名就是他。
这位置,像极了整部《水浒传》对他的写法:不在最前面,也绝不在外面;不在聚光处,却在骨架上。
再往细里看,陶宗旺的绰号叫九尾龟。这外号在梁山一百单八将里,算不上威风,甚至有点土气。
可龟这东西,慢,稳,能负重,也耐得住。放在他身上,倒很合适。他不是那种一刀见血的人,他是那种把事慢慢撑起来的人。
梁山好汉里,不少人是被故事捧高的。陶宗旺不是。他几乎全活在旁白里,活在分工里,活在“某某负责监造”的一句带过里。
这才叫真没存在感。不是出场少,是作者明明写到了他,却连镜头都舍不得多给。
可回头一想,宋江两次大难不死,梁山数次扩充人马,最后能把四面八方的人都安置下来,靠的就不只是冲锋陷阵,还得有人把这摊子撑住。
没有住处,人怎么聚?没有道路,兵怎么走?没有寨栅,山怎么守?
这就是陶宗旺的分量。书里没给他一句台词,梁山却给了他一整套最实在的差事。那些差事,没有一句是虚的。
那一锹砸下去。
梁山后来的结局,谁都知道。受招安,打辽国,征田虎,征王庆,再到征方腊,一百单八将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陶宗旺真正显眼,反倒是在死的时候。征方腊途中,他和宋万、焦挺一道,死在润州城下。前面无数回没声没响,到了这里,名字忽然硬了一下。
平日不被人记住的人,往往连战死,都显得格外安静。
这也像他。来时不热闹,走时也不喧哗。别的好汉死前,或有遗言,或有恶战,或有一段让人记得住的挣扎。陶宗旺没有。
他就这么从书页里立起来,又这么从书页里倒下去。前后都轻。
可轻的是写法,不是作用。若把梁山看成一座寨、一支军、一群人的临时国家,那陶宗旺这种人,恰恰最不能少。
他们不在忠义堂上讲大话,也不在阵前抢头功。他们负责的是梁山最土、最硬、也最见真章的一层:地。
梁山那么多人,真正能把“聚义”变成“能住下去”的,没有几个。陶宗旺算一个。
这就是反常的地方。全书没一句台词的人,偏偏管着最不能出错的工事;最没存在感的人,偏偏撑着梁山最结实的一根梁。
读《水浒传》读到后来,越容易记住那种一出场就翻江倒海的人。可真正把一座山寨托起来的,常常不是最响的名字,而是最沉的那只手。
陶宗旺手里拿的,不是什么名兵器,多半还是那把铁锹。
别人凭刀枪上山,他凭的是土木本事。别人靠一场恶战留名,他靠的是一座座修起来的寨栅和一条条挖出来的水道。
这不是边角料。这就是梁山能活下去的底盘。
所以,若真要在梁山里挑一个“最没存在感”的好汉,陶宗旺大概跑不了;可若再问一句,谁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人,答案多半还是他。
因为他的本事,不在台词里,不在威名里,只在活干没干成。
梁山泊的风,吹过寨墙,吹过港汊,吹过新筑的大路。忠义堂上人声鼎沸时,没人会先想到陶宗旺。
可真要少了他,那些人站都站不稳。
到征方腊时,他终于从“监造诸事头领”变成了阵前亡者。名字写上去了,人却没了。那座他帮着修过、守过、撑过的梁山,也早不是最初的梁山了。
一个没说过一句话的人,最后把整部书里最沉默的分量,留给了自己。
梁山的热闹,都在堂上;陶宗旺的功劳,都在土里。那把铁锹落下去,梁山才真正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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