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妈决定对我进行改造。
她的原话是：这孩子再不管管，就彻底长歪了。
——在我爸妈的世界观里，考第一名叫长歪，逃课打架才叫长正。
她的改造计划第一步是带我去买衣服。
我妈翻了翻我的衣柜，里面全是校服和白T恤。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悲剧。
零零，你没有一件破洞牛仔裤？
没有。
没有一件带铆钉的？
没有。
没有一件黑色皮衣？
妈，我十二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有三件皮衣了。
她拉着我去了南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给我挑了一堆铆钉、链条、骷髅头图案的衣服。
我一件都没穿。
她的改造计划第二步是教我染头发。
我拒绝了。
第三步是教我骑摩托。
我还是拒绝了。
第四步是带我去见她年轻时候的姐妹。
这个我没来得及拒绝，因为她直接把我带去了。
那天下午，我妈的四个老姐妹在一家火锅店聚会。
她们清一色的大波浪、烟熏妆、指甲上镶着亮片。
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
蛮蛮，你闺女长得挺文静啊。
是吧，我妈叹了口气，愁死了。
像她爸还是像你？
都不像，我妈嚼着毛肚，不知道像谁，天天就知道看书。
叛逆期还没到吧？
都六年级了，还没到，我怀疑她不打算叛逆了。
那不好吗？省心。
省什么心？我妈筷子一拍，别的家长愁孩子不学好，我愁孩子不学坏。你说这正常吗？
几个阿姨齐齐看向我。
小零，你在学校有没有跟人吵过架？
没有。
推过人没有？
没有。
骂过老师没有？
没有。
那你在学校都干什么？
学习。
五个女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烫着红色卷发的阿姨突然一拍桌子。
蛮蛮，你这孩子我看是废了。
我妈重重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吃完一盘虾滑，擦了嘴，打开书包。
我去旁边麦当劳写作业。
纪零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去。
火锅店的玻璃门关上之前，我听到里面传来我妈的哀嚎。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居然随身带作业！这是我纪狼和苏蛮蛮的孩子吗！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自己房间锁上门。
书桌上摆着下周市级数学竞赛的模拟题。
我花了二十分钟做完。
然后打开抽屉底层，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
右下角有一个未读消息提示。
【浅蓝科技：纪零同学，您的专利申请已进入审核阶段，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
我点了已读，关上电脑，上床睡觉。
周一早上，我爸在修车行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虎打来的。
狼哥，有个大活儿，南城那个地产商许东来的儿子，车在路上趴窝了，指名要你修。
我爸叼着烟说行。
其实重点不是修车，重点是许东来。
许东来是南城最有钱的人之一，旗下有三个楼盘，听说跟市里面的人关系硬得很。
他的儿子许嘉铭，跟周北辰一个学校，比我高两届，初二。
下午放学我去我爸修车行拿钥匙。
推开门就看到一辆白色越野车架在升降台上。
许嘉铭靠在墙边玩手机。
十四岁的男孩子，穿一身潮牌，鞋是限量款。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谁？
纪狼的女儿。
哦。
他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走到柜台后面找钥匙。
你爸手艺不错。许嘉铭突然说。
嗯。
就是这个店太破了。
我没理他。
我爸说要投个连锁修车行，让你爸来当技术总监，你爸没答应。
我翻到钥匙，往外走。
纪狼的脾气跟十年前一样倔。他在后面说，不过我倒挺好奇，纪狼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不好奇会死吗？
不会。
那就别好奇。
我出了门。
回家路上经过文具店，碰到唐珂。
纪零，你听说了没？
什么？
下个月市里面有个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老师推荐了咱们学校三个人，有你。
我知道。
还有周北辰。
嗯。
他到处跟人说，他要拿一等奖。
那祝他好运。
唐珂凑过来小声说。
你报的什么项目？
编程。
你什么时候学的编程？
自学的。
唐珂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跟了我六年同桌，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呢？
习惯我这个人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晚上回家，我爸和我妈罕见地同时在饭桌上。
桌上只有两盘菜：红烧肉和炒青菜。
我爸闷头扒饭，突然来了一句。
市里面的什么破比赛你别去了。
为什么？
没必要。搞那些虚的干什么。
不虚。一等奖有奖金。
我爸停下筷子。
多少？
一万。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赢得了吗？
赢不了我就不去了。
我妈咬了口红烧肉，一边嚼一边说。
行吧，反正你也不听我们的。拿了奖金给我买双鞋。
好。
我爸突然又说。
别买鞋了，修车行的液压机该换了。
我妈筷子一摔。
纪狼你有没有良心！闺女第一次挣钱你就惦记！
你不也惦记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端着碗回了房间。
关上门，打开那台旧笔记本。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浅蓝科技：专利审核通过，专利号CN2024XXXXXXXX。纪零同学，第一笔授权费已汇至您指定账户，金额：叁万元整。】
我看了几秒钟，关上电脑。
门外，我爸和我妈还在为那个不存在的一万块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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