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是一部由彝族女性写作者扎十一惹创作的自传体散文集。她以细腻而真诚的笔触,回溯了自己从云南偏远彝族村寨出发,历经城乡碰撞、职场沉浮与精神危机,最终通过写作完成自我救赎的三十四年人生。这不仅是一部个人成长史,也是一幅少数民族女性在时代夹缝中挣扎与觉醒的心灵图景。
扎十一惹,1990年生于云南一个彝族寨子。她的童年是在大自然与动物的陪伴中度过的。她曾与狗相拥而眠,曾在雷雨天躲在母牛身下避雨,曾骑在马背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动物们给予她的无条件的信任与温暖,成为她“内心房间”的第一块基石。
寨子里的生活简单而质朴。家家相连的土掌房、地下的通道、用火把照明的夜晚、阿妈在凌晨举着火把去请医生的背影……这些情景都深深嵌入了她的记忆。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就读的是一所“不完全小学”,三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最重要的教学内容就是汉语。
劳动是她童年的另一个课堂。她跟父母下地种玉米、收稻谷、捡菌子,跟阿爸进山砍杉木,被叶子扎得皮肤出血,却还是逞强扛着树干回家。阿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务农好手,懂得看云识天气,甚至会站在田埂上吹口哨“唤风”。虽然母女之间少有柔软的瞬间,但那些杉木的涩味、锯子的声响、阿妈的魔法,都被她收进了心里的房间。
然而,农民的日子并不浪漫。繁重的农活、对收成的担忧、对命运的恐惧,让她害怕自己也这样当一辈子农民。好在她还有阿爸。阿爸是个浪漫的人,会陪她看云、滚草坡、烤鱼、摘杨梅。那些自然的触感和温柔的陪伴,给了她纯粹的安全感,成为她日后远行时始终可以回望的根系。
四年级进入汉族学校,她第一次尝到文化冲击与身份疏离的滋味。她听不懂同学聊的电视剧,讲不好汉语,穿着朴素,性格安静,被孤立、被嘲笑。初中时孤独感加剧,月经初潮时她甚至不敢动弹,直到中午才窘迫逃离。她怕学校,却又渴望通过学习走出大山。
2005年,她第一次去省城,震撼与窘迫交织。她晕车、迷路、被讹钱,看着城里女孩漂亮的衣服,既尴尬又羡慕。姐姐带她逛超市、吃冰淇淋,告诉她“在城里挣一个月钱够家里种一年地”。那次进城点燃了她“走出去”的渴望,也埋下了日后在城市里精神悬浮的伏笔。
高中依旧难熬。她隐瞒彝族身份,模仿县城口音,却招来更多嘲笑。因眉毛稀疏被起外号“无眉大侠”,还被戏称“小美女”。她看着身边同学被命运推着走:有人因父亲去世辍学跑大车,有人因月经被嘲笑而退学嫁人。她更加坚定:绝不能轻易认命。姐姐的那句“拼命努力,坚持读书”,陪她熬过了无数艰难时刻。最终,她考入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走出了大山。
家人是她成长中最复杂的存在。阿妈务实坚韧,却也粗放冷漠。厨房里最常听到的词是“不要紧”:剩菜发霉不要紧,汤酸了不要紧,加热一下都能吃。阿妈原生家庭的重男轻女、无底线帮扶舅舅、对孩子的忽视与打骂,让扎十一惹记恨了许多年。姐姐阿买比她大三岁,两人既互相陪伴,也少不了冲突。姐姐学英语后用她听不懂的单词阴阳怪气,她气得直哭。但暴雨天姐姐会背她蹚水回家,雨天姐妹俩会一起接屋顶的漏雨。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被她收进心里,只是那时还不知如何整理。
寨子里的其他女性,则让她更早意识到女性命运的局限。本该读高中的春里姐姐18岁时在哭声中出嫁;小姨的第一个女儿被公婆埋掉,第二个被送人;堂妹确诊抑郁症,却被父亲关在家里,最后翻墙逃走……但也有金妹婶子,改嫁后学会骑三轮摩托收废品,成了自己的“老板”;有四婶外出打工后变得时髦自信。她们的创伤、妥协与反抗,成为她对女性身份的最初思考。
大专三年,她大部分时间在打工。大二下学期,她抓住去电视台见习的机会,并靠努力转正。2012年,单位给她安排了一间带洗手间的宿舍,她一边洗澡一边唱歌,洗了很久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感到踏实。可她没注意到,心里那个“房间”正被一点点遗忘。
八年记者生涯,让她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接触社会暗面。她暗访黑中介、传销组织,见过被斧头砍碎的尸身,在垃圾焚烧厂翻找婴儿尸体。工作第三年,她成了“突发新闻专业户”,一度觉得自己很重要。但一次处理乞讨儿童事件让她意识到残酷的事实:她并不能改变什么。此后,工作带给了她巨大的心理负担。
她开始无法抑制地怀念乡村,怀念小时候和狗相拥而眠的宁静。每天下班后,她都要去公园看树、闻青草的味道,假想自己回到幼年放牛的午后。那个被遗忘的“房间”一直都在,只是落满了灰。2017年她爆发心理危机,一度住院。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位同事的表彰会——那位同事冒着失明风险完成工作,被当作榜样。她突然想到:“新闻可以没有我,但我如果没有眼睛,那是万万不能的。”2019年,她选择了辞职。
之后她结婚,但婚姻并未带来心灵的归宿。她发现婚姻把两个人的焦虑捆绑在一起,而她心里那个“房间”早已堆满了多年未整理的困惑与伤痛。2022年,她确诊惊恐障碍,发作时呼吸急促、全身发麻,最严重时甚至大便失禁。在丈夫陪伴下,她积极治疗,躯体症状渐渐消失。两人进行数次坦诚长谈,交换彼此的创伤与恐惧,最终和平分手。她更加笃定:自我完整远比婚姻形式更重要。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重新面对积压多年的情绪。她和阿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把从小挨的打、感受不到的母爱、阿妈的偏心全都说了出来。阿妈第一次道歉,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母亲。那一刻她明白了,阿妈的强势与封闭,不是不爱,而是她没见过爱还有别的样子。母女俩的和解,是她自我治愈的重要一步。
她和姐姐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两人先后离婚后,反而形成了一种默契。一次一起干农活后坐在田埂上分西瓜,聊到“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抚摸”——原来她们心里藏着同样的伤痛。那一刻,过往的隔阂消解了大半。
在寨子里的山水烟火、草木鸟兽的治愈下,她终于有勇气推开心里那个“房间”的门。她把积压太久的回忆一件件“搬”出来,重新整理:童年的星光、杉木的清香、阿妈的口哨、阿爸的笑声,还有那些怨恨、隔阂、叹息与逃离。她还把这些记忆写成书,用文字完成了一场彻底的梳理。2023年秋天,她写完小说《一碗水》;2024年春夏,又写了两部女性题材小说;冬天来临时,她完成了这本自传体散文集。
如今的扎十一惹生活在寨子里,很早就入睡,清晨被鸟叫唤醒。曾经在城市里那种悬浮与迷失的感觉,已慢慢消散。她通过写作,在熟悉的山水、烟火和家族脉络中,找回了内心的安宁。那个曾经落满灰尘的“内心房间”,被她重新清理、加固,成了动荡世界里最稳固的精神锚点。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动荡,她心里始终有一条回家的路。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不是对“寨子”的浪漫化歌颂,而是以寨子为起点,讲述一个女性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自我与他人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内心房间。它让我们看见,那些来自山野、来自边缘、来自女性经验的生命叙事,值得被倾听,也值得被铭记。对于焦虑的现代人来说,这本书还提供了一个温暖的答案:治愈心灵困境的密码,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过时”却永恒的生命联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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