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给我剥虾。

一只、两只、三只。

他把虾头掐掉,手指一拧,虾壳整片脱落,干干净净的虾肉码在我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几只虾,脑子里一片空白。

桌对面,我的老板——周总,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凝固住了。

这是一家高级海鲜餐厅的包厢,灯光暖黄,桌上摆着帝王蟹、东星斑、海参鲍鱼,红酒开了四瓶,一瓶三千八。

“来来来,小许,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爸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自然得就像在家里吃饭一样。

我的脚指头在鞋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我叫许念念,二十六岁,在这家做建材生意的公司干了两年,职位是总经理助理。今天这场饭局,周总说是要招待一个重要客户,让我一起来,说对方点名要我参加。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客户会点名要我一个小助理参加饭局?

现在我明白了。

周总的声音终于艰难地挤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许……许总,您认识念念?”

“念念?”

我爸愣了一下,扭头看我,满眼震惊,“你就让员工叫你念念?”

我猛地灌了一口红酒。

完了,全完了。

这事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下午四点半,周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难得堆满了笑。

“念念,晚上有个重要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我正在整理报价单,抬头看他:“什么客户啊?”

“大客户,非常大。”周总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姓许,做房地产开发的,手头有三个新楼盘需要建材供应商,要是能拿下来,咱们公司今年业绩直接翻番。”

“那您跟张经理去呗,我一个助理去干嘛?”

“人家点名要你参加。”周总的表情也有些困惑,“说是听朋友提起过你,想见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啊?谁提起我?”

“不清楚,反正对方很客气,说务必请你参加。”周总拍了拍我的肩膀,“收拾一下,五点半出发,穿正式点。”

他说完就回了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做助理两年,应酬的饭局我参加过不少,但被客户点名要求参加,这还是头一回。

我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什么做房地产的人。

算了,可能就是哪个客户推荐的吧。

五点半,我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配黑色阔腿裤,跟着周总上了他的奥迪。

车上周总一直在打电话,跟对方确认地址,笑呵呵的语气里全是讨好。

“对对对,观海阁,已经订好了,您慢慢来,不急不急……好好好,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念念,今天这顿饭很重要,你机灵点,该敬酒敬酒,该倒茶倒茶。”

“知道了。”

“这个许总,听说生意做得很大,手下光楼盘就有五六个,要是能把他拿下……”周总搓着手指,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咱们就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总这个人,四十出头,白手起家,做建材生意十几年,公司不大不小,在本地勉强算个二线。人精明,也抠门,但对员工还算不错。

到了观海阁,这家餐厅我听说过但没来过,据说是本市最贵的海鲜餐厅之一,人均消费两千起。

包厢在二楼,推门进去,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海景。虽然是晚上,但海面上渔火点点,倒是挺有意境。

周总对着服务员一通安排:“菜按最高标准上,酒先开两瓶,等客人到了再加。”

服务员点头哈腰地退出去。

我看了看表,六点十分。

“周总,对方几点到?”

“说六点半。”他坐不住,站起来在包厢里来回踱步,“你一会儿坐我旁边,别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

我点点头。

六点二十,周总的手机响了。

“许总!您到了?好好好,我下去接您!”

他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坐好了,微笑,别玩手机。”

我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正了正坐姿,摆出一个职业微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总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许总您这边请,包厢在最里面,安静,环境好……”

门被推开。

我站起来,微笑挂在脸上,然后——

世界静止了一秒。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深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也在看着我。

那是许国平。

那是我爸。

我们面对面愣了三秒钟。

周总还在旁边热情介绍:“许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的小许,许念念,我助理,年轻能干,特别优秀。”

“念念,这位是——”

“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那个字像是长了腿,自己从嘴里蹦出去的。

周总的话卡在半截,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叫他什么?”

“爸。”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我看向许国平,他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闺女,好久不见。”

周总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转向我,再一格一格转回去,看向我爸。

那张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从震惊,到困惑,到难以置信,然后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混杂着惊吓、狂喜、怀疑,还有一点点害怕。

“您……您……是念念的……”

“亲爸。”许国平淡淡地说,然后径直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她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

周总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解释一下”。

我挤出一个笑容:“周总,他确实是我爸。”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周总的呼吸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声。

然后,周总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高亢而做作,在这间装修精致的包厢里回荡,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哎呀!这叫什么!缘分!缘分啊!”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涨得通红,“我就说嘛,念念这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气质,这谈吐,原来——原来——哎呀!”

他“原来”了两遍也没说出“原来”什么,干脆转身对着门外喊:“服务员!加菜!把菜单上最贵的都加上!不,把你们店所有招牌菜都上一遍!”

许国平摆了摆手:“行了,老周,别折腾了,都是自己人,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周总的声音又提高了半度,“您早说啊,您早说念念是您女儿,我——我怎么能让她当助理呢!”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周总,您要开除我?”

“不不不不不!”周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说,你早该当经理了!明天——不,今晚就任命!”

许国平笑了一声,拿起酒杯转了转。

红酒杯里映着灯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老周,我女儿在你手下干了两年,你没欺负她吧?”

“天地良心!”周总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念念——不是,对小许——对许小姐,那是当妹妹一样照顾的!”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当妹妹?上周因为一份报价单做错了一个小数,他当众骂了我十分钟。

许国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别拆穿,给你老板留点面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决定配合。

“是,周总……周总对我挺照顾的。”

周总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泛着油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许总,您看,今天这饭局,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念念是您女儿,我怎么也不能让您跑这一趟啊,应该是我登门拜访才对……”

“行了,别客套了。”许国平放下酒杯,“我今天是来吃饭的,顺便看看我女儿。”他顿了一下,看向我,“你妈说你瘦了,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妈。

我跟我妈的关系,怎么说呢,比跟我爸还复杂。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

白灼基围虾、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葱姜炒帝王蟹、鲍鱼红烧肉、海参小米粥……

一道道菜摆上桌,周总每上一道就殷勤地转到许国平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许总,这虾是今天早上空运过来的,鲜得很。”

“这蟹您尝尝,观海阁的招牌。”

“这鱼您看这肉质,晶莹剔透的……”

许国平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然后看向我。

“念念,坐那么远干嘛?过来,坐爸旁边。”

我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周总旁边,离许国平隔了大半张桌子。

“不用了,坐这儿挺好的。”

“过来。”

就两个字,但那个语气我从小听到大,知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站起来,拖着椅子挪到了许国平旁边。

周总立刻站起来给我让位置,殷勤得像餐厅的服务员。

“对对对,父女嘛,就应该坐一起,坐一起。”

我刚坐下,许国平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这手腕,骨头都凸出来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哪里凸了?我觉得刚刚好。

他又夹了一只。

“你妈说你经常不吃早饭,是不是真的?”

“不是经常,是偶尔……”

“偶尔也不行。”第三只虾又放进来了,“早饭必须吃,这是底线。”

周总在旁边赔着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困惑。大概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坐拥几亿身家的房地产大老板,不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这么计较。

许国平放下喝汤的勺子,开始给我剥虾

他剥虾的姿势很熟练,掐头、拧壳、抽虾线,一气呵成。

一只、两只、三只。

白嫩的虾肉码在我盘子里,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小队。

周总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刚才的殷勤、谄媚、讨好,此刻被一种更深层的震惊取代了。

他看看那些虾,又看看许国平,再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总……您……”

“怎么?”许国平抬头看他,手上继续剥虾。

“您对念念……真的……”周总的声音有点飘,“我女儿都上初中了,我都没给她剥过虾。”

许国平笑了笑,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指。

“那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闺女,我不剥谁剥?”

这句话平平淡淡,但周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好几个色调。

从商业角度来看,这顿饭的杀伤力太大了。

一个他以为是普通助理的姑娘,突然变成了大客户的亲女儿。而这位大客户在餐桌上不是跟他谈生意,而是在给女儿剥虾。

这里面传递的信息量,够周总消化三天三夜的。

——“我女儿在你公司只是个助理。”

——“你平时对我女儿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今天的生意能不能谈成,不取决于你的报价,取决于你对我女儿好不好。”

这些话一句都没说出来,但全在那一碟虾肉里了。

周总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什么,许小姐这两年在我们公司特别优秀,非常努力,非常有能力,我一直觉得她屈才了,真的……”

“是吗?”许国平也不接话,转而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念念,你们公司加班多吗?”

我抬眼看了周总一眼。

他正用口型对我说:少说点。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就是……偶尔周末加班。”

“经常吗?”

我看着许国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太知道这种表情了。

这是审判前的平静。

“一个月一两次。”

许国平点点头,然后看向周总:“老周,劳动法你读过吗?”

周总的脸都绿了。

“许总,您听我解释,我们这个行业……”

“开个玩笑。”许国平摆摆手,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达眼睛,“不用紧张。”

周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包厢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的汗却一直没停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一场诡异的独角戏。

主角是周总。

他一个人撑起了一整台戏,从公司的发展前景讲到个人的奋斗历程,从行业现状讲到未来趋势,嘴里一套一套的,口水都快说干了。

许国平全程不怎么接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他给我盛了一碗海参小米粥。

“这个养胃,趁热喝。”

然后夹了一筷子鲍鱼。

“尝尝这个,炖得够烂。”

然后又剥了一只蟹腿。

“你以前可喜欢吃螃蟹了,记不记得?小时候剥不好,非要我给你剥。”

我看着碗里堆得越来越高的菜,终于忍不住了。

“爸,够了,我吃不下了。”

“再吃点,看你瘦的。”

“我不瘦,我已经一百零五斤了,再吃就超重了。”

“一百零五斤?”他皱眉,“一米六五,一百零五斤,哪里算胖?你看看现在那些小姑娘,减什么肥,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刮阵风都能吹跑。健康最重要。”

周总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许总说得太对了,健康最重要。”

我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还在跟我爸谈生意吗?怎么这会儿变成养生听众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顿饭周总全程都在找机会谈合作,但没找到。

因为许国平压根不给他机会。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你住哪儿?远不远?”

“上下班怎么去?挤地铁?”

“租的房子还是买的?环境好不好?”

一个个问题抛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总先抢答了。

“念念住公司附近的公寓,好像是三号线终点站那边,是吧念念?”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入职填过家庭住址啊!我——我记性好。”周总干笑了两声。

许国平没什么反应,又问:“房租多少?”

“四千。”

“四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工资多少?”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总又抢答了:“底薪七千五,加绩效,到手大概一万左右。念念表现好,我正准备给她涨薪。”

许国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万?”

“对对对,这个月就涨。”

“多少?”

“涨——涨到一万五!不,两万!”

许国平笑了一声,低头喝茶。

“老周,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查你账的。”

周总松了一口气,但许国平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气吸了回去。

“我就是好奇,我女儿在你手下一个月挣一万块,两年了,你是怎么做到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都没反应过来,周总的脸已经白了。

“许总……念念她……她自己很努力,真的,我不是……”

“行了,吃饭。”

许国平不再说话,专心给我夹菜。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荤素搭配。”

又盛了一碗汤。

“饭前喝汤,养胃。”

又帮我擦了擦桌面上的汤汁。

“这么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这么邋遢。”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是在家里吃饭一样。

但在这间高级餐厅的包厢里,在周总面前,这些动作却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这意味着——

在许国平眼里,不管我是什么职位,不管周总是什么老板,不管这个饭局是为了什么生意。

我首先是他女儿。

其他的,都靠边站。

周总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试图谈生意了,而是沉默地吃着菜,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那里面有懊恼、有后悔、有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气。

我太了解他了。

他一定在想:早知道许念念是许国平的闺女,这三年就该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可惜没有早知道。

许国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皱皱眉:“又是公司的事。”

接起来,他的语气马上变了,变得简短、冰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嗯。说。不行。这个方案我之前就否了,谁让你报上来的?预算超了四十万,你自己贴?”

他打电话的样子,和在餐桌上给我剥虾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周总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念,你爸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就——”他指了指许国平,又指了指我,“一会儿这么凶,一会儿又给你剥虾,反差这么大?”

“他一直这样。”

“一直?”

“嗯。工作上很凶,在家里也是。”我想了想,“但对我……还行。”

“还行?”周总压低的声音都快变成气声了,“这哪是还行?这是——这是——算了。”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许国平已经挂了电话。

“公司那帮人,什么都不懂,屁大点事都要打电话问。”他摇了摇头,然后扭头看我,“念念,吃饱了吗?”

“饱了。”

“再吃点水果。”

他招呼服务员上了一盘果盘,然后把西瓜和火龙果挑出来放进我碗里,把哈密瓜留给了自己。

“你胃不好,别吃太凉的,西瓜少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水果,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胃的问题,是高中时候落下的,那时候学习压力大,经常不吃早饭,胃给饿坏了。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周总也看着那盘水果,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许总,您对念念了解得真仔细。”

许国平叉了一块苹果:“她是我闺女,我什么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让周总的肩膀又往下塌了几分。

饭局接近尾声,周总大概是觉得再不说正事就没机会了,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许总,关于城西那个项目——”

“今天不谈工作。”许国平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今天我就是来看我女儿的。”

周总尴尬地闭上了嘴。

但许国平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放下叉子。

“老周,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您说!”

“我去年来你公司考察过一次,你记不记得?”

周总的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瞳孔都放大了。

“您……您来过?”

“来过。”许国平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次我穿得比较随意,你在前台跟我聊了十分钟,说想跟我们公司合作,我说考虑考虑。”

周总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许国平看向我,表情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猜怎么着?那天我看到一个姑娘在前台泡咖啡,是她。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说老板您好,请喝水。”

我从头凉到脚。

我想起来了。

那天确实有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来公司,在前台跟周总谈事情。我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就去忙了。

那杯水,我甚至没有任何印象。

“我给你倒了一杯水?”

“嗯,温水。”许国平笑了一声,“挺细心的姑娘。”

周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大概是在拼命回忆那天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许国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

“别想了,你那天态度还行,不算差。”

周总松了一口气,但许国平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也不怎么好。”

“许总……那天我……我不知道是您……”

“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态度肯定好。”许国平端起茶杯,“但问题就在这里——对人好,是因为这个人值得你尊重,还是因为这个人对你有用?”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格外清晰。

周总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总,我……”

“我没说你做得不对。”许国平喝了一口茶,语气云淡风轻,“做生意嘛,都这样。但既然是做生意,那咱们就按生意的规矩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谢谢款待。项目的事,下周我让助理跟你联系。”

周总愣住了。

“许总,您的意思是——”

“看情况。”许国平拿起外套,“我女儿的老板,多少总得给几分面子,但能给几分,得看你的诚意。”

他说完,转头看我。

“念念,你怎么来的?”

“坐周总的车。”

“那不用,我送你。”

我刚想拒绝,他的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那股力道不大不小,是不容拒绝的力道。

许国平揽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周。”

“诶!许总您说!”

“我闺女在你公司,你多照顾着点。”

“一定一定!”

“还有——”

许国平的目光落在周总脸上,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她这人不喜欢搞特殊,你别因为她是我女儿就给她特殊待遇。该怎样怎样。”

周总傻眼了。

“那是……是特殊还是……不特殊啊?”

许国平没回答,转身走出了包厢。

我被他半揽着肩膀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湿味。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门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白手套的司机。

“许总,回家还是去公司?”

“先送我女儿回去。”

我坐进后排,许国平跟着坐进来,就坐在我旁边。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不说话。

“念念。”

“嗯。”

“生气了?”

我扭头看他:“没有。”

“骗不了我。”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我,“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往上挑一点点。”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我没不高兴,就是……您能不能以后别这样搞突然袭击?”

“什么突然袭击?”

“跑到我应酬的饭局上,还点名要我参加,您这不是存心吓我嘛。”

许国平笑了,笑声低沉,在车厢里回荡。

“我来看我闺女,还得提前报备?”

“您知道我在哪个公司,也知道我老板是谁,对不对?”

“知道。”

“那您之前怎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淡淡地反问,“你不也没跟别人说你爸是谁吗?”

我被噎住了。

是啊,我自己也没说。

许国平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两年了,你在那家公司拿着七八千的工资,给人跑腿打杂,加班加点,你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求帮忙。你妈说你从来没跟同事提过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念念,你在跟谁较劲?”

我看着窗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没跟谁较劲。”

“那就是跟我。”

“没有。”

“有。”

他笃定地说。

“你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了也不说,就闷着。你觉得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你恨我,但你从不说。”

司机在前排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我攥紧了手指。

“我没恨您。”

“那你为什么两年不回家?”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在我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光。

“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我爸妈离婚是我大一那年的事。

离婚的原因,用我妈的话说,是许国平这个人把一辈子都卖给了生意。

应酬、出差、开会、加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在家吃三十顿饭就不错了。

我妈等了十年,从满腔热情等到心灰意冷。

办离婚手续那天,许国平迟到了两个小时。

因为公司临时有事。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坐在民政局大厅的长椅上,脸上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疲惫。

那种表情比任何一种情绪都让人难受。

离婚后,我妈一个人搬到了城东的老房子里,我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暑假一趟寒假。

许国平倒是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问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用,有没有谈恋爱。

但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边住。

大概他也知道,我对这件事有心结。

大学毕业那年,我妈病了。

子宫肌瘤,需要手术。

我打电话给许国平,打了三遍才接通。

他在开会。

“爸,妈要做手术,子宫肌瘤,你能不能——”

“我让张助理联系最好的医生,费用我出。”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能不能——”

“念念,我这边在开会,晚点给你回电话。”

然后他挂断了。

晚点。

晚点是三天后。

那时候我妈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

他没来医院。

一次都没来。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毕业回了本市,我找了工作,租了房子,一个人住。

没告诉他我回来了,也没告诉任何人我是谁的女儿。

我想靠自己活着。

不靠许国平。

不靠任何人的关系。

就是想证明,我不需要那些。

许国平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你妈的事……”

他顿了顿,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我没处理好。”

我愣住了。

许国平这个人,认错比杀了他还难。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错了”这三个字。

“你妈手术那次,我确实走不开。但我后来想过,走不开就是个借口。真要放下工作去一趟医院,难道公司还能倒闭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有的疲惫。

“我那时候想的是,反正已经离婚了,去不去都一样。现在想想,我在意的不是她,是你。”

他转头看我。

“念念,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让我去,对不对?”

我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是。那天我打电话,不是要他的钱,不是要他的关系,就是想要他出现。

想要他在医院里站一站,看看我妈的样子,跟我说一句:没事,有爸在。

但他没有来。

“爸这辈子,对不起的人挺多的。”许国平靠在座位上,看着车顶,“但最对不起的,是你。”

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悄悄把中间的后视镜掰到了一边。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

“行了,别煽情了。”

“不是在煽情。”他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笃定,“我在陈述事实。”

车子拐进我住的小区。

这是一片老旧的公寓楼,楼下的路灯坏了两盏,路面上坑坑洼洼。

许国平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环境,眉头越皱越紧。

“你就住这儿?”

“挺好啊,交通方便,房租便宜。”

“楼道里有电梯吗?”

“没有,五楼,当锻炼身体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我。

“搬回来住吧。”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的语气又硬了起来,“这地方不安全,楼道连个监控都没有,出了事怎么办?”

“我住了两年了,能出什么事?”

“念念——”

“爸。”我打断他,“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车内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深邃了一些。

半晌,他收回目光。

“行,你自己的生活。”

他伸手从前排座椅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拿着。”

“我不要。”

“拿着。”

“我说了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劲儿,“是给我闺女的。我闺女可以不住我的房子,但得让我安心。”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

一串钥匙。

“城东新开发的那个小区,离你公司近,开车十五分钟。回头我让司机帮你搬家。”

“爸——”

“钥匙你拿着,住不住随你。”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明晃晃的,沉甸甸的。

许国平打开车门,侧身让我下车。

我刚迈出一条腿,他又叫住我。

“念念。”

“嗯?”

“下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你妈说要你回家吃顿饭。”顿了顿,“我也在。”

我关上车门,看着奔驰缓缓驶出小区,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转角。

手心里的钥匙被攥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轰炸醒的。

微信消息,二十七条。

全部来自工作群。

“念念!念念念念!你在吗?”

“念念,你今天来上班吗?”

“念念,那个——昨天的事,是真的吗?”

我问号还没打出去,第三条消息又来了。

“念念,周总昨天半夜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今天上午十点开全员大会,所有人必须到。”

全员大会?

我们公司上一次开全员大会,还是两年前消防检查的时候。

我回了一条:“知道开会内容吗?”

行政部的小张秒回:“不知道,但我刚才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周总在整理你的工位。”

“他把靠窗最大的那个空办公室腾出来了。那张桌子,实木的,两万块钱买的,以前是他自己用的。现在搬进那间办公室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我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看到前台后面站着一排人。

是站着的。

所有人。

从行政部到销售部,从财务部到后勤,二十多号人,整整齐齐站在前台两边。

打头的周总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皮鞋擦得反光。

看到我从电梯里出来,他带头鼓起掌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然后二十多号人一起鼓掌。

噼里啪啦。

我在掌声中僵在了电梯口。

“周……周总,这是……”

“叫什么周总!”周总满面红光地走过来,“以后叫老周就行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总,您别这样。”

“不,念念——不是,许小姐——算了,念念就行。”他的语气热情得像过年放鞭炮,“以后在咱们公司,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想几点上班几点上班,想干嘛干嘛!”

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里混合着好奇、震惊、讨好和一点点的嫉妒。

我的尴尬此刻在脚趾上找到了出口,十根脚趾头在鞋子里蜷缩着,快要把鞋底抠穿了。

“周总,我能跟你单独聊一下吗?”

“能能能!太能了!”

他把我请进——没错,是“请”进——那间新腾出来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实木办公桌、真皮转椅、一盆发财树,窗明几净,还配了一套茶具。

“周总,这是……”

“你的新办公室!”

“我一个助理,要什么办公室?”

“什么助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现在是——呃——行政副总!对,行政副总!”

我深吸一口气。

“周总,我能不能拒绝?”

“不能!”他斩钉截铁,“这是公司对你的重视!”

“我才二十六岁,工作经验两年,您让我当副总,谁服?”

“我服啊!”他拍着胸脯,“再说了,谁敢不服?我跟谁急!”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想失去这个大客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周总,昨天晚上我爸说了,让您别给我特殊待遇。”

“那怎么能是特殊待遇呢!”他义正言辞,“这是——这是——这是能力!对,能力!”

他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行政部的小张,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微妙。

“周总,前台来人了……说找念……许副总。”

“谁啊?”

小张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她说……是她妈。”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一分钟后,我站在公司前台,看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LV的包。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婉的微笑。

是陆敏。

是我妈。

“念念。”她笑着朝我招手,“妈妈来看你了。”

一旁的前台小姑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总站在我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您好您好!您是念念的——”他顿了一下,把“妈妈”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一个更恭敬的说法,“您是许夫人?”

“我姓陆。”我妈温和地纠正他,“我跟念念爸爸早就离婚了。”

“哦——那——陆女士您好您好!”

周总热情地伸出手,我妈礼貌地握了握,然后转向我。

“念念,你这里办公环境不错嘛。”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间刚腾出来的新办公室上,眼睛亮了一下,“还有独立办公室?不错不错,有出息。”

我扶住了额头。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你了,说你瘦了,说你住的地方破得跟贫民窟似的,让我来劝劝你,搬回家住。”

周总的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高。

“念念,你住的地方不好?”

“挺好。”我面无表情。

“什么挺好!”我妈直接拆台,“你爸说楼道灯都不亮,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去多危险啊!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城东那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你随时搬过去——”

“妈——”

“这次你爸说得对,别跟他犟了。”

她看了周总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事,压低声音凑过来。

“念念,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住也行。你那个房子,我昨天去看了一眼,那是什么地方啊!晚上十点多了楼下还有烧烤摊,烟熏火燎的,你能睡好吗?”

我还没说话,我妈已经转向周总,笑盈盈地开口。

“周总,是吧?”

“对对对!您叫我老周就行!”

“我女儿在您这里,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不不不不不!”周总把脑袋摇出了残影,“念念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员工!真的!特别优秀!特别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虚,甚至带着几分真诚。

我怀疑他已经成功把自己洗脑了。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给你炖了汤,排骨山药,补气血的。你爸说你胃不好,我让你阿姨多加了点莲子,养胃。”

她把保温盒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个保温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保温盒是新的,上面还贴着标签。

她专门去买的。

“妈,您不用这么——”

“怎么不用?”她瞪我一眼,“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能不操心吗?你别学你爸,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忙忙,连顿饭都顾不上吃。身体是自己的,你——”

“陆敏同志。”我打断她,“你现在说话跟我爸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被说中的心虚,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那……那确实是他昨晚打电话跟我说的。”

“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

“谁跟他关系好!”我妈立刻板起脸,“他打电话过来,我一听是你的事,才勉强跟他说的。要不然,我才懒得接他电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离婚这么多年了,平时骂对方骂得最凶,但在我的事情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行了,妈,我知道了。汤我中午喝。”

“现在喝,趁热喝。”

“现在才九点半。”

“九点半怎么了?排骨汤当早餐正合适,养胃。”

她的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

周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大概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普通助理的日常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端着保温盒回到办公室,身后传来周总压低的声音。

“那个——陆女士,您喝茶还是喝咖啡?我让人给您泡……”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来看看我女儿。您去忙吧,别管我。”

“不麻烦不麻烦——”

“真不用。”

“那……那您坐这儿?”

“我看看念念的办公室。”

脚步声近了,我妈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不错嘛,实木桌子,真皮椅子,发财树——你这老板挺大方啊。”

“今天早上刚安排的。”

“哟,动作够快的。”她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看来你爸昨天把他吓得不轻。”

“妈——”

“行了,我不说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打开保温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味道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咸了还是淡了?”

“刚刚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安静地看着我喝汤。

办公室里只剩下勺子碰碗壁的声响。

“念念。”

“嗯?”

“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他很难过。”

我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你住的房子,楼道灯是坏的。他说他昨天晚上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爸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他以前对你——对我们——是不够好,我不替他说好话。但他现在想弥补。”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你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故事还在继续。

三点左右,我正在办公室看报价单——没错,即使换了办公室,该干的活还是得干——销售部的小王跑过来小声说:“念念,楼下有人送花。”

“谁啊?”

“不知道,挺大一把的。”他脸上的八卦表情都快溢出来了,“上面好像有卡片。”

我下楼去看,前台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中间是一大束香槟玫瑰,少说也有九十九朵,包装精美,缎带飘飘。

卡片上写着:

“念念,恭喜升职。有空吃个饭吗?

——陈宇。”

陈宇

我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名。

想起来了。

去年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认识的,一个做瓷砖生意的代理商,三十出头,长得还行,加了微信之后约过我两次,我都拒绝了。

他怎么知道我升职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他的头像。

然后我看到了。

今天上午十点,周总发了一条朋友圈:

“热烈祝贺我司优秀员工许念念同志荣升行政副总!年轻有为,未来可期!附图.jpg”

配图是我的工牌照,还有那间新办公室。

底下点赞好几十个。

评论区清一色的“恭喜恭喜”“年轻有为”“改天一起吃饭认识一下”。

这个朋友圈的传播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把花放在前台,拍了张照,给陈宇发了条消息。

“花收到了,谢谢。不过不用这么客气。”

消息发出去两秒钟,显示已读。

然后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念念!恭喜啊!晚上有空吗?我订了观海阁,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晚上有约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太行。”

“后天呢?大后天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热情,“时间你定,我随时有空。”

我正想着怎么婉拒,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说到观海阁,我昨晚还在那儿吃饭呢,那家味道确实不错。”

这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

许国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一种我称之为“监督视察”的微笑。

“爸?!”

“谁?你爸?”电话那头的陈宇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起来,“叔叔好!我是念念的朋友!”

许国平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直接开了免提。

“朋友?什么朋友?”

“我是——我是陈宇,做瓷砖生意的,去年在展会上认识念念的。”

“哦,去年认识的。”许国平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今天送花是什么意思?”

“就是……恭喜念念升职……”

“你怎么知道她升职了?”

“我——我看到朋友圈——”

“你跟她很熟吗?”

电话那头的陈宇已经快哭了。

“叔叔,我——”

“我女儿不需要别人送花恭喜。”许国平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她有这个能力,升职是应该的。至于你,如果是因为看到朋友圈才来献殷勤,那还是省省吧。”

陈宇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国平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这种男的,不用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爸,您专门跑到我公司来,就是为了替我挡桃花?”

“我来看你喝没喝你妈炖的汤。”他理所当然地说,“顺便看看你那老板有没有为难你。”

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快递盒子,一脸为难。

“念念,这是……快递,顺丰寄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一套进口护肤品。

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一套要一万多。

盒子里有张卡片:

“念念,好久不见,听说你升职了。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你林叔。”

林叔。

我搜索记忆,想起来,许国平的一个朋友,做房地产开发的。

我抬头看许国平,他正在用手机拍照。

“爸,您拍什么呢?”

“发朋友圈。”他头也不抬,“配文‘感谢老林对念念的关心,心意收到,东西太贵重了,改天让念念亲自登门退还’。”

他发完朋友圈,看着我。

“这个林叔,想让我给他批个条子,批了三个月了。今天倒是有心了。”

我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是周总,他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念念,刚才你爸是不是来公司了?”

“我看见他朋友圈了!!!”

“你帮忙问问,城西那个合作的事,他怎么说?”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刚才你爸在朋友圈发了林总的礼物,林总是我们行业的老前辈啊!你爸的人脉真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爸,您能不能别发朋友圈了?”

“怎么?”

“您这样,我以后在公司没法做人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

“念念。”

“嗯。”

“你觉得爸这样做,是在给你添乱?”

“不是添乱——”我深吸一口气,“是……是压力。您明白吗?我不想别人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里,有不少是他盖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来你公司吗?”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只是为了看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别人知道,”他转过身来,“你背后有人。”

我愣住了。

“念念,你不想借我的势,我理解。你年轻,有能力,想靠自己,这些都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有关系的地方就有势。你可以不主动用,但不能没有。”

“就像那个陈宇,今天送花,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什么牛鬼蛇神都会找上门来。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闺女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鬓角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看着他眼角越来越深的纹路。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爸。”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但我看到了,他在玻璃上的倒影里,偷偷笑了。

下班时分,夕阳挂在落地窗外。

办公室外的员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忽然听到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念念,是我。”

陈宇的声音。

我本能地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那个——这不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今天下午那个电话,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行,我知道了,挂了吧。”

“等等!”

“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的话。

“念念,你爸的生意做得那么大,你一个人住那种地方,不安全。”

我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我——”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在胃里翻涌。

拿起包,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决定今晚不加班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念念,你下班了吗?”

“刚准备走,怎么了?”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很急,“他说让你别回你那个破公寓,直接来我这儿。他一会儿也过来。”

“为什么?”

“你别问了,先过来再说。”

“妈——”

“念念,听话。”

电话挂断,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