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十月散文集《我的无物之阵》,书尽无声,眼底山河已朦胧。
王十月说,他所有的文字离不开两个字:恐惧。这一点,在他的散文中尤为凸显,尘土、老屋、咳嗽、拉石磙的声音,都能成为恐惧借居的肉身。他用情节构建小说迷宫;散文则是他袒露心灵的镜子,我们看见的不是冷峻的文字,而是作者与读者瞳孔里闪烁的泪光。
无疑,王十月的恐惧源于他的童年经历。童年是一个人的根——冷风灌进衣领的颤抖,灶台上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有,掉进荆棘丛中几乎丧命,被诬为害人者而遭遇不公,弱小、无助,眼睁睁看着苦难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成为王十月童年的精神烙印,一旦被植入记忆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沉淀成作家感知世界的底色。他知道,一件棉衣对一个冻僵的人意味着什么,一句问候对一个孤独的人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需求与馈赠,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含义。他的散文如同一面立在红尘中的镜子,照见了那些被忽略的世相,也让失语者拥有了发声的“扩音器”。在他笔下,“底层”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泪水,有挣扎,也有理想与尊严。
王十月是恐惧主题最坦然的书写者,并将恐惧从个人经验转化为精神寓言。《关卡》中,打工者在印刷车间长时间接触天那水,离开工厂一年后,身体依然散发出天那水刺鼻的气味,成了一种身份烙印,“天那水气味”就从物理污染转化为命运枷锁。恐惧是文学的永恒主题,是作家叩问人性、探求存在本质的核心载体。人类与生俱来的死亡恐惧、未知恐惧、被抛弃恐惧、自我毁灭恐惧,文学将其加工成可以共情的艺术文本,完成人类精神的抚慰与救赎,王十月对恐惧的书写,意义正在于此。他将新散文集命名为“我的无物之阵”,意味深远,无物之阵,指无形而又无处不在、却难以命名的压力,他笔下的恐惧不是题材设定,不是修辞装饰,而是深入骨髓的生命体验,读者可以听到恐惧在日常生活中的尖厉喘息。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感性描写,源于他长达二十多年从事25份工作的底层体验。他拒绝将疼痛蒸馏成诗意,只将生活的原浆分享给读者。
如果仅仅止步于恐惧的书写,王十月对生活的揭示就失之偏颇。读他的散文我们发现,恐惧如同地心引力,但作家写的从来不是下坠,而是人在引力中如何踮脚、行进、攀爬,那些在烟火中升腾的暖意、那些从粗粝的掌纹中渗出的温柔,才是作家真正的凝视——黑暗不是人生的背景板,微光才是生存的动力源。或者说,如果把恐惧比喻成肉眼可见的峭壁,令人头晕目眩,王十月笔下随处可见的温情,就是绽放在峭壁上的花朵,萌生春意。
在工厂做主管时,王十月遇见过一个来自贵州深山里的女工,冷钟慧。她进厂第二天就病了,王十月去宿舍看她,见这个脸色蜡黄的小姑娘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便让厂长安排车把她送到医院,因为怀疑是霍乱,要住院隔离观察。小姑娘没有钱,王十月以个人名义借钱交了住院费。在等待确诊的那些天,王十月每天早晚去看她,隔着玻璃根本说不上一句话,王十月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棵被狂风吹倒的草,她的身后,还有像她一样的草会和她站在一起。后来,厂里举办元旦晚会,病愈的冷钟慧准备的节目是合唱《让世界充满爱》,演唱前姑娘说起几个月前她住院的那件事,说如果没有王大哥,她也许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春节放假,王十月归心似箭,冷钟慧和一群女孩来送他,朝着登上长途车的王十月喊:“大哥,一路顺风!”读到这个情节,我怦然心动。温情从来不在盛大处张扬,只藏于日常生活的肌理中,普通、平和却动人心弦,默默消解着尘世的匆忙。
面对无物之阵,王十月用他的笔记录下了那些历史的瞬间,也记录下那些瞬间的折射与闪光。因为他觉得,这些人的挫败值得被记录,这些人的尊严应该被言说。他将自己也置于无物之阵中,共同经历生存的种种恐惧,用人性中的微光照亮恐惧。他笔下的微光不是悬浮于虚空的文学抒情,而是扎根于烟火人间的朴素善良,是他经历病痛、苦难后从生活缝隙里捡拾的温暖。在他的笔下,收废品的小贩、住垃圾站的一家人、工厂的工友,一个个都是那么鲜活生动,触手可及。书写他们时,王十月的笔触柔软而温情,能看到他们眉间绽放的笑容,听到他们鼻孔沉重的喘息。
王十月说,他和父亲是前世仇人,所以,记述父子关系的散文,就叫《父与子的战争》。其实,无论怎样不待见对方,都无法逃避那两个字:亲情。不用展示,不必渲染,它依附在生活的枝叶上,让你心灵震颤。五岁时,王十月随父亲去镇上看舞台剧《刘三姐》,结尾的设计是:莫老爷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了。一场戏就要死一个人,如何了得?父亲听儿子说出担忧,摸着他的头笑了笑,这个动作让王十月铭记一生。岁月荏苒,面对比自己高大的儿子,一向强悍的父亲退缩了,变得小心翼翼。有一次因为喂猪父子发生了矛盾,互不相让。父亲伤心了,不吃饭。从来在“战争”中不服输的王十月当即跪下认错,因为他也当了父亲,可以从另一个视角看到父亲的不易。父与子的战争,每天都在上演,它是我们成长中最难忘的细节,无论多么不敢正视,亲情早已植根于你幼小的心灵,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定会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
王十月对人间微光的书写,不是编造感动,而是为了还原生活的一个真相:即便在黑暗的恐惧中,依然有美好存在。微光是什么?它是藏在恐惧缝隙中的人间温情,是打工者的善良与坚韧,是内心深处不肯放弃的自我坚守,是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小民安家》中,我们看到了两代人艰辛的建房过程,每一块砖头,每一条椽子,都浸透了安家的艰难,也铭刻着王十月难以抹去的童年记忆——台风中,母亲担心暴雨泡软地基,想把屋檐沟挖深一些,“狂风卷起一块瓦打在了母亲的头上”,年仅38岁的母亲走了,临终留下最后一句话:幸亏没有打中我的伢们。读到这儿,我潸然泪下。母爱是岁月长河中最坚固的堤坝,任凭风吹雨打,独自扛下所有的艰险,为的是守住身后那方属于孩子的天地。母亲走了,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幼小的王十月无法洞悉,但是,母亲无意间播种在他心中的爱,厚重如山,让他可以心怀悲悯,越挫越勇,去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王十月给外界的印象很强悍,不过,他的强悍是面对强者,对待弱者,他的心特别柔软。这是童年生活给他打下的心灵烙印。刚正不阿,是因为漂泊的磨砺,心怀悲悯,则来自童年的经历,两者的碰撞,形成了他作为作家的立场。独特的生命体验,为他的文本注入了不可复制的情感质地与思想深度。一个未被生活反复揉搓的作家,技巧再成熟,其作品也会缺乏高贵的精神气质,缺乏对人间疾苦与凡人悲欢的由衷共情。何谓共情?伤在别人身上,却疼在自己心里。因为他知道,在生活磨盘的反复碾压下,一个人如何苟且,如何坚持,又如何擦干眼泪踽踽独行。
王十月在书写生活中的恐惧与微光时,常常把锋利的笔端指向自己。《小民安家》中,他住的隔壁曾有一个醉汉,常常在半夜打骂妻子,他数次被男人的责骂声和女人的哭声惊醒,想过要去制止,却始终没有迈出那勇敢的一步。面对残暴,他选择了沉默,为此他感到惭愧。类似的生活体验在他的散文中时而呈现,于是,他不断叩问内心:我会不会变得麻木、冷漠、随波逐流;我会不会也在生活的磨砺中丢掉善良。对精神坠落的恐惧让他的文字超越了一般的底层叙事,进入灵魂层面的自我审视。
王十月敢于以笔为刀进行自我剖析,在于他有着清醒的灵魂,不屑于自我美化。不虚伪、不谄媚,在他的笔下,他从来不是英雄、道德楷模,甚至不是一个励志典型。他会在现实面前妥协,会在理想与生存之间摇摆不定。时至今日,他仍在自责:“我终究还是安逸并痛苦着。”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我”:会场上侃侃而谈的我,还是那个躲进厕所隔间无声哭泣的我?不同的角色扮相让他恐惧。当许多作家热衷于被鲜花和掌声簇拥,忙着为自己塑像时,他却主动打碎那层光鲜的外壳,让真实的“我”坦然地面对阳光。他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惊恐甚至颓废,但前提是:为驱散黑暗点燃的蜡烛要一直不灭。其实,勇敢地把自己放在审判席上,接受良知和世人的指控,这已是一份坦荡。当一个人修炼到不再恐惧自己的“恐惧”时,他就可以在恐惧袭来的不眠之夜,静静地坐在窗前,倾听天地间回响的风雨之声。
王十月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他的写作不是为了安放内心,而是为了彰显道义。什么时候,他在心中埋下了理想的种子?我不知道。也许,就是在母亲撒手人寰的那一刻吧。他懂得,有一种告别也许要用一生去回答;母亲留下了爱的真空,他必须用生命去填实。这之后,他走过的路风吹雨打,摇摇晃晃,却一直秉烛而行。享誉文坛后,他问过许多人,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回答莫衷一是。他自己悟出四个字,虽是老生常谈却贵重如金:文以载道。他举例,《岳阳楼记》文辞华美,但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便是“道”。因而,在恐惧的书写中,王十月才不断捕捉生活中的微光,让它照亮与生相伴的恐惧,照亮人性的美好与幽暗,照亮我们的行程。
(作者系作家、资深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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