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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亲哥,却有十来个堂哥,妈走时,他们全回来把事情办妥贴,小妹不要怕,有哥哥们在呢

前言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六。

没结婚,没对象,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租着城中村一间朝北的单间。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我总觉得日子还能过。因为妈在老家,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声音亮堂堂的,说院子里的丝瓜结疯了,说隔壁王婶又跟她吵了一架但第二天就和好了,说你要是在外面累了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我没能等到那顿排骨。

接到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整理报销单,手机震了,是村里李叔打来的。他说你妈晕倒了,在卫生院,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以为没什么大事。我妈身体一向硬朗,连感冒都很少,怎么可能晕倒?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三叔家的建辉哥。他看见我,眼眶就红了,说:“小妹,进去看看你妈吧。”

我没哭。我走进去,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跟上次视频里判若两人。她费了好大劲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脑溢血。大面积。凌晨三点十七分,人没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像一场梦。梦里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眼泪。但最让我记住的,是那些从小到大喊了无数遍的称呼——大哥、二哥、建辉哥、志强哥、海军哥、海波哥、建军哥、建明哥、文龙哥、文虎哥、小伟哥。

十一个堂哥,一个不少,全回来了。

第一章 堂哥是怎么来的

说清楚这些堂哥,得先说我爸。

我爷爷生了四个儿子,我爸排老四,是最小的。大伯、二伯、三伯,加上我爸,四个兄弟像四棵白杨树,笔挺地扎在鲁中南那片黄土坡上。

大伯家生了三个儿子,大堂哥建国、二堂哥建军、三堂哥建民。二伯家也是三个,四堂哥志强、五堂哥志刚、六堂哥志勇。三伯家最多,四个儿子,七堂哥海军、八堂哥海波、九堂哥海涛、十堂哥海峰。

到了我爸这儿,就生了我一个闺女。

在我们那个地方,九十年代初,家里没个儿子,闲话是少不了的。我妈说过,有一年过年,村里人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喝多了,拍着我爸肩膀说:“老四啊,你这绝了门了,就一个丫头片子,以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我爸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我闺女比十个小子都强。”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有遗憾。这种遗憾不是重男轻女,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我们那个宗族观念很重的村子里,没有儿子,意味着很多事情——族谱上那一支脉,到你这就断了;逢年过节烧纸上坟,按理说该是儿子做的事,你没儿子;老了以后,别人问你家几个孩子,你说一个闺女,对方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妈也愧疚。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都怪妈不争气,没能给你生个弟弟。”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回嘴说:“我才不要弟弟,弟弟跟我抢吃的。”

长大后我才明白,我妈说的“争气”,不是为她自己,是为我在这个村子里有个靠山。

但她忘了,我虽然没有亲弟弟,可我有十来个堂哥啊。

这些堂哥,大的比我大十几岁,小的比我大两三岁。从小到大,他们的存在感强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我上学被欺负了,根本不用回家告状,第二天自然会有某个堂哥出现在我们班门口,把那个欺负我的男生堵在厕所里讲道理——是不是讲道理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我。

我记得上小学二年级,有个六年级的男生抢了我的作业本。我回家跟建辉哥随口提了一句。建辉哥当时上初三,一米七几的个子,在我们初中混得挺开。第二天中午,他带着两个同学,在校门口等那个男生。

他没动手,就是把作业本要回来,说了句:“这是我妹,记住了?”

那个男生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建辉哥他们家在村里辈分高、兄弟多,外村人都不敢轻易招惹。而我是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用我妈的话说,“你是你爷爷四个儿子底下唯一的闺女,这些哥哥不护你护谁?”

这话后来被无数次证实。我上初中要去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山路。三伯家的海军哥那时候刚学会骑摩托车,每个周日雷打不动来接我,每个周五下午在校门口等我,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雪,路滑得根本没法骑,他推着摩托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把我接回家。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把他后背拍得啪啪响:“海军哥,你不用来接我嘛,我跟同学一起走就行。”

他头也不回,说:“同学管什么用?哥哥来了,你就不用走路。”

这话说得又霸道又自然,好像天底下所有哥哥都该这样。

第二章 那些叫“哥”的日子

在我妈出事之前,我对这些堂哥的感情,更像是一种习惯。就好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小就在那儿,你从来不觉得它有多重要,直到有一天它不在了,你才发现整个院子都空了。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出了点事。

我爸打工的砖窑厂关了,他一分钱工资没拿到,还搭进去半年的活计。我考上的是省城的二本,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八百。对很多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那是一笔巨款。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先去,妈想办法。”

我没问她有什么办法。我知道我妈的办法无非就是去借,挨家挨户地借。

开学前几天的一个傍晚,大伯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往桌上一放,说:“四弟媳妇,这是建国他们几个凑的,两万块,你先拿着给孩子用。”

我妈连忙推辞:“大哥,这怎么使得,你们家也不宽裕。”

大伯摆摆手:“什么宽裕不宽裕的,孩子念书是大事。我们那时候没条件,现在不能让咱家闺女吃亏。”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万块钱是大堂哥建国牵头凑的。他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刚过温饱。二堂哥建军在镇上修摩托车,手头也没几个闲钱。三堂哥建民在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但他们每人出了一千五,剩下的是其他堂哥七拼八凑的。

大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闺女,好好念。你爸没本事,但你这些哥哥们有。缺什么就跟哥说。”

我当时没哭,但这句话我记了十六年。

我上大学那几年,每个学期开学,总能收到汇款单。有时候是五百,有时候是八百,金额不等,但署名永远是同一个——你的哥哥们。

我打电话回去,问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建辉哥在电话里大大咧咧地说:“哥几个在外头打工,每个人出个百八十的,凑一块儿不就多了?你别管钱的事,把书念好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他们自己也不好过。大哥建国的五金店差点倒闭,二哥建军修摩托被欠了一堆账,三哥建民在电子厂天天加班到凌晨。但他们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

有一年寒假回家,我去二伯家串门,正好赶上志强哥和志刚哥在吃饭。两个大老爷们,一人一碗白水面条,连个鸡蛋都没卧,吃得呼噜呼噜响。志强哥看见我,赶紧把碗往身后藏,笑着说:“小妹回来了?哥今儿个没来得及买菜。”

我又不是傻子。那个月他刚给我汇了五百块钱。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志强哥一看我要哭,慌了,站起来说:“干啥呢干啥呢?不就吃碗面条吗?你哥又不是天天吃这个,今儿个就是想吃清淡的。”

志刚哥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大鱼大肉吃腻了,清清肠胃。”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他们俩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来的大鱼大肉吃腻了?

第三章 我妈生病那几年

其实我妈的身体,早在几年前就亮过红灯。

我刚工作那会儿,有天晚上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妈头晕得厉害,在村卫生所挂水。我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去,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妈已经回家了,正坐在灶台前烧火,见我回来,埋怨我爸:“跟你说了别跟孩子说,大惊小怪的。”

我没听她的,第二天带她去县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高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医生说得很直白:“大姐,你这个血压太危险了,要好好吃药控制,不然随时可能脑出血。”

从医院出来,我妈拿着药袋子,半天没说话。走到医院门口,她突然跟我说:“这事你别跟你那些哥哥们说。”

“为什么?”

“他们在外头都不容易,别让他们担心。”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再说又不是什么大病,不就是血压高点嘛,村里的老娘们儿哪个不高?”

我拗不过她,真的谁都没说。

但堂哥们一个个比猴还精,不知道怎么还是知道了。先是我爸漏了嘴,后来是村里的邻居传话。建辉哥第一个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问:“婶子血压高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算了,不怪你,婶子的脾气我知道。”

第二天,他就从青岛开车回来了,后备箱里塞满了降压药、电子血压计,还有一大堆补品。他在我们家待了两天,教我爸妈怎么用血压计,怎么记录数值,什么情况该去医院,说得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还细致。

临走的时候,他把三千块钱塞给我妈,说:“婶子,药不能停,这点钱你拿着买药,不够了跟我说。”

我妈死活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跟打架似的。建辉哥急了,把脸一板,说:“婶子你这就见外了。我爹跟你说了多少回,侄儿也是儿,你老这样推,是不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这话说到我妈心坎上了。我妈眼睛一红,把钱收了,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在外头不容易……”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建辉哥也不容易。他在青岛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刚买了房子,背着几十万的房贷。那三千块钱,指不定是从哪个牙缝里省出来的。

其他堂哥也没闲着。二哥建军寄了好几盒藏红花,说是活血化瘀的,不知道听谁说的这玩意儿管用。三哥建民从深圳寄了一台足浴盆,说是泡脚能降血压。四哥志强直接在村里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来找我,说:“小妹,我打听好了,省城有个专家,专治高血压,你请两天假,我带你妈去看看。”

我妈被他连哄带骗弄去了省城,专家号没挂上,因为要提前预约。志强哥就在医院门口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凌晨四点起来排队,硬是挂上了号。专家看完说没啥大问题,按时吃药就行。

志强哥回来高兴得不行,在家族群里发语音:“专家说了,婶子身体底子好,好好吃药啥事没有,你们都别瞎操心了!”

那时候群里的气氛还是轻松的。七哥海军在群里说:“那必须的,咱婶子身体那还用说?比我都壮。”八哥海波跟着起哄:“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感冒三天不好,婶子还炖了鸡汤给你送去。”

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真是好日子。虽然我妈有病,但大家都觉得能治好,都觉得来日方长。

第四章 我妈走了

那个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

李叔在电话里说“你妈晕倒了,你赶紧回来”,语气很急。我以为是老毛病犯了,请了假就往车站跑。

到了县医院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

我妈是在院子里摘豆角的时候倒下的。邻居王婶听见“咚”一声,跑过来一看,人已经躺在地上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王婶当时就吓哭了,一边喊人一边打急救电话。

我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在ICU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我问医生情况,医生说脑出血量大,位置也不好,已经做了开颅手术,但能不能醒过来,很难说。

我站在ICU门口,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滑了下去。

后来发生的事,我至今记忆模糊。大概是三叔先赶到的,然后是大伯、二伯。堂哥们从四面八方往回赶,有从青岛开车的,有从济南坐火车的,有从北京坐高铁的,最远的是十哥海峰,他在新疆打工,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我妈在ICU待了两天,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医生出来说“我们尽力了”。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泪掉不下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傻了一样。

建辉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小妹,不要怕,有哥哥们在呢。”

他的怀抱很宽,肩膀很硬,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的,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十一个堂哥全到了。医院的走廊本来就不宽,他们站了两排,像两堵墙一样,把我爸妈和我围在中间。护士来来回回地走,都忍不住回头看。

大堂哥建国四十二了,头发秃了一大块,站在最前面,跟医院办手续、联系殡仪馆、商量后事。他话不多,办事利索,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二堂哥建军红着眼眶,跟我爸说:“四叔,你坐会儿,别站着。”

我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一句话都不说。

三堂哥建民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第五章 丧事

在我们老家,丧事是个大事,规矩多得吓人。

我妈走的时候是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按老规矩,遗体要在家里停三天,亲朋好友来吊唁,然后才能出殡。这三天里要办的事太多了:设灵堂、请道士、买棺材、定墓地、通知亲戚、安排流水席、联系吹鼓手……光靠我爸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但堂哥们一回来,所有的事都变得有条不紊了。

大哥建国负责总调度。他拿了个本子,把每件事都写下来,谁负责什么,几点之前要办完,清清楚楚。他当了十几年小老板,组织能力确实有一套。

二哥建军带着五哥志刚、六哥志勇去镇上买棺材。他们跑了三家棺材铺,比较了材质、价格,最后挑了一口柏木的,厚实,漆面发亮。二哥建军打电话回来请示:“大哥,柏木的比松木的贵八百,要哪个?”

大哥建国没犹豫:“贵就贵,要好的,这是婶子的最后一副棺了。”

三哥建民和四哥志强负责搭灵棚。在我家院子里找了块空地,钢管架起来,帆布盖上去,四周挂上白布,中间摆上供桌,挂上我妈的遗像。三哥建民干活利索,四哥志强力气大,两个人忙到下午,灵棚就搭好了。

七哥海军八哥海波九哥海涛十哥海峰兄弟四个负责通知亲戚。他们家跟我家挨得近,对老家的亲戚门儿清。两个人骑摩托车,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户一户地通知。哪个亲戚该怎么称呼、该走什么礼节,他们比我都清楚。

最小的十一哥小伟哥,比我大两岁,刚结婚不久,负责带着几个堂弟去采购。烟酒茶糖、纸钱香烛、菜肉米面,一样一样地往回搬。他媳妇也跟着来了,在厨房帮忙洗菜切菜。

而我呢?

我什么都不用做。

建辉哥说了:“小妹,你只管守着你妈哭,其他的事你别管。”

这话听着好像不太合适,但在我们那儿,闺女在丧事上的角色就是哭。别的事都由男人们张罗,这是规矩。我知道这不只是规矩,是堂哥们不舍得让我操心那些事。

头一天晚上,亲戚们陆续来吊唁。我妈生前人缘好,村里的大妈婶子们来了好多,一个个跪在灵前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大姐啊,你咋就走了呢,你闺女还没嫁人呢……”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哗哗的。

二哥建军一直站在我旁边,看我哭得厉害,递过来一条毛巾,说:“别哭了,明天还要出殡,你今天把眼睛哭肿了,明天看都看不见。”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二哥,我妈会不会冷?”

冰箱里放着,其实不冷,但我总觉得她躺在那里面会冷。

二哥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说:“不冷。明天盖厚被子,不冷。”

那天晚上,堂哥们轮流守灵。两个人一班,四个小时换一次。我跟他们说我来守,他们不让。建辉哥说:“你是闺女,晚上不能一个人待着,有我们呢,你去睡。”

我被安排到三伯家睡觉,因为我家太乱,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法休息。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全是唢呐声、哭声、念经声,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起来去院子里看看。

灵棚里的灯还亮着,五哥志刚和六哥志勇在守着。五哥靠在椅子上打盹,六哥在玩手机,见我来了,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说:“小妹你怎么不睡?”

我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

六哥志勇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最疼我,每次从外地回来都给我带零食。他看看我,叹了口气,说:“小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你爸一个人在家,你放心不?”

我不说话了。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天,没想出答案。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可我带他去省城,他又不愿意,说住不惯。

六哥志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有我们在呢。四叔一个人在村里,我们兄弟几个轮流照看着,出不了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照顾我爸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问他:“你们自己也有家,也有老人,哪有那么多精力?”

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妹,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四叔不是别人,他是我们叔。你妈是我们婶子,你爸是我们叔。叔婶有难,做侄儿的不管,那还是人吗?”

这话说得直,但就是这个理。

第六章 出殡

出殡那天,天阴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规矩,闺女不能抬棺,不能看起灵,不能送到坟上。我只能在灵棚里跪着,听着外面鞭炮响、唢呐吹、道士念经,然后听见棺材被抬起来的声音,一声沉闷的“起——”,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建辉哥走之前蹲下来跟我说:“小妹,你待在这儿,别出来。哥几个送你妈走。”

我想说我也要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我守规矩,是我知道,堂哥们不让我去,是因为他们怕我受不了那个场面。

棺材从院子里抬出去,经过村里的主路,一直抬到村西的坟地。这条路我以前走过无数次,赶集走过,上学走过,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也走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妈会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后来我听村里的李婶说,那天出殡的场面不小。十来个堂哥全穿白戴孝,走在棺材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把棺材送得稳稳当当的。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说:“老四没儿子,可这排场比有儿子的还大。”

堂哥们听见了,谁都没说话,走得更直了。

李婶还说,到了坟地,棺材下葬的时候,大堂哥建国第一个拿铁锹填土。他填了三锹,递给二堂哥建军,二堂哥填三锹,递给三哥建民,一个接一个,谁也没落下。

填完土,十一哥小伟哥第一个跪下去磕头,其他人跟着全跪下了,在坟前整整齐齐跪了一排。

“你知道最让人心里不好受的是什么吗?”李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们跪在那儿,说的话不是‘婶子你走好’,说的是‘婶子你放心,小妹有我们’。”

“我们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婶子你听见了没?”

李婶说,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村里办过无数场丧事,没见过哪个侄子对婶子有这么深的情分。

我听完,蹲在我家院子里哭了很久。

第七章 头七

我妈走后的第七天,堂哥们又全回来了。

按老规矩,头七要烧纸,要上供,要请亡人回来看看。三伯母说,头七那天晚上,要在门口撒灰,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有脚印就是亡人回来过了。

我爸不信这些,但这次他没反对。我知道他是想我妈了,哪怕是个念想也好。

堂哥们从天南海北又赶回来,有的请假扣工资,有的开了一天一夜的车,有的把孩子扔给媳妇一个人来了。大哥建国说:“头七是大事,必须回来。”

那天烧纸的时候,有个让我永远忘不了的画面。

纸钱烧完了,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院子里打转。大家正准备散了,三哥建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朝着我妈灵位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婶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小妹以后有我们呢,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出来,其他堂哥全愣住了。然后,二哥建军也跪下了,说:“婶子,你放一万个心,我们十一个兄弟在这儿,比亲兄弟还亲。小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

然后是四哥、五哥、六哥……最后十一个堂哥跪了一地,对着我妈的灵位发誓。

我当时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爸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孩子们,起来吧,地上凉。”

他的声音是抖的。

从那以后,“小妹有我们”这句话,就成了堂哥们之间的一个约定。没人提,没人记,但谁都认。

第八章 日子还得过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陪我爸,假期到了不得不回去上班。临走那天早上,我爸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把我妈常用的搪瓷茶缸子,茶水凉了也没喝。我跟他说,爸我走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院门,我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我爸一个人在家会怎么过——早上起来,灶台是冷的,没人给他烧水做饭;中午随便热点剩菜,凑合一顿;晚上坐在电视机前,频道换来换去,也不知道看了什么;睡觉的时候,旁边那张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再也不会有人半夜给他掖被角。

我在回省城的火车上哭了一路,旁边的人以为我失恋了,其实比失恋疼一万倍。

到省城后,我每天给我爸打两个电话,早上一个,晚上一个。电话里他总说“我挺好的”“你别惦记”“你好好上班”,但我知道他不好。他瘦了,说话有气无力的,有时候打着打着就没声了,我以为断了,其实是他在那头忘了说话。

那段时间,堂哥们成了我爸最常来往的人。

大哥建国只要不忙,每个周末都开车回村,带点菜、带条鱼,跟我爸吃顿饭。他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陪我爸坐坐,聊聊天。有时候聊我妈生前的事,有时候聊村里的家长里短,有时候什么都不聊,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一喝就是一个下午。

二哥建军隔三差五给我爸打电话,问他药吃了没、血压量了没。我爸血压也高,我妈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事。二哥建军说:“四叔,你要是忘了吃药,我婶子在那边可不饶你。”我爸听了就笑,说“知道了知道了”。

三哥建民从深圳回来那段时间,住在我家隔壁三伯家,每天早上过来给我爸做早饭。他做饭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我爸吃得挺香,说“建民做的饭有你妈的味道”。其实哪有什么味道,三哥建民的厨艺跟我妈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那份心是一样的。

四哥志强在镇上跑运输,每天路过村口都要按声喇叭,我爸听见喇叭声就知道是志强哥,出来跟他打个招呼。有时候志强哥车上拉了水果什么的,就给我爸留一兜,说“客户送的不值钱”,其实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五哥志刚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每个月让我爸去吃一顿,说是“四叔来给我尝尝新菜”。我爸去了,他就关灶台自己下厨,炒几个拿手菜,陪我爸喝两盅。

六哥志勇最逗,他不会做饭,就给四叔点外卖。他手机里存了我们村附近所有能送外卖的饭店电话,隔三差五点一份送过去。我爸收到外卖又高兴又心疼,打电话跟我说:“你志勇哥又点了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哪吃得了。”

七哥海军八哥海波九哥海涛十哥海峰兄弟四个住得近,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谁家包了饺子,端一碗过来;谁家炖了排骨,送一盆过去。我妈在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我妈不在了,他们更勤了。

最小的十一哥小伟哥,刚当上爸爸,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还不忘每个星期给我爸打个视频,让他看看重孙女。我爸每次看到小娃娃都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婶子小时候”。小伟哥就在视频那头说:“那是,咱家的种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爸慢慢缓过来了。他又开始去村口跟老头们下棋了,又开始侍弄院子里那些花了,又开始在群里发他做的菜,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能吃出来,他重新开始好好吃饭了。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笑,我爸说“你建军哥在这儿呢”。后来建军哥抢过电话,跟我说:“小妹你别惦记,你爸好着呢,今天吃了两碗饭,还跟我吹牛说他年轻时候比我帅。”

我说:“那肯定是吹牛,你比我爸帅多了。”

建军哥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爸在旁边急得直喊:“你这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不是心疼,是感动。

第九章 我的婚事

我妈走之前,最挂心的事就是我的婚事。

她生前逢人就说:“我闺女啥都好,就是太挑,这么好的年纪不找对象,急死我了。”我在旁边听着,翻白眼翻到天上去。但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哪天不在了,没人照顾我。

这句话,她没说过,但我懂。

我妈走后第二年,我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本地人,独生子,家里条件不错,对我也不错。处了大半年,他觉得该见家长了,我就带他回了老家。

出发前,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哥哥,周末我带男朋友回家,你们都别搞大阵仗啊,人家是城里人,没见过世面。”

群里瞬间炸了。

建辉哥:“带男朋友?长什么样?发照片我看看。”

志强哥:“城里人?城里人咋了?城里人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又不是三头六臂。”

小伟哥:“小妹你别担心,哥几个都有分寸,不会吓着他的。”

我看完这条消息,心里想:你们最好有分寸。

周六上午,我带着男朋友到了村口。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村口站着一排人。

说“站着一排人”不准确,是十一个堂哥,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像列队欢迎首长一样。

大哥建国站在最前面,穿着他最好的那件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二哥建军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犯人。三哥建民手里夹着烟,眼睛眯着,从上到下打量着我的男朋友。

我男朋友在车里就怂了,小声问我:“门口那些人是谁?”

“我哥。”

“哪个哥?”

“……所有哥。”

他咽了口唾沫,说:“你不是说你没有亲哥吗?”

“是没亲哥,这都是堂哥。”

“堂哥怎么这么多?!”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建辉哥已经走过来敲车窗了:“小妹,到了怎么不下来?让你男朋友下来,哥几个看看。”

我男朋友深呼吸了三次,才推开车门下去。

后来的场面,可以用“审问”两个字来形容。

大哥建国先开口,语气倒还和善:“小伙子,哪里人啊?”

“省城的。”

“做什么工作?”

“在银行上班。”

“哦,银行啊。”大哥建国点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跟爸妈。”

“独生子?那你爸妈同意你找个农村的?”

这话说得有点直接了,我男朋友愣了一下,说:“我爸妈很开明的,不介意这些。”

二哥建军在旁边插嘴:“你爸妈不介意就行。但我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妹子虽然是农村的,但也是我们十一个兄弟捧在手心长大的。你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城里人银行人。”

我男朋友脸都白了。

我赶紧打圆场:“哥!你们干嘛呢?吓着人家了!”

三哥建民把烟灭了,笑呵呵地走过来,拍拍我男朋友的肩膀说:“别紧张,哥几个就是跟你聊聊。来来来,进屋说话,你婶子走之前做了腊肉,还留着呢。”

我男朋友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十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跟十一个门神似的,气场太强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更夸张。堂哥们轮番敬酒,一人一杯,我男朋友喝了四杯就倒了,趴在桌上说“不行了不行了”。大哥建国还嫌弃地说:“城里人就是不行,这才哪到哪。”

我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但说正经的,那天晚上我送我男朋友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他说:“你这些哥哥,是真的对你好。我要是你,我也会觉得安全。”

后来我跟那个男朋友没成。不是因为堂哥们,是别的原因。但分手的时候,堂哥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嫁不嫁人都无所谓了。

建辉哥在电话里听我哭了半天,最后说:“分了就分了,又不是嫁不出去。就算嫁不出去,哥养你一辈子。”

我说:“你少来,你媳妇能同意?”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媳妇早说了,小妹就是她亲妹妹,妹妹养在家里天经地义。”

我破涕为笑。

第十章 十年之后

如今,我妈走了快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十年里,堂哥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大哥建国的五金店做大了,开了分店,人更忙了,但每个月回村看我爸的习惯从来没断过。

二哥建军不修摩托车了,改行做二手车,生意不错,人胖了二十斤,肚子圆滚滚的,但来我家帮忙搬东西的时候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利索。

三哥建民从深圳回来了,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当起了小老板。他媳妇是南方人,跟着他在北方扎了根,现在说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

四哥志强的运输生意做大了,买了辆大货车,跑长途。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但眼神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亮。

五哥志刚的饭馆也扩大了,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店,忙得脚不沾地,但我爸每年的“尝新菜”环节从来没落下过。

六哥志勇最出息,考了村干部,现在是村委会副主任,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他跟我爸挨得近,我爸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第一个知道。

七哥海军八哥海波九哥海涛十哥海峰兄弟四个各有各的活法,有的种大棚,有的跑运输,有的在工厂上班,日子都过得去。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谁家包了好吃的,第一时间想的是给四叔送一碗。

最小的十一哥小伟哥,孩子都上小学了,他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我爸,让孩子喊“太姥爷”,我爸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而我呢,三十多了,还单着。

不是没人追,是不想将就。我妈走之前说过,找对象要找个“对你好的”。现在我加了一条,还得“对我堂哥们好的”,因为堂哥们都说了:“小妹的老公,不光要对她好,还得对咱们这些娘家人好。”

要求有点高,但我信,总有那么一个人。

第十一章 那些没说的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凭什么?

我凭什么有十一个堂哥对我这么好?我又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我妈生病的时候,是他们出的钱;我妈走的时候,是他们办的事;我爸一个人在家,是他们在照顾;我一个人在外面,是他们时不时的电话让我觉得不孤单。

我为他们做过什么?

逢年过节买点东西带回去?帮他们在网上买个东西?偶尔在群里发个红包?

这些都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而我欠他们的,像一座山。

有一次我跟二哥建军说起这个,他正在我家院子里修水管,头都没抬就说:“你这丫头片子,说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说两家话。”

我说:“二哥,我是认真的。”

他把水管拧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汗,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你妈以前对我们多好吗?”

我一愣。

“你妈走得早,我娘也走得早。但你妈对我们兄弟几个,跟亲儿子一样。”二哥建军点了根烟,语气慢了下来,“小时候冬天上学,你妈看我们穿得少,连夜给我们赶棉袄。一赶就是好几件,眼睛都熬红了。我们那时候小,不懂事,穿上新棉袄就知道高兴,不知道你妈花了多少工夫。”

“还有,我们几个考上镇上的初中,你妈每个星期烙一大摞煎饼,让我们带去学校。煎饼里卷着鸡蛋,有时候还有肉。我们自己亲娘都没这么上心过。”

“后来我们出去打工,每次回来,你妈都张罗着让我们去家里吃饭,做一桌子菜,嘴里念叨着‘在外头吃不好,回家补补’。有一年我在青岛过年没回来,你妈让人捎了一只杀好的鸡和一袋子红枣,说‘志强在外头辛苦,补补身子’。”

二哥建军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了。

“小妹,你以为我们这些当侄子的对你妈好是为什么?是因为她对我们好过啊。你妈这个人,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把我们这些侄子当亲儿子疼。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我们去她家里吃饭,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端出来。”

“她走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心里都难受。不是因为你妈的死,是因为我们欠她的,还没来得及还。”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哗哗地流。

二哥建军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所以啊,小妹,别觉得亏欠。你妈对我们有恩,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份心传下去。”

“怎么传?”

“以后你的侄子侄女,你也好好待他们。咱们老赵家的根,不就这点东西吗?”

那天晚上我给大哥建国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我妈以前给他们做棉袄的事。大哥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怎么不知道。那棉袄我穿了好几年,破了都舍不得扔。你妈的手艺,村里没人比得上。”

他又说:“你妈这辈子,把我们这些侄子当儿子养。她走了,我们把你当亲妹妹待。这叫什么?这叫因果。”

我没信过佛,但那一刻我觉得,如果真有因果,我妈种的因,够她下辈子享福了。

第十二章 家

我妈走后的第九个春节,我回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堂哥们商量好了,全来我家过年。我爸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窗户擦得锃亮,灯笼挂了两排,对联贴得端端正正。

大哥建国带来了鱼,二哥建军带来了肉,三哥建民带来了酒,四哥志强带来了烟花……每个人手里都不空着,进门就喊“四叔过年好”。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想给我爸露一手我新学的红烧排骨。大哥建国走进来看了看,摇摇头说:“你这个火候不行,排骨要焯水去腥,你没焯吧?”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大哥建国一把抢过锅铲,说:“去去去,你出去跟哥哥们聊天,这饭我来做。”

我说:“大过年的,你来做客的,怎么能让你下厨?”

大哥建国一边倒排骨一边说:“什么做客不做客的,这是自己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切葱姜、拍蒜瓣、倒酱油,动作行云流水,比我这个当了十年社畜的人强多了。我突然想起来,大嫂以前说过,大哥建国在家是不进厨房的,连碗都不洗一个。

可在我们家,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做。

客厅里更热闹。二哥建军跟三哥建民在打扑克,四哥志强在旁边起哄,五哥志刚抱着他八个月大的孙子,六哥志勇跟七哥海军在讨论开春种什么。八哥海波九哥海涛十哥海峰兄弟三个在帮我爸调试新买的智能电视,老爷子不会用,急得团团转。

最小的十一哥小伟哥蹲在院子里放鞭炮,被崩了一脸灰,笑着跑进来,灰扑扑的脸在灯底下发光。

我爸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被这群大老爷们围在中间。他脸上的笑容,是我妈走后这十年里看到的最大的一次。

晚上吃年夜饭,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爸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说要讲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我爸。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眼眶泛红,声音也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婶子走得早,我这些年要是没有你们这些侄子,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你们婶子在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我,一件是你们小妹。”

堂哥们全都安静了,端着酒杯,看着我爸。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我好好的,你们小妹也好好的。”我爸顿了顿,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杯酒,我替你们婶子敬你们。你们婶子要是还在,她一定高兴,特别高兴。”

说完,他一口干了。

堂哥们全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四叔你别这样”“四叔你说的啥话”“四叔咱们都是一家人”。

大哥建国站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所有堂哥,大声说:“四叔,婶子虽然不在了,但您放心,只要我们在一天,这个家就在一天。小妹有我们,您也有我们。这是我们兄弟十一个共同说的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十一个堂哥,举着酒杯,齐齐喊了一声:“干了!”

那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好像也在点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画面,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虽然没有亲哥,但我有十一个堂哥。他们不是我的亲哥,却比很多人的亲哥还亲。他们给我的,不是一个称呼,不是一个名分,而是一个靠山,一个家。

我妈走的时候,他们说“小妹不要怕,有哥哥们在呢”。这句话,他们用了十年,用一次次回村的探望、一个个打来的电话、一件件大小事情,兑现了。

而且我知道,他们还会继续兑现下去。

因为我妈种下的那些善意,正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长成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大到能罩住我们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看烟花。四哥志强买了很多,大的小的,能放的都放了。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

建辉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仰头看烟花。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看见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建辉哥没再说话,我们都安静地看烟花。

烟花散尽了,夜空重新变黑,但那光芒留在眼睛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就像有些人,即使不在了,他们留下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有些话,只说了一次,却够用一辈子。

“小妹,不要怕,有哥哥们在呢。”

终章

到今天为止,我妈走了快十年了。

我还是一个人,但不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十一个男人,他们跟我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

我妈生前总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给我生个亲弟弟。

但她错了。

她给我最大的财富,不是亲弟弟,而是她用自己的善良,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在那些堂哥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些种子长了几十年,长成了一片森林,而我,就站在森林中央。

风吹不到我,雨打不到我。

因为有他们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