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春天,天黑后还有些寒气。祝小芝坐在正房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正翻看这几日的账册。丘世裕歪在炕上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闲话。
“芝妹,月底里我想去永安府一趟,跟几个朋友约好了……”
祝小芝头都没抬:“去一趟得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二三十两就够了!”丘世裕笑嘻嘻地凑过来。
祝小芝正要开口,小蝶掀帘子进来:“夫人,世昌老爷来了,说有要紧事!”
祝小芝放下账册,与丘世裕对视一眼。丘世裕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
丘世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县衙的差服,额头上带着汗,显然是一路急赶。他一进门就抱拳:“大哥,嫂子!”
“世昌,出什么事了?”祝小芝示意他坐下,又让小蝶去倒茶。
丘世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接过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嫂子,海天楼昨夜烧了!”
“什么?”丘世裕一下子从炕上弹起来,“海天楼烧了?那是安丰最好的酒楼!往后咱们上哪儿消遣去?”他拍着大腿,满脸心疼。
祝小芝瞅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正好让他闭上了嘴。
“烧得如何?”祝小芝转向丘世昌。
“烧光了!”丘世昌摇头,“从夜里烧到天亮,能烧的全烧了。杨多财哭得死去活来,一头撞柱子要寻死,被钟师爷拦下了!”
祝小芝皱了皱眉。海天楼她当然知道,那是安丰县的脸面,背后是府城、省城几位大东家的产业。钟杰在安丰这两年,没少靠那座酒楼撑场面。
“钟县令打算如何向杨多财和那些东家交代?”祝小芝问。
丘世昌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嫂子,我回来正是要说这个。钟大人今天一早把我和柳先生、魏主簿都叫去了,说已经查清楚了,海天楼的火是黑虎寨放的。他命我带兵去剿黑虎寨,还让柳先生筹措粮饷,三天之内就要!”
祝小芝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黑虎寨放的火?有证据吗?”
“钟大人说有,但没拿出来!”丘世昌道,“不过柳先生私下跟我分析,说这火根本不是黑虎寨放的。海天楼跟黑虎寨无冤无仇,刀疤王又不是疯子,烧酒楼对他有什么好处?”
丘世裕又插嘴:“那钟杰为啥要赖在黑虎寨头上?”
丘世昌看了祝小芝一眼,把柳寒山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柳先生说,钟大人这是一箭双雕。海天楼烧了,他查不出真凶,也赔不起损失,得找个替罪羊,黑虎寨就是那只羊!”
“另外,他放出风去要剿匪,咱们这些跟黑虎寨有来往的大户,心里能不慌?一慌就得送钱粮。明着送粮饷,暗地里送银子。银子到手,海天楼重建的钱就有了。至于剿匪嘛,雷声大,雨点小,走走过场就收兵!”
丘世裕听完,又拍了一下大腿:“这个钟杰,又要咱们大户出钱!去年补地契要了一回,今年剿匪又要一回,当咱们是钱庄呢?”
祝小芝没有接话。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她心里翻涌得厉害。柳寒山说得对,钟杰这一招确实狠。他不直接向大户要钱,而是拿剿匪当幌子。
你送钱,就是心虚,做实了跟黑虎寨有勾连。你不送,他就真去打,打不打得下来另说。可只要动了兵,黑虎寨就不得安宁。
刀疤王是丘杏儿的亲哥哥。杏儿跟她情同姐妹,这些年两家来往密切。刀疤王虽然是个土匪,可从没动过太皇河两岸百姓的一根毫毛,对丘家也是客客气气。真要因为钟杰这一出,让刀疤王丢了寨子、丢了性命,她没法向杏儿交代。
“嫂子?”丘世昌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祝小芝回过神来,沉吟片刻,缓缓道:“钟县令此计太狠。咱们送钱,就把结交黑虎寨的传言坐实了,往后他会不断索要,永无休止。咱们不能交!”
丘世裕急了:“不交?那钟杰真去剿怎么办?刀疤王要是出了事,杏儿那边……”
“所以不能硬顶,也不能软服!”祝小芝打断他,“此事还需杏儿来商量。刀疤王是她亲哥哥,怎么处置,得听听她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小蝶:“你立刻去王村,请杏儿夫人来一趟,就说有要紧事,让她天黑前务必到!”
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丘世昌道:“嫂子,那我先回去?家里还有事……”
“不急!”祝小芝摆了摆手,“你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正好等杏儿来了,一起商议!”
丘世昌想了想,点点头,又坐下了。
丘世裕在一旁嘀咕:“杏儿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主意?”祝小芝没理他。
天擦黑的时候,丘杏儿到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斗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微微发红。小草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包袱。
祝小芝亲自迎到二门,拉住杏儿的手,入手冰凉:“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杏儿笑道:“没事,马车里不冷。姐姐这么急叫我来,出什么事了?”
祝小芝没在院子里多说,拉着她进了暖阁。丘世裕和丘世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小蝶上了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四人坐定,祝小芝把海天楼失火、钟杰嫁祸黑虎寨、要借剿匪勒索大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丘世昌在旁边补充了柳寒山的分析。
杏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她抬起头,“你的意思呢?”
祝小芝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给钟杰钱粮。给了他,往后就没完没了了。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哥遭殃。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杏儿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嫂子,你听我的。咱们不给钟杰钱粮。我哥那边,我亲自送信去,让他提前带人逃走!寨子烧了就烧了,他带着弟兄们往山里一躲,钟杰扑个空。等他收兵回了县城,我哥再找地方重新安顿!”
丘世裕听得目瞪口呆:“让刀疤王烧寨子?那可是一百多号人的寨子,说烧就烧?”
“寨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杏儿看着他说,“只要人在,银子在,寨子可以再建。要是人被官府抓了,什么都完了!”
祝小芝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从杏儿嘴里说出来,更让她踏实。
“杏儿说得对!”祝小芝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钟杰要剿匪,就让他剿。他打到山上,发现寨子空了。他拿什么向杨多财交代?拿什么向那些东家交代?到时候他自己就没了底气,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丘世昌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嫂子说得是。钟大人手里那点人马,加上各村乡兵,真打黑虎寨都不一定打得下来,此番让他知难而退!”
“就是这个理!”祝小芝道。
丘世裕挠了挠头,忽然又担心起来:“可万一钟杰知道咱们通风报信,追究起来怎么办?”
祝小芝看了他一眼:“他拿什么追究?他没有任何证据。咱们丘家跟黑虎寨有什么往来?谁看见了?谁听到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没有的事,他不能凭空捏造!”
丘世裕不吭声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祝小芝忽然转向丘世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世昌,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丘世昌坐直了身子:“嫂子请说。”
“你回去之后,把这件事透露给蔡曼。”
丘世昌一愣:“嫂子,你的意思是……”
祝小芝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蔡曼是你媳妇,你们夫妻之间说说话,没什么不正常的。你把钟杰要剿匪、黑虎寨要倒霉的事,当作闲话跟她提一提。不用刻意,就像随便聊起来的!”
丘世昌皱眉:“嫂子是想看蔡家的反应?”
祝小芝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一丝精明:“蔡家为什么要把女儿嫁进丘家,咱们一直没弄明白。这回就是个机会。你把消息透给蔡曼,她如果真有问题,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消息传回蔡家。蔡家如果跟这事有瓜葛,他们就会有动作。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就行了。”
丘世裕听得连连点头:“芝妹这主意好!这叫投石问路!”
丘世昌也明白了,抱拳道:“嫂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祝小芝又叮嘱道:“别太刻意,就像夫妻间闲话家常。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就不多说。说完了,就当没这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记下了!”丘世昌应道。
小蝶进来添茶,祝小芝看了看天色,对丘世昌说:“天不早了,你留下来吃晚饭吧。吃完饭再回去,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丘世昌应了。
厨房很快摆上了饭菜,不算丰盛却也热乎。丘世裕吃得没心没肺,连扒了两碗饭。丘世昌心里有事,吃得不多。祝小芝和杏儿边吃边低声说着话,说的都是刀疤王那边的安排。
吃完饭,杏儿出发了,祝小芝亲自送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说:“路上小心!”
杏儿笑了笑:“姐姐放心,没事的!”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
祝小芝站在门口,望着那两盏晃晃悠悠的灯笼,许久没有动。
小蝶轻声道:“夫人,外头冷,回去吧!”
祝小芝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小蝶说:“你去跟张严实说一声,今晚杏儿要是来家,不管多晚,让他直接来见我!”
“是!”
丘世昌等杏儿走了,也起身告辞。祝小芝送到二门,又叮嘱了一遍:“记住,自然些!”丘世昌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祝小芝回到暖阁,丘世裕已经歪在炕上打起了盹。她没叫醒他,自己坐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出神。
今天这一整天,从丘世昌报信到杏儿来商议,再到安排透露消息给蔡曼,每一件事都压在她心上。钟杰是个精明人,这一招一箭双雕确实厉害。可再厉害,也有破绽。
至于蔡家……祝小芝嘴角微微翘了翘。她倒要看看,这块石头投下去,能激起多大的浪。
窗外,太皇河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像是这世间的日子,一天一天,从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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