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死了,李逵也死了。
吴用和花荣赶到楚州南门外蓼儿洼时,坟土还是新的。两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末了,对着宋江坟冢,自缢而死。
这不是兄弟情深四个字,就能说完的事。
吴用这一死,像是终于给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命数,落了最后一笔。
可吊诡也就在这里:梁山后来的每个大关口,几乎都有吴用。智取生辰纲,他定计;火并王伦,他煽火;救宋江,他用假书信;晁盖死后,他又力扶宋江坐稳第一把交椅。
宋江像台前的人,吴用更像幕后那只手。
梁山的故事,很多人都从宋江上山说起。可真往前追,根子在黄泥冈。
那一次,杨志押着梁中书送给蔡京的生辰纲,十万贯金珠宝贝,走到黄泥冈,中了晁盖、吴用一伙的计。
七星聚义,从这里开了头。
这件事表面上看,晁盖是领头的,刘唐是引线,公孙胜是来报信的。可真正把人攒起来、把局布下去、把每一步扣严的人,是吴用。
他先把阮氏三雄拉进来,又让白胜装卖酒人,连时间、地点、军汉疲惫、杨志多疑,全都算到了。
少了谁,都未必不成。少了吴用,这局根本立不起来。
题目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不是晁盖智取,不是七星智取,是吴用智取。
生辰纲案发后,晁盖等人被逼上梁山。可上了梁山,不等于坐稳梁山。
王伦心胸窄,不想留晁盖一行。酒席上话说得客气,骨子里却是撵人。
吴用看得最明白。
那一夜,真正动手的是林冲。可把林冲心里那口火挑起来的人,是吴用。
林冲本就受过高俅陷害,又在王伦手下屈了许久。吴用顺着他的委屈、顺着他的不平,把话一点点送进去,最后逼得林冲拔刀。
王伦一死,晁盖上位。
这一步,很多人只看见梁山换了寨主。
吴用看见的,是梁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往大处走的壳子。晁盖讲义气,肯散财,也有威望,可他更像寨主,不像棋手。
吴用要的,显然不止一个山寨。
晁盖上梁山后,一直感宋江通风报信的恩。
梁山送金、送信去郓城谢宋江,这件事看着是报恩,往深里看,却像是在给宋江和梁山之间,系一根绳。
那封信,后来成了阎婆惜逼宋江的把柄。
宋江杀阎婆惜,是他自己的脾气和处境逼出来的。可把他一步步逼近梁山的,不止官司,也有此前埋下的那封书信。
等到浔阳楼题反诗,宋江性命悬了,晁盖要带兵硬打江州,吴用却一句话拦住了:“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又是他。
宋江一上山,梁山就变了。
晁盖重义,宋江会经营人心。晁盖守一寨,宋江能拉起一片局面。祝家庄、曾头市、后来一连串大战,梁山的声势,是在宋江手里越滚越大的。
可替宋江搭台的人,还是吴用。
晁盖是在攻曾头市时中箭的。
他临终前撂下一句,谁捉得射死他的,谁就做梁山之主。这句话听着像交代后事,其实也是个死扣。
因为能坐稳这个位子的人,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宋江和卢俊义争位那一场,看着是众头领公议,看着是天意石碣,看着是谁更有名望。
可真正左右局势的,还是吴用。他清楚卢俊义有本事、有门第,却没有自己的山头;请这样一个人上山,既能压住场面,又不会把盘子掀翻。
这一步很狠。
卢俊义在前,宋江在后,看着像多了一个竞争者;实际上,恰恰替宋江坐上第一把交椅,垫稳了最后一级台阶。
从这时起,宋江是梁山的门面,吴用才像梁山的总调度。
谁出战,谁招降,谁去求援,谁来做局,后头几乎都有他。
很多人说,梁山毁在宋江一心招安。
这话不算错,可也不全对。因为吴用从来没有真正把宋江往另一条路上拽。
他嘴上常替众人说几句不甘,真到大事上,却总是顺着宋江那条线,把局做圆。
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一路打下来,梁山人越打越少。
活到最后的,不过寥寥。吴用自己也做到了武胜军承宣使,可回头一看,梁山那个热热闹闹的大寨,早就空了。
这就是代价。
吴用不是糊涂人。
他若真糊涂,就不可能从黄泥冈一路算到楚州;他若真只会听命,就不可能每到关节处,都把梁山往前拨一下。
他心里是清楚的。
黄泥冈那场劫纲,若没有他,不会成。
王伦那一夜,若没有他,晁盖未必能坐上寨主。宋江那条命,若没有他,也未必能被梁山救回。晁盖死后,宋江能名正言顺坐稳第一把交椅,也离不开他一层层铺垫。
梁山每一次转弯,握方向的人,多半都是吴用。
所以到了蓼儿洼,站在宋江坟前,吴用大概终于会生出一个最扎人的念头:
梁山真正的老大,未必是眼前坟里这个人。
那个一直拿主意、设机关、推人上前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这也是他最没法逃开的地方。
若梁山是一场悲剧,宋江是台上的主角,吴用就是那个把幕一层层拉开的人。等到戏散了,台上台下都空了,他也只剩一根绳子。
楚州南门外,蓼儿洼边,风吹着新坟上的纸钱。
吴用抬头看了宋江墓一眼,又回身和花荣对拜,随即把绳索套上脖子。黄泥冈那一回,是他亲手把梁山推上路;到了这里,他把自己也挂在了这条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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