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华夏基石e洞察)

  • 文 / 包政,包子堂创始人,华夏基石六君子塾首席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导

  • 根据包政教授在华夏基石六君子塾(企业家创始人班)2025级第七次课程《中国套路与职业经理人》主题授课内容整理,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职业经理人时代的中国命题

一、核心基石:企业分工分利与职业经理人价值

企业内部的人际协作关系,本质上是分工与分利的双向关系。企业利益分配主要涵盖三大维度:工资、奖金与股权,对应薪资分配、绩效奖金分配与股权分红分配三大体系。在企业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后,所有权不再天然附带管理权,这一变革也是为了切实保障资本所有者的合法权益。资本所有者与股东,仅是企业众多利益相关方中的一员。真正主导企业利益分配格局的,是企业执行委员会(简称“执委会”),以及以斯隆为代表的职业经理人阶层。职业经理人掌握企业经营权,同时始终受企业规范化运营、高效发展、可持续经营的客观准则约束。企业必须在尊重个体合理利益的前提下,通过充分的沟通、交流、协商,凝聚全员共识,形成各项经营决策与发展选择,最终实现企业利益共享。这种决策方式或许会耗费更多时间成本,但能够培育企业公平公正的核心文化,凝聚全员协同共进的意愿,推动企业经营业绩形成正向良性循环。

职业经理人时代方才开启,行业对于该模式的落地打法尚未形成统一、成熟的体系。因此,我们可以借鉴斯隆的经营实践,为当下企业管理提供参考思路。

斯隆所著的《我在通用汽车公司的岁月》一书,背后有两位关键人物助力编撰打磨:一位是《财富》杂志专栏作家麦克唐纳,另一位则是《看得见的手》的作者钱德勒。凭借钱德勒扎实的文字与理论功底,这本书的内容体系更为完善、极具参考价值。我们可通过这本书,梳理通用汽车解决企业分工分利、经理人赋能问题的核心逻辑,其核心经验十分清晰:依托工资、奖金、股权三层分配机制,逐步在企业内部培育出职业化、体系化的经理人股东阶层,这也是值得当下企业借鉴的核心经验。

简言之,企业若要引入职业经理人,并引导其以股东视角审视企业发展、考量企业长远未来,唯一可行的路径,就是培育壮大职业经理人股东阶层,使其能够与原始股东、投资股东形成相互制衡、协同共生的格局。

二、现实困境:家族传承难题与职业化发展趋势

多数企业家都希望将毕生打拼的产业传承给后代,但后代是否愿意接班、是否具备接班能力,是当下值得深思的核心问题。从现实情况来看,多数家族企业都难以实现顺利的代际接班。家族企业想要完成有效传承,首要核心是实现两权分离。早在百年前,西方铁路企业就已完成两权分离的变革,即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的拆分。彼时一批工程师出身的专业人才,逐步接手铁路企业的实际运营与管理工作,开启了职业化管理的模式。企业传承既要落地两权分离,同时也要解决职业经理人团队的股权绑定问题。截至目前,国内尚未出现成熟落地的相关实践案例,至少我尚未见到相关成型实践。因此,本次课程将以斯隆的经典实践为参照,拆解其成熟的运作模式,为行业提供参考。

当前国内企业的股权分配,大多依托期权模式落地,但这种方式并未真正解决职业经理人的股权核心问题,也没有以培育企业专属的职业经理人股东阶层为核心目标。这也是国内至今未能真正建立成熟职业经理人体系的关键原因。

何为职业经理人?可以参照成熟行业的职业化体系。大学教授、医生、律师等行业从业者,早已实现全面职业化。正因为行业高度职业化,在高校、医院、律所这类机构中,管理者的话语权反而相对有限。专业从业者拥有独立的职业理念与个人追求,不会被动服从管理安排。也正因如此,校长、院长开展管理工作时,常规的年度工作总结与未来规划部署,往往难以引发专业从业者的认同与关注,管理推进难度极大,这正是行业职业化的典型特征。

企业发展同样遵循这一规律,经理人职业化是必然趋势。管理大师德鲁克曾提出,职业经理人应当如同大学教授、律师、牧师一般,拥有独立的职业准则与职业初心。职业经理人的核心服务对象,是企业的成长与长远未来。因此,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不会一味迎合企业所有者的想法,而是立足企业本身,思考如何推动企业可持续发展、创造稳定经济效益。德鲁克曾明确指出,现代工商企业的核心特征就是职业化运营,其核心逻辑包含两层:社会的机构化、机构的职业化。在这一体系下,从业者的核心思考维度不再是迎合管理者、老板的意愿,而是聚焦企业长远发展本身。

本次话题的核心落脚点十分清晰:企业需先完成两权分离,厘清企业产权归属问题,再稳步推进经理人职业化建设。企业应当摒弃单一的期权激励模式,真正搭建起专业化、体系化的职业经营管理团队,赋予经理人股东身份与权益。让职业经理人股东与原始出资股东形成良性的对立统一、相互制衡的合作关系,这也是家族企业突破传承困境、走向职业化发展的核心关键。

三、理论溯源:分工分利的底层商业逻辑

工资、奖金与股权,是界定人与人关系的核心关键。放眼整个社会,人与人的核心关系,本质就是分工与分利的关系。这是商业与管理的底层底线,也最能直观体现一家企业对待员工的核心态度。世间诸多问题皆可调和,唯独利益分配最难界定。因此,企业管理的核心命题,就是解决分利问题。

现代商业的分工逻辑,溯源可至公认的理论起点。查阅大量资料后可明确,这套逻辑始于亚当·斯密。1776年,亚当·斯密著成《国富论》,全称为《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核心探讨的是国民财富的增长逻辑。书中明确,真正的财富并非金银货币,而是可用于生活与生产消费的物质资源,这一定义重塑了大众对财富的认知。

既然财富的核心是物质财富,那么财富增长的唯一路径,就是依托生产活动。想要实现生产领域的财富增量,核心解法只有一个:提升劳动生产率。亚当·斯密以制针行业为经典案例佐证这一观点:传统制针流程由1名工人独立完成全部工序,而行业经营者优化模式后,将制针工序拆解为十八道,交由10名工人分工协作,每人仅负责一至两道工序。整套生产的工具、传统方法均未改变,但生产效率实现了质的飞跃。

改革前,1名工人整日劳作,单日最多制作20枚针,10名工人每日总产量仅200枚;分工优化后,10名工人形成标准化生产线,单日总产量可达48000枚,劳动生产率提升240倍。

现代商业发展的底层逻辑,便源于这场分工变革。分工实现高效造富,后续衍生的核心问题便是分利。亚当·斯密针对财富分配提出核心准则,依托市场“看不见的手”完成合理化分配。通读两遍《国富论》可总结,全书核心主旨仅有两点:高效创造物质财富,合理分配物质财富。而斯隆的分利模式,正是我们本次分享的核心内容。当下企业推崇的价值观、愿景、志向、战略等,均是基于分工分利底层逻辑衍生的表层体系。

我们立足马斯克第一性原理,穿透商业本质:切勿被各类口号、价值话术蒙蔽认知,过度宣讲虚无的理念只会流于形式,最终沦为员工应付工作、敷衍管理的工具,沦为空谈。通过本次学习,需建立清醒的认知:识人、管人的核心本质,始终是利益与价值的分配。在金钱与利益层面模糊界定、含糊处事,终将被团队敷衍裹挟。职场与企业管理的底层,始终是个体利益的合理博弈与平衡。

四、管理内核:企业双向手管理逻辑与落地原则

过往我们熟知,亚当·斯密主张依托市场法则与供求关系界定劳动力价格。但企业内部不存在天然的价格信号,即便有相关参考,也只能对标外部市场。企业需要建立适配内部的专属管理模式,因此管理被称作“看得见的手”。斯隆深刻认知到,即便管理是主动干预的“看得见的手”,也必须尊重每位员工的诉求与想法。员工具备独立的个体身份,拥有对应的话语权与合法权益。因此,管理不能单纯依靠强制命令,而要通过沟通、交流、协商达成共识,让全员认可决策的合理性与可行性,以此保全个体的主观能动性、创造性、工作积极性,以及个人天赋与发展空间。想要充分激活个体价值,就需要在“看得见的手”的管理框架下,恪守市场“看不见的手”的底层法则,而落地的核心方式便是沟通,这是本次分享的核心重点。

换言之,结合德鲁克的管理理念,在知识型工作者成为企业核心主体的当下,员工愈发注重自我个性、个人利益与自由意志,沟通的价值与重要性愈发凸显。这套管理逻辑,与传统管理学理念存在显著差异。德鲁克在著作《管理:使命、责任、实践》第五十章中,专门探讨了两大核心问题:管理的合法性根基,以及管理权威的核心来源。他提出,管理本质是权力行使的过程,因此必须厘清管理行为的合法性与权威溯源。

德鲁克认为,现代管理模式的变革始于斯隆的管理实践。斯隆始终坚守协商与沟通的核心原则,逐步培育组织共识氛围与协商文化。这种管理模式看似推进节奏偏慢,但一旦形成稳定的组织氛围与文化,便能实现长效高效运转。究其根本,企业的内生核心动力源于个体。尤其在知识赋能替代传统人力的新时代,激活每位员工的主动性、创造性与天赋潜能,是企业内生动力的核心源泉。

基于此,企业管理者的核心要务,是摒弃权力管控、命令指挥的传统管理方式,转而以沟通、协商、协调、凝聚共识为核心管理手段,充分释放个体价值与能量,助力企业整体目标落地。由此可见,“看得见的手”并非代表权力凌驾,依旧需要遵循市场“看不见的手”的核心准则。

亚当·斯密提出的“看不见的手”,核心要义是无人能够凌驾于他人之上,以个人意志替代他人意志。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是自愿自主的选择,所有决策均源于个体意志、个人利益与个性化诉求,而非外力命令与强制指挥。若依托强权管控,会彻底抹杀个体自由意志在组织发展中的核心价值。

企业管理中必须明确,管理者即便拥有管理权限,也不能随意滥用。尤其在分工、分利这类企业核心命题上,必须坚守沟通、协商、协调、共识的落地原则。正如德鲁克所言,切勿单纯依托管理的合法身份确立权力基础,误以为具备管理合法性,便可随意行使管理权力,这是现代管理的核心认知误区。

综上,分工与分利是企业管理的核心命题,而分利机制的搭建,必须遵循市场“看不见的手”的准则,以充分沟通、平等协商、多方协调、全员共识为前提。现实中多数企业都存在这类问题:未涉及利益分配时,团队氛围和谐、员工相处融洽;一旦启动利益分配,便极易产生矛盾与分歧。因此常有管理者感慨,早知如此,不如不做利益分配。

这类现象十分普遍,如同过往的单位分房模式,无分配节点时,员工皆有期待、和睦共处,而分房落地后,甚至会引发极端矛盾事件,足以可见利益分配是企业管理的难点课题。对企业长远发展而言,培育适配职业经理人体系的股东阶层,是保障企业持续经营的关键支撑。

本次分享将聚焦三大核心分配维度:工资分配、奖金分配与股权分配。所有利益分配都绕不开权力核心问题,即分配主体、分配依据。唯有精准掌握工资、奖金、股权的底层分配逻辑,才能做好企业利益分配管理。

02

工资的分配

一、工资的本质与保障功能

工资是员工生活的基本保障,也是全体员工最为关心的核心问题。稻盛和夫深谙这一点,始终强调企业永远是员工生活的坚实保障,以此唤醒全体员工的本心与良知,凝聚全员力量,携手推动企业稳步发展。

经典理论认为,工资核算可依据劳动时间计算,即“小时工资制”(时薪)。同时,结合劳动力再生产所需的生活成本,核定单位时间的劳动力价值,以此确定工资标准与薪资额度。

二、斯隆的小时工资确定方法

自20世纪30年代起,斯隆便致力于以科学、理性的方式,制定年度时薪标准及薪资涨跌幅度,摒弃一年一度的工会谈判模式,规避劳资双方因博弈产生的情绪化矛盾与冲突。斯隆认为,只要劳资双方依托理性规则核定工资,企业便能优化经营状态,动态平衡员工、股东与消费者三方的利益。

1935年,斯隆提出将工资调整与生活成本变动挂钩,切实保障员工基本生活。具体方式为依托劳动统计局发布的各地生活成本指数,搭建标准化的工资分配计算公式。

1941年,斯隆对这套理性薪资公式进一步优化修正,明确薪资调整规则:生活成本上涨时,依据公式上调薪资;生活成本下降时,同步下调薪资,但薪资下调幅度低于此前的上涨幅度,以此保障员工实际工资长期稳步增长。斯隆提出,劳动者理应享有这份保障,产业界也肩负着通过技术进步创造更多社会财富、实现薪资可持续增长的责任。

同年,通用汽车时任总裁查尔斯·威尔逊也提出两项全新的薪资调整理念:一是薪资调整与全国消费物价指数挂钩;二是让员工共享企业生产力提升的红利,设定年度固定加薪比例。

三、劳资之间的对立统一

彼时工会并未认可这套理性的时薪计算公式,双方矛盾激化,爆发了长达119天的大规模罢工。工会始终主张,薪资涨幅应与企业支付能力绑定,企业经营收益提升,就应相应提高员工薪资。

1948年,历经两个月的劳资谈判,双方达成共识,工会认可薪资计算公式并签署劳资协议,确定员工年度固定加薪标准为每小时3美分,同时选定物价水平稳定的1940年作为生活成本核算基准年份。

斯隆认为,每小时3美分的年度薪资涨幅,依托于企业技术迭代、工具升级、流程优化、设备更新,以及各方的协同合作。以同等人力投入实现更高产出,是兼顾经济发展与社会价值的合理目标。长期以来,美国生产力年增长率稳定在2%左右,通用汽车在时薪1.49美元的基础上,增设2%的年度加薪比例,恰好与全国生产力年均增速保持一致。

同时,斯隆提出,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价值红利,应在消费者、劳动者、股东三方之间合理分配:消费者得以享受更低的产品价格或更优质的产品服务,劳动者获得薪资提升,股东收获稳定的投资回报。

对工会承诺的2%年度加薪标准,既改善了劳工家庭的生活水平,收获了员工的信任与支持,也对企业管理层提出了更高的经营要求,倒逼管理层持续提升劳动生产率与企业盈利能力。斯隆坚信通用汽车能够达标美国生产力年均增长水平,而数十年的行业发展事实,也印证了这一判断。

1955年,为规避技术员工薪资被平均化的问题,斯隆专门推出技术人员专项加薪政策。专业技术人员及从事复杂劳动的员工,其劳动力培育与再生产的成本更高,在劳动力市场中价值更突出,因此需要单独核定、适度提升其时薪标准。

在薪资核定体系的搭建上,斯隆历经25年持续打磨,逐步完善薪资计算公式。自1948年该方案落地实施后,通用汽车直至1963年再未发生全国性大规模劳工罢工。事实证明,依托客观公正的规则体系,能够妥善处理企业内部的利益分配关系。斯隆始终坚信,人人皆有良知与本心,企业管理方需秉持十足的诚意与耐心,公正处理各类利益关系,依托全员真诚协作,创造企业发展与全员共赢的新局面。

这正是泰罗“劳资两利”的馅饼理论核心逻辑:通过劳资协同合作做大价值蛋糕,让利益分配更加公平顺畅。

有观点认为,斯隆搭建的薪资体系,为通用汽车后续申请破产保护埋下隐患,这一说法并不客观公允。斯隆执掌通用汽车的46年间,带领企业超越福特汽车,登顶全球汽车行业龙头,且数十年间稳定平衡了股东、消费者、员工三方的核心利益。

通用汽车2008年申请破产保护,是百年企业发展后期遭遇全球金融危机的结果,与斯隆的薪资体系并无直接关联。在斯隆的管理理念中,提升员工生活水平、强化企业价值创造能力,是职业经理人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使命。而导致通用汽车后期背负沉重经营压力的员工退休75%薪资保障政策,与斯隆的管理体系无关。即便能力出众的管理者,也无法预判和统筹企业百年发展历程与百年后的行业、市场危机。学界虽可指出年度固定加薪存在潜在风险,但当代职业经理人,始终会秉持职业良知与责任,主动承担这份经营风险。

薪资的稳定调控与动态调整,是企业经营管理的核心基础命题。每家企业都需要结合自身发展实际,探索适配的员工薪资核定体系。华为曾携手合益公司搭建专业化薪资体系,其设计思路更为全面完善,统筹薪资等级、等级差额、薪资调整依据等核心内容,将薪资体系与绩效考核、企业发展态势、经营盈利能力等人力资源及企业经营体系深度绑定。

华为在薪资体系搭建上的成熟经验,值得各行各业企业参考学习。企业薪资体系搭建的核心结论十分明确:企业需建立一套理性、标准化的薪资核定机制,通过内部研讨、争论协商凝聚全员共识,落地试行后持续排查问题、化解矛盾、迭代优化,以此筑牢企业人力资源管理的核心基础。

分工与分利是维系人际协作的底层逻辑,企业分利主要包含工资、奖金、股权三类形式,其中工资是最基础、最核心的部分。薪资体系不仅体现企业对员工的基本态度,更直接关系到员工的生活保障,是企业人力资源管理中至关重要的核心内容。

除普通员工的标准化薪资调整、技术员工的专项加薪外,企业针对管理层人员,会推行与职务等级挂钩的薪资制度,这也是当下多数企业通用的管理模式。

03

奖金的分配

一、从奖金提成到奖金分配

斯隆认为,企业唯有妥善处理劳资关系、稳固经营大局,才能将利益共享机制推向更深层次,这便是利润共享与奖金分配的核心初衷。

在经典企业理论中,企业利润被定义为剩余价值。传统企业模式下,剩余价值大多归属于资本家或企业股东。随着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逐步分离,1900年前后,部分企业开始尝试与职业经理人、基层员工共享利润,其中汤制锁公司率先将这种利润共享模式定义为“收益分享”,后续业内也将奖金定义为“超额劳动的报酬”。

多数企业传统采用奖金提成模式,即设定固定提成比例,依据各部门业绩核算对应利润,提取额度作为部门奖金。该模式操作简便,却存在显著弊端:弱化企业整体协同效应,放大个体本位思想与逐利行为。

1918年以前,通用汽车与各事业部签订协议,允许事业部从自身利润中提取固定比例作为奖金。这一模式导致事业部经理片面追求自身部门利润最大化,忽视公司整体利益,甚至为了局部利益损害企业整体发展。

基于此,斯隆推动企业薪酬激励从“奖金提成”转向“奖金分配”,亦可表述为从“利润提成”升级为“利润共享”。他明确奖金分配的核心准则:奖金需合理分配给所有为通用汽车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员工,涵盖勇于创新、能力出众、勤勉务实、忠于企业、服务优质的从业者。这一准则,也是奖金提成与奖金分配的本质区别,客观公正地界定了“立足企业整体利益创造价值”的核心内涵与核心要求。唯有秉持这一公正准则,才能形成正向激励,引导员工积极进取、主动担当、提升履职能力,摒弃个人利益至上的狭隘思维,杜绝斤斤计较的功利心态。让利润共享、奖金分配成为正向引导的激励杠杆,而非滋生内部矛盾的负面因素。

二、奖金分配机构的客观公正性

管理学理论指出,企业只有具备合法的管理依据与权威来源,才能拥有有效的管理话语权。而在现代企业治理体系中,任何偏离客观公正的管理行为,都会丧失合法性与权威性,挫伤员工的自主意愿,压制员工的主动性、创造性与潜能发挥。

尤其在奖金分配工作中,唯有坚守客观公正的原则与方式,才能强化全员的协同意识与协作意愿。

1918年,通用汽车正式出台“利润分享计划”,该计划的首要举措是设立“奖金薪资委员会”,依托客观公正的标准化流程统筹推进奖金分配工作。斯隆创立的委员会制度,本质是一个集沟通交流、协商研讨、达成共识、科学决策于一体的民主协商平台,同时全程受既定程序约束,从机制上保障奖金分配结果的客观公正。

奖金薪资委员会成员由通用汽车董事会选拔聘任,均为企业资深高层董事,且以外部董事为主。同时企业明确规定,委员会成员不得参与奖金分配,从根源上保障委员会成员能够立足企业整体立场,独立、客观、公正地履行岗位职责。

三、奖金分配程序的客观公正性

“利润分享计划”的第二项核心内容,是由公司执委会制定严谨规范的分配流程,全方位保障奖金薪资委员会履职过程的客观性与公正性。

首先,方案明确了奖金分配的三类入围人员:第一类为公司运营董事;第二类为各运营事业部总经理及总部各职能部门负责人,上述两类人员覆盖企业全部高层管理者;第三类为达到奖金分配最低薪资标准的普通在岗员工。

委员会核心职责为:核定第一类、第二类人员的获奖资格与奖金额度,对董事长、总裁联合提交的事业部及职能部门第二类人员分配方案进行审议,行使批复或否决权限;第三类员工的奖金申报工作,则下放至各事业部、各职能部门统筹推进。

其次,委员会按年度核定企业奖金总额。企业每年结合年度盈利状况,同步征询独立会计师的专业意见,确定奖金分配总金额。1947年至1962年期间,企业执行固定核算标准:扣除6%的净资本收益率后,提取12%的税后净利润作为年度可分配奖金总额,即企业常规所称的“年度奖金池”。

再次,委员会每年根据奖金池总额,统筹划分三类人员的奖金配额,确定各类人员的奖金占比,形成适配的分类奖金配比方案。

针对第一类人员,委员会结合每位成员的履职情况与年度业绩开展独立评估,同时以非正式方式征询董事长、总裁意见,最终确定第一类人员奖金在年度奖金池中的占比。

针对第二类人员,即各事业部总经理、总部各职能部门负责人,由董事长、总裁逐一出具个人奖金分配意见,提交奖金薪资委员会审核批复或修订调整。

针对第三类人员,委员会广泛征集各方意见后,最终审定整体配比方案。由于各事业部、各职能部门的运营情况、人员情况存在差异,无法套用统一标准制定员工奖金建议,因此由员工直接上级开展绩效评估与初步审核,逐级上报高层复核,最终交由奖金薪资委员会审定。

最后,委员会增设终审复核环节。汇总所有奖金候选人名单与分配方案,开展横向对比评估,重点核查约750名核心要职人员的个人奖金提案,对照各人绩效成果与岗位贡献核定奖金额度,确保奖金发放与个人贡献、岗位价值精准匹配,最大限度实现分配公平。

同时,委员会横向比对各事业部、各职能部门中岗位相近人员的奖金方案,排查分配差异与不合理问题。通过全域梳理管理层薪酬绩效情况,精准掌握管理团队的优势与短板,为企业后续人事调整、人才优化提前做好铺垫。

四、要职要员与奖金分配的重点

斯隆将企业薪酬体系分为两类。其一为普通员工的时薪体系,核心是解决劳资关系、稳固企业经营大局,是企业需要优先落地解决的基础问题。其二为职业经理人、核心骨干群体的薪酬体系,该群体被称作“要职要员”,实行职务等级工资制度,薪资水平与岗位职级直接挂钩,职级越高,薪资标准越高。这部分人员虽仅占企业总人数的10%,却支撑着企业整体经营体系的稳定运行与盈利增长,是企业奖金分配的核心对象。

1962年,通用汽车获得奖金的员工约14000人,占全员比例9%,相较于1922年的550人,人数增长25倍,1922年获奖员工仅占全员5%。

美国通用电气(GE)杰克·韦尔奇提出经典的721活力曲线,其核心观点为:企业20%的核心要职人员是发展核心动力,企业需重点激励这20%骨干,带动70%的普通员工提升工作效率、创造经营业绩,同时淘汰10%的落后人员,以此持续维系、激活企业内生活力。721活力曲线本质契合二八定律,聚焦激励、稳固20%的核心要职人员,是所有企业持续发展的关键举措。

为稳固核心要职团队,通用汽车推行奖金分期支付机制,多年度分批发放奖金。例如5000美元的奖金,按每年1000美元的标准分期兑付。同时明确规定,员工若中途离职,将自动丧失未兑付的剩余奖金。

04

股权的分配

一、股权分配的逻辑起点

通用汽车于1918年落地利润分享计划后,1923年进一步筹划面向职业经理人群体的股权分享计划。从底层逻辑来看,当利润分享计划有效助推企业经营业绩稳步提升后,企业顺势加大利益绑定力度,股权分配模式由此应运而生。

对自由职业者而言,经营的核心不仅是收回产品成本,更要获取经营利润、保有持续生产的核心能力。斯隆已然意识到,一家具备持久活力的现代化企业,本质是自由从业者组成的价值共同体。这一理念也契合现代企业的核心定义:尊重个体自由意志与人格发展,以个体价值成就集体发展,兼顾个人与集体利益平衡。

二、实施方案的要点

对企业而言,股权方案的核心目标,不仅是让核心职业经理人成为公司股东,更要打通经理人股东与出资人、投资人股东的利益壁垒,构建休戚与共、协同共进的事业共同体。

延续利润分享计划的核心思路,通用汽车正式制定股权分享计划及配套落地细则。方案核心要点为:设立专属的经理证券公司,将关乎企业长远发展的核心职业经理人纳入其中,组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核心团队,通过全员协同提升企业经营能力与业绩,最终依托团队累积的分享奖金,逐步认购、持有经理证券公司名下的通用汽车股权。

时任通用汽车董事长的皮埃尔·杜邦,主动出让公司30%的普通股划归经理证券公司,总股本合计225万股,对应市价每股15美元,整体转让总价3375万美元。此举让原本虚拟化的经理证券公司,拥有了实打实的股本金,同时形成等额的股权债务,后续核心任务便是通过合规经营清偿债务、完成股权确权认购。

三、方案的操作细节

经理证券公司核定总股本3380万美元,整体股本分为两大板块:第一板块为通用汽车持有的可转换优先股,估值2880万美元,固定股息率7%;第二板块为通用汽车普通股,估值500万美元,专供入围计划的经理人认购。其中普通股细分为A、B两类股份,A类股总价值400万美元,单股面值100美元;B类股总价值100万美元,单股面值25美元。

通用汽车与经理证券公司达成约定:在扣除7%的资本占用回报率后,公司每年向经理证券公司拨付税后净利润的5%,该金额等同于公司年度总奖金的半数。合作周期设定为8年,执行时段为1923年至1930年。这一机制明确了核心导向:经理人团队唯有凝心聚力、深耕经营、提升企业整体业绩,才能持续抬高经理证券公司的整体盈利水平,实现个人与团队的收益增长。

在8年计划周期内,经理证券公司主要有两项核心收入来源。第一项为股权红利,核心依托通用汽车2880万美元市值的可转换优先股产生,相关红利计入B类股盈余账目,专项用于兑付优先股7%的股息,核心目标是在8年周期内足额清偿2880万美元的股权债务。这一机制给经理人团队施加了刚性经营压力,唯有持续精进企业经营、拉升业绩增量,才能获取充足红利清偿债务。换言之,经理人团队必须优先为全体股东创造收益,方能兑现自身的股权权益。

第二项核心收入,是通用汽车每年拨付的5%税后净利润,该部分资金计入A类股盈余账目。方案明确,需全额清偿通用汽车所持可转换优先股的债务后,方可启用A类股盈余账目,向经理人团队分红派息。依托该部分真实收益,经理人团队能够足额出资,完成前期认购的A、B类股份确权,最终持有对应的通用汽车普通股。

四、股权的具体分配

通用汽车将总价值500万美元的A、B两类普通股,定向配售给公司80位核心高管,其中A类股单价100美元/股,B类股单价25美元/股,配售股份数量严格与经理人岗位层级、权责大小挂钩。斯隆亲自与每一位符合准入条件的经理人一对一沟通,逐一确认其参与意愿,同时核实入围经理人是否具备足额资金认购配售股份,保障计划平稳落地。为把控风险,公司设置规则:每位经理人认购的股权总额,不得超过其年度薪资总额。

同时,通用汽车保留不可变更的股权回购权利:若经理人出现离职、岗位调整或业绩表现异动等情况,公司有权回购其全部或部分所持股权。

为保障经理证券公司准入机制与激励效果的长效性,通用汽车建立年度绩效考评机制,每年对所有参与计划的经理人开展业绩考核,并进行横向对比,及时识别异常表现、动态调整准入及持股权益,确保激励机制适配企业发展需求。

五、实际效果

1923年股权计划落地后,通用汽车经营势头持续向好,也为经理证券公司带来了超预期的投资回报。1923至1928年,国内轿车与卡车市场总销量稳定在年均400万辆左右,市场整体增量有限,但通用汽车销量实现翻倍增长,市占率从1923年的不足20%攀升至1928年的40%以上。企业盈利规模高速增长,同步带动经理证券公司收益大幅提升。1927年4月,公司全额清偿所有可转换优先股债务,彻底消除产权债务负担,经理人团队顺利获取足额收益,完成全部股权认购。原本设定的8年执行周期,最终缩短至7年,整体计划于1929年圆满收官。

从个人收益层面来看,若经理人初始认购1000美元额度的股权,7年累计收益可达9800美元;同期通用汽车股价从15美元/股上涨至52美元/股,对应个人股权资产市值攀升至4万余美元。与此同时,企业投资人股东也同步享受了业绩增长与股价上涨带来的丰厚回报,实现多方共赢。

斯隆在复盘时指出,1923至1929年通用汽车的高速发展,核心动因之一便是经理证券公司的机制价值。该模式将分散的职业经理人凝聚为高度协同的核心团队,让经理人个人利益与企业发展深度绑定、荣辱与共,彻底打通了经理人股东与投资人股东的利益壁垒,构建了稳固的共生共赢格局。

1930年,通用汽车启动股权分享计划第二阶段,全新设立管理公司,整体设计逻辑延续经理证券公司的核心框架,仅针对操作细节进行优化调整。第二阶段计划的准入经理人规模达250人,是第一阶段80人参与规模的三倍有余。

该激励体系的长效价值持续凸显,截至1963年3月,通用汽车约350名高级经理人合计持有公司股票超180万股,按照当时75美元/股的市价计算,经理人团队对公司的累计投资超1.35亿美元,其中绝大多数经理人长期深耕企业,与企业共成长、共发展,坚守共同事业。

05

职业经理人阶层股东的培育

斯隆在总结通用汽车高速增长的发展经验时明确指出,“经理证券公司”方案是企业高速发展的核心驱动力之一。该机制不仅助力企业实现短期业绩稳步增长,更成功培育出职业经理人股东阶层。这批经理人将个人切身利益与企业发展深度绑定,长期深耕通用汽车,使得企业核心人才流失率维持在极低水平。

这一经典实践,对当下企业股权分配设计具备极强的借鉴意义:无需空泛的主观担忧或理想化期待,只需将企业股权分配的核心诉求,转化为可落地、可执行的制度化方案。斯隆的机制设计,精准回应了企业股权管理的两大核心命题:如何精准落地股权分配目标,如何实现投资人股东与职业经理人股东两大核心阶层的深度融合。

一、制度设计的核心逻辑

斯隆创设“经理证券公司”这一虚拟运营实体,将企业核心经理人全部纳入体系之中,构建起刚性的利益绑定机制。该机制的核心关键在于:经理证券公司的整体收益完全依托通用汽车的市场经营表现,而经理人团队正是主导通用汽车日常运营、决定企业发展成效的核心操盘主体。这一设计倒逼经理人团队协同协作、凝心聚力,全力提升企业运营效率与盈利水平。唯有通用汽车实现稳步发展、业绩增长,经理证券公司才能实现资产增值,经理人个人所持股权方能顺利兑现价值。

相较于单纯的股权认购模式,这套制度设计更为精妙成熟。它精准破解了企业经营的深层痛点问题:如何保障经理人团队精诚协作、聚力发展?如何推动企业核心能力实质性迭代提升?如何杜绝短期逐利行为与业绩造假乱象?其核心逻辑,是将所有核心管理者牢牢绑定在企业发展的同一艘“大船”上,以共同的事业愿景驱动全员真心投入、长效深耕。

二、收益机制的双重约束

经理证券公司设置八年完整运营周期,周期内收益主要来源于两大渠道:

第一,股权红利收益。杜邦转让的通用汽车30%股权中,价值2880万美元的可转换优先股,构成了经理证券公司的固定债务压力。经理人团队必须通过优化通用汽车经营业绩、提升企业盈利,获取足额股权红利以清偿该笔债务,这是机制设置的刚性约束——唯有完成优先股债务的全额清偿,团队方可启动个人收益分配流程。

第二,企业税后净利润分成。通用汽车每年将5%的税后净利润纳入A股盈余账目,并明确划定分配规则:必须在全额清偿优先股债务的前提下,方可向经理人团队分红派息。经理人借此获得实质性收益,同时完成前期认购的A、B类普通股的权属确权。

这套机制形成了双向刚性约束:经理人既要精进经营,为通用汽车全体股东创造价值、偿还企业债务,也要稳步积累个人股权收益、实现个人价值提升。八年完整周期内,经理人必须持续深耕经营、精进履职,一旦经营失序、业绩不达标,整套股权激励方案便无法落地生效。

三、准入与风控的精细管理

价值500万美元的A、B类普通股配售工作,严格依据经理人岗位层级、履职权责进行差异化配置。斯隆会亲自与每一位入选经理人开展一对一沟通,逐一核实其参与意愿与资金匹配能力,并设置明确的准入红线:个人股权认购金额不得超过自身年度薪资。同时,企业保留专属股权回购权,若出现经理人离职、岗位调整、业绩异常波动等情况,公司可依规回购其全部或部分股权。配套的年度绩效考评与横向对标机制,能够动态排查经营与履职异常、及时调整股权权益,切实保障激励池的纯粹性与激励效能。

四、阶段扩展与长效价值

1930年,通用汽车启动股权分享计划第二阶段升级工作,通过新设专属管理公司承接原有核心制度框架,将激励覆盖规模从最初的80人拓展至250人。截至1963年3月,通用汽车约350名高级经理人累计持股超180万股,按照75美元/股的市价核算,团队累计投资价值超1.35亿美元。绝大多数经理人终身坚守岗位、深耕企业,与通用汽车同成长、共发展,形成了长效共生的发展格局。

五、深层价值:融资能力与阶层融合

在这套机制的落地推进中,通用汽车的社会融资能力持续稳步增强。企业股东规模扩充至十几万乃至数十万级别,资本吸纳不再依赖原始股东、职业经理人股东的有限资金,而是依托稳定的分红能力与优质的市场业绩,面向社会发行股权证券,构建起可持续、规模化的资本吸纳体系。

斯隆这套方案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科学的制度设计,打破了投资人股东与职业经理人股东之间的阶层壁垒,搭建起双向认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事业共同体。这也正是企业代际传承过程中最棘手的核心难题。国内诸多企业曾出现经理人做大后反噬原始股东、创始人在企业传承中被动出局的悲剧,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两大核心阶层未能建立良性制衡、共生共赢的稳定关系。

培育适配职业经理人体系的股东阶层,是企业实现长期稳定发展的关键支撑。工资分配,彰显企业对基层员工的基础保障与态度;奖金分配,体现企业对核心贡献者的认可与激励;股权分配,则直接决定企业能否凝聚人心、构建真正的事业共同体,让职业经理人阶层与投资人股东形成相互制衡、协同共进的良性发展格局。斯隆以“经理证券公司”为核心载体的制度创新,为企业解决股权分配、阶层共生、长效发展等核心命题,提供了可参考、可复制、可落地的经典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