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北伐(56) 主笔:闲乐生朱晖
永初三年(422年)三月,宋武帝刘裕病重,依照历朝历代的惯例,这时候朝中大臣们都要求举行祭祀大典,为皇帝向神灵祈寿,但刘裕并不相信这一套,只是命侍中谢方明到宗庙焚香,把病情向祖先报告。刘裕是历代皇帝中的异类,他一生都不求长生、不信鬼神,就在去年四月份,他才刚下诏撤除东晋所有的淫祠,包括建康人最信奉的钟山蒋子文蒋侯庙,统统“毁绝”。这些淫祠惑民废财,实在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事实上,蒋子文只不过是东吴时在钟山抓捕盗贼战死的一个军官,本质上是一种厉鬼,而崇拜厉鬼正是从汉末以至六朝时期,江南地区民间信仰和巫觋信仰的核心。刘湘兰就指出:“六朝志怪小说记载了一系列普通人物非正常死亡后,被民众立祠建庙进行祭祀,成为低微的神衹的故事,体现了六朝民间神仙信仰的独特性。六朝民间的造神运动打破了先成仁后成神的主流造神观念,将无德、无能、无功的亡灵捧上了神坛。”(注1)这种现象刘裕显然是不喜欢的,他认为只有历代“先贤勋德”,也就是活着的时候曾为国家民族做出巨大贡献的人物,才允许接受朝廷与民众的祭祀(注2)。
宋武帝的这种态度,就让掌管王朝意识形态的秘书省史官们很头疼了。从西汉到魏晋,每个开国皇帝都有一大堆祥瑞,宋武帝由布衣而至皇帝,当然也必须有。所以他们去京口民间访求了一大堆武帝布衣时的传说故事,什么神光照室啊;什么甘露降树啊,什么醉卧有蛟龙啊,什么沙门赠神药啊,什么目中二龙在前啊,什么丹徒有天子气啊(注3)。史官们苦苦搜集这些祥瑞与天文符谶,并带着讨好的心思去向武帝求证细节,没想到武帝全都拒而不答。
在武帝内心,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这一切都是他拼出来的,只有励精图治继续奋斗才能保住,讲那些虚的,没有用。
所以,武帝在临死之前仍然还在筹划北伐北魏之事(注4),甚至已经病倒重症在床的时候,他仍然没有躺平,他还在苦苦思索如何安排后事,以保住自己的胜利果实,确保刘宋政权的可持续性发展,东晋末年藩镇内斗与邪教作乱的糟糕局面再也不能重演了。
首先,有鉴于东晋时征发过滥,百姓苦不堪言,武帝规定此后政府所需各种物资,不准像过去那样随便向民间摊派或强借,而必须由政府派定专人和民间商议好公平价格进行购买(注5)。另外武帝还命令人民积欠政府的“逋租宿债”,不复收取。还有那些在东晋繁重租役和超额租税之下犯禁逃亡的百姓,武帝亦下诏给予赦免,宣布在规定期限内自首的,免除两年的租税和布匹。
第二,有鉴于东晋九品中正制已经彻底腐化,全靠士族门第来定品选官,武帝决定进一步提倡以举秀才、孝廉考试来选拔寒族官员,在永初二年(421年)二月,武帝还亲自驾临建康宫华林园的延贤堂,策试各州郡选拔上来的秀才、孝廉。扬州秀才顾练、豫州秀才殷朗的五条对策都让刘裕非常满意(注6),二人均被破格任命为掌修国史和皇帝起居注工作的六品著作佐郎(一般只会被任为八品中郎)。这官职可一般都是二品高门子弟的起家官(注7),如今却让两个寒门秀才抢了位置,消息传开,刘宋朝野不由大为震撼。
从此,刘宋察举“凡州秀才、郡孝廉,至皆策试,天子或亲临之”(《通典·选举二》),而政坛风气亦为之一变,东晋时高门很少屈尊接受察举,到了南朝他们态度一变,转而纷纷参加考试,秀才一科充斥着高门才子,阎步克考得南朝秀才87人,其中绝大多数出于一二流士族,五朝冠冕琅琊王氏,在两晋秀才中仅有王珉一人得举,且不屈就,在南朝则多达十人,名列前茅(注8)。当然南朝的察举与汉朝的察举还不同,其已由举荐孝子或能吏之制,逐渐变成了考试文士之制;相应地,地方长官的举荐权力,也逐渐变成了搜罗文人以应试的行政责任了(注9)。这便导致秀才、孝廉与举主关系的疏远。再加上南朝考试程式的严密化、“以文取人”原则的强化,以及自由投考制度的萌芽,都构成了察举、学校制向科举制发展的中间环节,并为隋唐科举制度的诞生,提供了必要的条件与基础(注10)。
第三,鉴于东晋治纲大弛,刑政多阙,权门并兼,强弱相凌,武帝决定恢复皇帝亲自听讼活动(注11),地点还是设置在建康宫华林园的延贤堂。从420年十二月到421年十月十个月间,刘裕共驾临延贤堂听讼六次。后来宋文帝又对此制度做了明确规定,规定每年这种活动举行三次,用来表示自己对刑狱的重视,会为百姓主持公道。
第四,有鉴于东晋时荆州强藩常常仗着上流形胜、地广兵强而对抗朝廷,武帝决定裁并荆州辖区,并限制其将、吏的额员,规定其置将不得过二千人,吏不得过一万人。此处之“吏”乃中古时代的专有词,并非朝廷官员,而是魏晋以来为其所在机关所役属的吏户,其地位虽比兵户较高,但是隶属性更强,他们终身乃至世袭地为官府承担各种劳务,包括耕作(注12)。另外武帝还规定荆州的刺史都督非皇子不能出任,而且还得不停的轮岗,不能让某个皇子长期西镇,以免其经营势力、尾大不掉。另外其他大州的也要限制其将、吏的额员,置将不得过五百人,吏不得过五千人。如此既可强干弱枝,也可精兵简政,减少政府财政开支。
事实上,武帝登基后安排出镇大州的都是皇子,二皇子庐陵王刘义真出镇西府历阳,授为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持节都督南豫州、豫州、雍州、司州、秦州、并州六州诸军事。三皇子宜都王刘义隆出镇江陵,授为镇西将军、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及豫扬二州四郡诸军事。四皇子彭城王刘义康出镇京口,授为右将军、南徐州刺史,都督南徐州、兖州及扬州晋陵郡诸军事。
从此,在整个刘宋乃至南朝时代,皇子出镇大州成为惯例,这保证了中枢和藩镇都控制在皇室之手,更保证了皇权对于南朝政治与军事上的强力掌控。
第五,京口乃北府基地,是刘裕崛起的基本盘,也是刘宋皇权政治的基础,一定要交由可信任的人居镇。关于这个位子,刘裕也有下遗诏,规定“京口要地,去都密迩,自非宗室近戚,不得居之”(《宋书·刘延孙传》)。所以刘裕在临死前,仍然安排了皇子出镇京口,即十四岁的皇四子刘义康。与京口一江之隔的北府重镇广陵也很关键,刘裕在此安排的镇将是亲如子侄的檀道济,为镇北将军、监江北淮南诸郡军事、南兖州刺史。刘裕对檀道济的信任可并不比“宗室近戚”差,他认为此人既有干略又没有野心,日后北府兵再行北伐,还得靠这位最后的北府名将。
第六,从前东晋大臣军权太滥了,不仅大州都督有军府,各州刺史也有兵,另外宰相也有府兵,这么多人手里都有兵,一不顺心就难免会搞事情。所以武帝规定此后朝廷不再置别府(注13),宰相领扬州刺史置甲士一千即可,其他大臣外任要职要需军队护卫,或要出兵讨伐,一律配以朝廷台军,事情完结后需交回朝廷。东晋与刘宋时称朝廷禁省为台,因称宿卫京师的中军为台军,统由领军将军统帅。东晋时的京师禁军非常孱弱,基本上谁也打不过,所以东晋皇权不兴;而南宋的台军乃刘裕从北府兵中迁转而来,其人数与战斗力都不是东晋可比的,所以刘宋皇权相较而言要强大很多。
第七,武帝规定:“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这是因为宋武帝的皇子全都是跟门阀结亲,以此笼络高门,但给他们的好处仅限于此,他们想以外戚的身份干预朝政,那是不可能滴。刘宋政权的基本盘从内到外就是皇子、宗室还有京口建义武人功臣集团,门阀士族们别想着掺和进来捣乱。
注1:刘湘兰:《淫祀的悖论——从六朝志怪小说看民间神仙信仰》,《文史哲》 2012年05期。
注2:当然,刘裕不信鬼神,他的子孙信。所以不久刘宋即恢复了这些山川土地的祭祀。《宋书·礼志四》云:“孝武孝建初,更修起蒋山祠,所在山川,渐皆修复。明帝立九州庙于鸡笼山,大聚群神。蒋侯宋代稍加爵,位至相国、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钟山王。苏侯骠骑大将军。四方诸神,咸加爵秩。”而南齐朝廷也对蒋子文屡屡封赠,甚至一路被封为帝。后来,隋文帝一统天下,下诏将“建康城邑、宫室平荡耕垦”,整座城都给毁了,但还是尊重蒋子文的权威,把南京改名蒋州。
注3:从秦始皇时,天下就有一句谶语,说曲阿、丹徒有天子气,而孙权父亲孙坚的墓刚好就在曲阿,刘裕父母刘翘的墓刚好就在丹徒侯山。见《南史·宋本纪上》:“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 其地秦史所谓曲阿、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时有孔恭者,妙善占墓,帝尝与经墓,欺之曰:‘此墓何如?’孔恭曰:‘非常地也。’”
注4:裴子野《宋略·总论》:“永初末岁,天子负扆矜怀,以燕、代戎幄,岐、梁重梗,将誓六师,屠桑干而境北狄,三事大夫顾相谓曰:'待夫振旅凯入,乘辕南返,请具银绳琼检,告报东岳。’既而洮弗不兴,即年厌世。”
注5:《宋书·武帝纪》:(永初元年)秋七月丁亥……又运舟材及运船, 不复下诸郡输出,悉委都水(即晋宋政府机构“都水台”,掌管舟船及水运事务)别量。台府所须,皆别遣主帅与民和市,即时裨直,不复责租民求办。又停废虏车牛,不得以官威假借。”
注6:《北堂书钞》卷七九引《晋令》:“举秀才必五策皆通,拜为郎中,一策不通,不得选。”另就《晋书·纪瞻传》《晋书·华谭传》所载之策试内容看,有文德武功问题,法令教化问题,贡士举贤问题,经义礼制问题,绥抚吴蜀问题,等等,仍以“陈政”为中心内容。
注7:《晋书·阎缵传》:“国子祭酒邹湛以(阎)缵才堪佐著作,荐于秘书监华峤。峤曰:‘此职闲廪重(职务清闲俸禄又高),贵势多争之,不暇求其才。’遂不能用。”
注8: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191页。
注9:阎步克:《波峰与波谷: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162页。阎步克在《察举制度变迁史稿》一书中进一步指出,南朝考试程式的严密化,“以文取人”原则的强化,秀孝与举主关系的疏远,以及自由投考制度的萌芽,都构成了察举、学校制向科举制发展的中间环节。参阅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231页。
注10: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231页。
注11:最初为魏明帝曹叡所创之制度,“(太和三年)改(洛阳宫)平望观曰听讼观。(魏明)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幸观临听之”(《三国志·魏书·明帝纪》)。但此后魏晋停停办办,未成常制。
注12:东晋南朝的军府和州郡都拥有数量不等的公田,分别是:都督20顷,州10顷,郡5顷,县3顷。这些公田上的劳动者,就是这里说的“吏”。据《宋书·徐豁传》所载徐豁在元嘉初年的上表,刘宋诸郡都有“大田武吏”,年满16岁,即课米60斛。凡此种种,都是官府通过税收提取资源的能力大大下降的结果。参阅阎步克:《波峰与波谷: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139页。
注13:东晋时建康除皇宫台城之外,东西两侧还有宰相所居的东府城和扬州刺史的治所西州城。而东晋宰相常常兼任扬州刺史,故两府皆归其管辖。武帝规定此后宰相兼任扬州刺史则合二为一居西州城即可,不需另设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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