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我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弟弟”两个字。愣了好几秒,手指头才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吴俊楠的声音,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哥,没睡呢吧?我岳父看中一套别墅,你先给我转150万,下个月还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出租屋的灯泡瓦数小,照得墙上的全家福发黄。照片里吴俊楠笑得没心没肺,那年他刚考上大学。

我把电话挂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五年前存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再没按下去。

窗外开始下雨。

01

吴春生翻了个身,侧着耳朵听雨声。

雨点打在出租屋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跟五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模一样。

那晚他蹲在建材店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上的雨水。

一个接一个地拨号,每次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打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到最后他手指头都在发抖,可还是咬着牙拨下去。第四十七个,还是关机。

他那时候不信——不信弟弟会不接电话。

第二天他找朋友打听,朋友支支吾吾半天,说:“俊楠好像出国玩去了。”

“去哪儿?”

“不太清楚,好像是海南。”

春生把电话挂了,在店里坐了一整天。

铺子里堆着没卖出去的瓷砖,那是他花八十万进的货。甲方跑了,材料款压在他手里,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

催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他一个都不敢接。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债,是弟弟关机那天——正好是他打电话求援的前一天。

日子不对,时间也对不上。

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弟弟不是没接到电话,是提前关了机。

吴春生翻了个身,出租屋的床板硌得腰疼。

这五年的毛病了。

去年冬天开长途,路上打滑翻了车,两根肋骨骨裂,养了三个月才好。

物流公司老板可怜他,让他干调度,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午饭。

够活了,比跑长途强。

可他每天晚上还是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五年前的事。

梦见自己蹲在建材店门口,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弟弟”两个字。

他按下去,关机。

按下去,关机。

足足按了四十七次。

吴春生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梅,呛嗓子,但便宜。

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出租屋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气灶,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房东说这以前是储藏室,一个月三百五。

五年前他住一百四十平的电梯房,装修花了二十多万,客厅摆着皮沙发,茶几上放着弟弟送的字画——“手足情深”。

卖房那天,他把字画摘下来放进纸箱,跟其他东西一块儿拉走了。

后来纸箱一直放在城中村的老乡家里,他没再去拿。

不是忘了,是不想看见那四个字。

手机又亮了。

吴俊楠发来一条微信:“哥,刚才怎么挂了?钱的事你考虑考虑,急用。”

吴春生看了一眼,没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啥。

骂弟弟没良心?质问五年前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是直接转钱?

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他想当面问一句话。

那句话在心里憋了五年。

他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去省城的车票。

凌晨三点,高铁第一趟是七点二十。

他想了想,订了一张。

然后给物流公司的老板发了条信息:“强哥,明天请个假,家里有点事。”

老板回了两个字:“行,去吧。”

吴春生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雨还在下,雨棚响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弟弟的笑脸。

那年弟弟考上大学,他连夜开了三趟长途,凑够学费。送到火车站,弟弟回头冲他笑:“哥,等我出息了,给你买大房子。”

他使劲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时候他信——信弟弟说的每一句话。

02

吴春生眯了一会儿就醒了。

出租屋没有窗帘,天一亮光就透了进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腰——睡硬板床就这毛病,酸胀酸胀的。

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大夏天穿短袖,胳膊上露出两条疤,是那年跑长途翻车留下的。

临走前去墙上的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跟刀刻似的。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好几。

他看了一眼,没再看了。

出了城中村,拐到街上吃早饭。

包子铺的老板娘认识他:“老吴,今天起这么早?不上班?”

“出趟远门。”

“去哪儿啊?”

“省城。”

老板娘没再问,给他装了六个包子:“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吴春生掏出十块钱,老板娘没收。

他也没推让,接过包子走了。

坐上去火车站的地铁,吴春生靠在座位上发呆。

地铁上人不多,他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有说有笑的。

他别过脸去看窗外。

隧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上了高铁,吴春生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子放在小桌板上。

他一个也没吃,就那么看着窗外。

高铁开了,窗外的楼房、田野、山一个接一个往后跑。

他已经五年没去过省城了。

以前常去,弟弟结婚那几年,每个月至少跑一趟。送米送油送腊肉,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弟弟喜欢吃老家的腊肉,每年冬天母亲都做好了让他带去。母亲总是挑最好的肉,用松枝熏三天三夜,切成块一块块码好。

“你弟弟在城里吃不着这个,多带点。”母亲每次都这么说。

他每次都带。

有一年腊肉带多了,后备箱塞不下,他把后座也堆满了。到了弟弟家,董梦琪看了一眼,嘴一撇:“妈也真是的,弄这么多,冰箱哪儿放得下?

吴俊楠赶紧打圆场:“放得下放得下,大哥你别听她的。”

吴春生笑笑,没说什么。

后来他就少带了些,每次只带够吃的量。

不是怕董梦琪嫌弃,是怕弟弟夹在中间难做人。

高铁到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吴俊楠发了好几条消息:“哥,起床没?”

“钱的事你上点心啊,岳父这边催得紧。”

“你要是不方便,转个首付也行。”

吴春生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出了站,他站在广场上,看了看四周。

五年了,省城变了不少,高楼多了,地铁线也多了。但他还是认得弟弟家那个小区的位置——就在城南,旁边有个大商场,是董梦琪最爱逛的地方。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那个锦绣花园。”

“好嘞。”

车子启动,吴春生靠着窗户看街景。

路过一条街时,他突然愣了一下。

那家“吴氏建材”的招牌还在——只是换了名字,改成了“鑫源装饰材料”。

那是他开了十年的店。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直到车子拐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出租车停在锦绣花园门口,吴春生下了车。

小区跟五年前一样,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夏天绿油油的。门卫换了人,问他找谁。

“我找我弟弟,吴俊楠,十二栋三单元502。”

门卫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然后挂了:“他说让你上去。”

吴春生走进小区,脚步放慢了。

他数了数,上次来这里是五年前。那时候弟弟刚买新车,他帮着搬东西,搬了一天。

临走时董梦琪说:“大哥,你衣服都湿了,路上慢点。”

他笑着说没事,回到家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湿透了。

吴春生站在十二栋三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他一口气爬上五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董梦琪。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大卷,脸上化着妆。

看见吴春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哟,大哥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吴春生没接话。

他侧过身,越过董梦琪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吴俊楠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哥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心虚。

“哥,你咋来了?”

吴春生没换鞋,踏着地板走进去,在吴俊楠对面坐下了。

他看了看茶几——上面摆着一套新茶具,紫砂的,看着挺贵。

吴俊楠也跟着坐下,把茶杯放下:“哥,你倒是回个话啊,我发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

吴春生没回答,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吴俊楠眼睛一亮:“这是……”

“卡里有五万。”

“五万?”吴俊楠的笑僵在脸上,“哥,我说的是150万。”

董梦琪也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脸上的笑容淡了:“大哥,150万跟五万,差得也太多了吧?”

吴春生没看他们,盯着茶几上那张卡。

“这五万是我现在还拿得出来的,要就拿去,不要拉倒。”

“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五万能干啥?我岳父看中那套别墅首付都要八十万!”

吴俊楠的声音变大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董梦琪也跟着帮腔:“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有钱也不带这么打发人的。我们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嘛,才跟你开口的。”

吴春生慢慢抬起头,看着吴俊楠。

“五年前,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吴俊楠一愣。

“你说什么?”

“我问你,”吴春生一字一顿,“五年前,你知不知道我出了事?”

03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吴俊楠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哥,你咋突然提起那一年的事了?”

“你回答我。”

“我……”吴俊楠咽了咽口水,“我那会儿不是出差嘛,手机信号不好,后来换了号码,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出差?”

“对对对,出差。”

吴春生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47个未接电话的记录,全部是同一个号码,同一个名字。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吴俊楠。

“你看看这个。”

吴俊楠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董梦琪也凑过来看,然后“哼”了一声:“大哥,你这什么意思?翻旧账呢?”

“我只想问清楚,”吴春生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

吴俊楠低下头,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儿抖。

董梦琪抢过话头:“大哥,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说的不是现在的事吗?你就说这钱能不能转吧。”

吴春生看着弟弟。

吴俊楠还是不抬头,只是盯着茶杯里的水。

“我再问你一次,”吴春生说,“那二十天,你去了哪儿?”

“我不是说了嘛,出差……”

“是真的出差,还是带着你岳父一家去海南度假了?”

吴俊楠手里的茶杯“哐”一声掉在茶几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你、你听谁说的?”

董梦琪也变了脸色:“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吴春生没理她,只是看着吴俊楠。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吴俊楠的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董梦琪急了,抓着吴俊楠的胳膊:“你说话啊!你说啊!谁告诉他的?”

吴春生慢慢站起来。

他从兜里又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放在茶几上。

发信人说:“你是吴俊楠他哥吧?那年你弟弟不是失联,是怕你借钱。我们单位组织的海南团,他特意选了出发那天换号。”

吴俊楠看了那条短信,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哥,这个、这个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吴春生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解释你那天是怎么提前关机的?还是解释你在海南玩了二十天,一张照片都没发给我?还是解释你回来了,连个电话都没给我回?”

不是,哥,我那会儿……

“你那会儿怎么?”

吴俊楠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那会儿也难……”

“你难什么?”

“我……”吴俊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那会儿刚买完车,手头紧,梦琪她爸又说你那个事风险大,让我别掺和。我也没办法啊哥!”

吴春生看着弟弟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心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他以为弟弟会愧疚,会道歉,会说“哥我对不起你”。

结果弟弟说“我也没办法”。

吴春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哥!哥你等等!”

吴俊楠追到门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哥,你这是干嘛?钱的事咱们再商量,你别走啊!

吴春生甩开他的手。

“不用商量了。”

“那五万……”

“你们要就拿着,不要就扔了。”

他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身后传来吴俊楠的声音:“哥!哥你别走啊!哥!”

吴春生没回头。

他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手在抖。

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吴俊楠打来的。

吴春生按掉。

又响了。

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电话那头吴俊楠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回来行吗?咱们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咱毕竟是亲兄弟啊!妈要是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吗?”

吴春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说“春生,你弟弟就这性子,你别跟他计较”。

“行,”他说,“我不跟妈说,你也别跟她说这事。”

“哥,那钱……”

“没了。”

“没了?那五万……”

“那是给你养老的,不是给你岳父换别墅的。”

吴春生挂了电话,把吴俊楠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站在路边,抽完一根烟。

省城的夏天热得要命,阳光晒得皮肤发疼。

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那年他十五岁,弟弟八岁。村里有小孩欺负弟弟,他操起扁担就打过去了。

回到家被父亲揍了一顿,可他笑着说“没事,有哥在”。

那时候弟弟抱着他的腰,奶声奶气地说:“哥,你最好。”

吴春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看回程的车次。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去看母亲。

母亲住在老家镇上,一个人,种了点菜,养了两只鸡。

电话里总说“没事,我好着呢”,可他知道,一个人住哪能好?

吴春生改了主意,买了回老家的票。

他想回去看看母亲。

顺便把那五万块,塞到她枕头底下。

04

回老家的高铁上,吴春生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梦见小时候的事儿。

那年夏天,他跟弟弟去河里摸鱼。弟弟不小心滑倒了,被水冲出去好几米。他拼了命地游过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

弟弟吓坏了,哇哇大哭。

他抱着弟弟走上岸,发现脚底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直往外淌。

回到家母亲给他包扎,心疼得掉眼泪。

弟弟蹲在旁边,小声说:“哥,疼不疼?”

他说不疼,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那时候弟弟七岁,他十四岁。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能是弟弟考上大学那年。吴俊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村人都来贺喜,父亲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

吴春生那天晚上偷偷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觉得弟弟有出息了,自己没白供他读书。

大学四年,他每个月都按时打生活费,一次都没落下。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弟弟要什么给什么。

后来弟弟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销售,干了大半年辞职了。说是太累,天天出去跑,工资也不高。

吴春生没说什么,又托人给弟弟找了份文职。

干了八个月又辞了。说是领导不好,老找他麻烦。

第三份工作,是吴春生掏钱让弟弟学了个技术,找了个工厂上班。

这回干得久一点,一年。

然后弟弟恋爱了,对象是董梦琪。

董梦琪家里条件不错,她爸是退休干部,她妈是小学老师。姑娘长得挺好看,嘴也甜,第一次去吴春生家,就“大哥大哥”地叫。

吴春生挺高兴,觉得弟弟总算安定下来了。

他知道董家条件好,怕弟弟被人看不起,结婚的时候自己掏了十八万彩礼。

后来买房,首付三十五万,也是他拿的。

装修,又是十四万。

他那时候觉得,弟弟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至于自己——自己还能挣,不着急。

高铁到站的时候,吴春生被广播吵醒了。

他擦了擦嘴角,发现口水流出来,把袖子沾湿了一小片。

笑了自己一下——跟小孩似的。

下车后他转了一趟班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

镇上没怎么变,还是那条老街,街两边摆着卖菜卖水果的摊子。有认识的人看见他,打招呼:“春生回来了啊,看你妈去?”

“嗯,回来看我妈。”

“你妈前阵子腰不好,去医院看了看。你多陪陪她。”

吴春生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母亲住在镇子东头,一栋老房子,院子不大,种了棵石榴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咋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吴春生走过去,把母亲拉起来,“你腰不好还蹲着干嘛?草什么时候不能拔?”

母亲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没事,不碍事。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别忙了,我不饿。”

“咋能不饿呢?坐那么久的车。”

母亲还是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吴春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石榴长得正好,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夏天石榴熟了,母亲总是挑最大的给他和弟弟。

弟弟调皮,摘石榴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母亲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弟弟疼得直哭。

吴春生蹲在旁边说:“别哭了,哥给你摘个最大的。”

后来他把最大的石榴递给弟弟,弟弟破涕为笑。

石榴籽红得发亮,甜得齁嗓子。

“春生,面好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吴春生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

母亲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他。

“吃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吴春生夹起面条,塞进嘴里。

是母亲的味道。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母亲说:“再来一碗?”

“够了。”

“那你坐着,我去给你洗点葡萄。”

妈,”吴春生叫住她,“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啥事?

吴春生想了想,还是把那五万块的事说了。

“今天我去省城了,见了俊楠。”

母亲脸色变了:“你俩没吵架吧?”

“没有。我就是给他送了五万块钱。”

“五万?”母亲皱起眉,“他找你要钱了?”

“他说他岳父要换别墅,想让我借他150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那个岳父,就是个爱面子的人。当年你出事那会儿,就他在背后说别让你弟弟掺和。”

“我知道。”

“你弟弟听他的。”母亲摇摇头,“春生,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从小被你爸惯坏了。”

吴春生没说话。

母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容易,妈知道。别管他了,他这辈子就这德行,改不了了。”

吴春生抬起头,看着母亲。

他看见母亲的白头发比上次回来又多了。

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妈,”他握住母亲的手,“对不起,我这几年也没好好照顾你。”

“说什么傻话,”母亲拍了他一下,“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想着我干啥?妈好着呢,还能动。”

吴春生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到母亲手里。

“这卡里有五万,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母亲推开:“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你拿着,我用不上。”

“那你存着娶个媳妇……”

“妈,”吴春生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娶啥媳妇?”

“咋就不能娶了?四十五岁还年轻着呢!”

吴春生没接话,把卡塞进母亲的口袋里:“收着,别让俊楠知道。”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吴春生躺在老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虫叫声,叽叽叽叽的,吵得人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想起弟弟小的时候。

想起他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着“哥,等我一下”。

想起他背着小书包上学,回头冲自己笑。

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自己说“哥,我以后一定要报答你”。

那时候的弟弟,跟现在这个人,是同一个吗?

吴春生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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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吴春生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买了只土鸡,两条鱼,几斤排骨,还有母亲爱吃的红枣和桂圆。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院子里浇菜。

看见他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心疼得不行:“花这钱干啥?我又不是没吃的。”

“补补身体。”

“你才该补补,瘦成啥样了。”

吴春生没理她,把东西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母亲跟进来要帮忙,被他推了出去:“你歇着,我来。”

“你会做饭吗?”

不会还不能学了?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

吴春生炖了鸡,蒸了鱼,红烧了排骨。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还行。

母子俩坐在院子里吃中午饭。

母亲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还行,能吃。”

吴春生笑了:“那就是好吃。”

“油放多了。”

“放少了不香。”

母亲也笑了,又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吃饱了有力气。”

吴春生低头吃了两口,突然说:“妈,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母亲一愣:“翻修啥?还能住。”

“墙皮都掉了,屋顶也有点漏,趁现在天好,修修。”

“得花不少钱吧?”

“花不了多少,我跟装修队的人熟。”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吴春生知道,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这栋老房子是父亲在世时盖的,快三十年了。

父亲走得早,五十岁就没了。

那时候吴俊楠还在上大学,吴春生扛起了整个家。

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做建材生意的。

因为要供弟弟读书,他拼命地干,从工地小工干到包工头,最后自己开了店。

那些年,他没日没夜地干,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

但他从不觉得累。

因为弟弟每次打电话都说:“哥,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句话,他听了四年。

弟弟毕业那年,他亲自去省城接人。

临出发前母亲塞了两个红包,说是给兄弟俩压岁钱。

“你们俩都好好的,”母亲说,“兄弟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吴春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可弟弟忘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吴春生坐在院子里抽烟。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董梦琪的声音:“大哥,你咋把俊楠拉黑了?”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事咱们可以好好说嘛。你拉黑了算啥意思?他是你亲弟弟,又不是仇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董梦琪顿了顿,“那五万我们收了,但150万的事,你真不能想想办法?”

我没什么办法。

“大哥,你以前不是认识很多做生意的老板吗?借一点也行啊,利息好说。”

吴春生把烟头摁灭。

董梦琪,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年你爸给俊楠介绍那个甲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哥,你啥意思?

“你觉得我啥意思?”

董梦琪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我爸害了你?大哥,你说话要负责任!我爸也是好心,谁知道那个人会跑?”

“好心?”

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是故意的?

吴春生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了。你让俊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大哥!”

“挂了。”

吴春生把电话挂了,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董大海说:“小吴啊,这个老板我认识好多年了,绝对靠谱,你放心干。”

他信了。

那时候弟弟也在旁边,笑着说:“哥,岳父认识的老板,肯定没问题。”

结果呢?

吴春生仰头看着天。

夏天的天空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那段时间上门要债的人,有工人,有材料商,有借过钱给他的朋友。

每个人都指着他鼻子骂。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确实是他欠的。

他卖了房,卖了车,卖了店铺里所有的存货。

还差四十万。

是一个老客户借给他的,人家说:“春生,我知道你人品没问题,这钱你先拿着,不着急还。”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了。

那四十万,他还了三年。

还完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了两瓶啤酒。

然后给老客户打了个电话,说:“老哥,钱还清了,谢谢。”

老客户说:“还清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吴春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

母亲正在厨房里蒸馒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的腰更弯了,手上的皮也松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再追究了。

追究来追究去,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走进厨房:“妈,我来帮你。

母亲回头冲他笑:“不用,你去歇着。”

“我帮你揉面。”

母亲看了看他,没再拒绝,让出位置。

吴春生撸起袖子,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

母亲站在旁边看,说:“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馒头,说没味道。”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觉得馒头挺好的,实在,管饱。”

母亲笑了,没再说话。

吴春生揉着面,突然说了一句:“妈,我以后会多回来陪你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有点红。

“好,”她声音有点儿抖,“妈等你。”

06

吴春生在老家住了三天。

白天帮忙收菜、拔草,晚上陪母亲看电视。

母亲爱看戏曲频道,他就跟着看。

虽然看不懂,但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听着心里踏实。

第四天早上,他准备回城。

走之前他把母亲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菜别总吃隔夜的,肉放冰箱里,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

母亲笑着说:“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赶不上车。”

吴春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很好看。

“明年我回来摘石榴。”

“行,我留着给你。”

吴春生走了,没有回头。

他知道母亲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坐上班车,吴春生靠在座位上,打开手机。

发现有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显示他转账五万的那张卡,余额为零。

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弟弟还真把那五万取走了。

他也没多想,关了手机,闭眼休息。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

快到县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吴春生吗?”

“是我,你是哪一位?”

我是董大海。

吴春生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董大海的嗓门很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官腔:“小吴啊,听说你前两天来找俊楠了?

“是。”

“还吵了一架?”

没吵,说了几句话。

“那就好那就好,”董大海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嘛,有啥事好好说。钱的事嘛,也不着急,你要是有难处,咱们可以分期嘛,你先拿个几十万出来,剩下的……”

“董叔,”吴春生打断他,“我说了,我没钱。”

“没钱?”董大海的语气变了,“小吴,你不是把债还清了吗?按说你现在应该存了一些吧?你一个人吃住又花不了多少,存个几十万总是有的吧?”

“我存的钱,我自己留着养老。”

董大海沉默了一下,声音凉下来:“小吴,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董叔,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哼,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记恨那年的事吗?觉得是我介绍的人不好,害你破产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董大海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当年我也是好心!谁知道那个人会跑?你以为我愿意?我也被人骗了!”

吴春生没有说话。

“你现在跟我翻旧账,行,那你那150万,我也不指望了!但你别忘了,俊楠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他将来出什么事你可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吴春生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收割的季节,他跟弟弟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母亲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弟弟回头笑:“妈,我跟哥比赛!”

那时候的弟弟,总是跑在前面。

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不是因为跑得慢,是因为他故意让着弟弟。

他总以为,让着弟弟,就是对他好。

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他把他宠坏了。

宠得他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班车到了县城,吴春生下车,去车站买票。

售票员说:“下午去省城的票卖完了,只有明天早上的。”

吴春生想了想:“那去市里的呢?”

“还有两张,要吗?”

“要一张。”

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等车。

候车室里人不少,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提着行李的老人,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

吴春生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有点脱节了。

他这五年,除了开货车,就是在出租屋里待着。

不怎么跟人联系,也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好几天不说一句话,嘴巴都快生锈了。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

是物流公司老板强哥发来的:“老吴,啥时候回来?店里这几天忙得够呛。”

吴春生回:“明天回,今天还走不了。”

强哥:“行,不用急,注意安全。”

吴春生回了个“嗯”。

他看了看手机,又翻了翻通讯录。

通讯里里没几个人。

除了老板、母亲、几个老客户,就是弟弟。

弟弟的号码已经被他拉黑了。

他看着那个名字,想了想,还是没有加回来。

算了。

有些事,该断就得断。

车子来了,吴春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司机在山路上开得很慢,车子晃晃悠悠的。

他靠着窗户,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车子到了一个服务区。

司机说:“休息十分钟,可以下去上个厕所。”

吴春生下了车,去买了瓶水。

服务区不大,有几家卖土特产的小店,还有一家卖烤肠的。

他买了根烤肠,站在路边吃。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看见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货车,车身上写着“顺发物流”四个大字。

他想起自己那辆货车,开了一年后卖了。

跑长途那几年,什么路况都遇到过。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川西,大雪封山,他在车上困了两天两夜。

带的干粮吃完了,只能喝雪水。

后来路通了,他才开出来,一路上手都在抖。

那种日子,他真的不想再过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还清了债。

没欠谁一分钱。

吴春生吃完烤肠,上了车。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反倒觉得轻松。

到了市里,吴春生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很便宜,五十块钱一晚,房间很小,但还算干净。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什么电视剧,他也没认真看,就是图个响。

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好友申请。

他点开一看,是吴俊楠的号码发来的——他换了别的号。

申请消息写着:“哥,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吴春生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点了“拒绝”。

不是不想听,是怕听了,自己又心软了。

他已经心软了半辈子了。

剩下的日子,他不想再软弱了。

07

第二天一早,吴春生坐上了回城的火车。

火车是绿皮车,慢悠悠晃荡着,从市里到省城要开五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抱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着什么看不出来。

大叔主动搭话:“老弟,去哪儿?”

不是,回去上班。

“哦,在省城干啥工作?”

物流公司,给人调度车。

“那还行,”大叔点点头,“比我们种地的强。”

吴春生笑了笑,没接话。

大叔又问:“你有兄弟吗?

吴春生一愣:“有。”

“亲兄弟?”

“亲的。”

“那好啊,”大叔咧嘴笑了,“我也有个弟弟,咱俩感情好着呢。前阵子他还给我送了两箱苹果,自家种的,甜得很。”

吴春生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

“那你弟弟挺好的。”

“是不错,”大叔嘿嘿笑,“就是有点抠门,那苹果挑了最小的给我。”

两人都笑了。

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田野,一片绿接一片黄。

大叔又说了会儿话,然后靠着座位睡着了。

吴春生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还是吴俊楠发来的好友申请。

这次申请的备注写着:“哥,妈住院了,你快回来!”

吴春生心里猛地一紧。

他立刻点了“接受”,然后拨过去。

电话接通,吴俊楠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妈摔倒了,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腿上骨头断了。”

“怎么会摔的?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踩滑了,摔在地上起不来。邻居发现的,送到医院来了。”

“我现在在医院,你赶紧回来啊,我一个人……”

“我马上回去,你别急,照顾好妈。”

吴春生挂了电话,站起来:“师傅,前面哪个站有回县城的车?”

“这个……最近的是淮镇,再往前走就没回头路了。”

“我在淮镇下。”

火车到淮镇的时候,吴春生跳下车,跑出站,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县医院,快!”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医院。

吴春生冲进急诊室,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中。

母亲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去了吗?”

“俊楠给我打电话了,”吴春生走到床边,“摔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骨裂,养几个月就好了。”

“那就好,”吴春生松了口气,然后问,“俊楠呢?”

“他去缴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吴春生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凉,瘦瘦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心里酸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吴俊楠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吴春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哥,你来了。”

“嗯。”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尴尬。

母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有啥事,等我好了再说。”

吴俊楠赶紧说:“没啥事,妈你好好养病。”

吴春生也没说话,起身去接了点热水,给母亲擦脸。

擦着擦着,他发现母亲的眼眶红了。

“妈,你哭啥?”

“没事,就是高兴,”母亲笑了,“你们兄弟俩都在,我心里踏实。”

吴春生没说话,低头继续擦。

晚上,吴春生让吴俊楠去招待所睡觉,自己留在医院陪床。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

母亲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吴春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

还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母亲叫了一声:“春生。”

“嗯,我在。”

“你别怪你弟弟。”

吴春生睁开眼睛:“妈,我没怪他。”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很轻,“他是你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们兄弟俩,不管咋样,都要好好的。”

吴春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嗯,知道了。”

不知道母亲听见了没有,反正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吴春生出去买了早饭。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吴俊楠。

吴俊楠也起得早,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看见他,掐了烟走过来:“哥,我有话跟你说。”

“那天……”吴俊楠搓着手,“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提那个钱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几年你受苦了,我……我不是个东西。”

吴春生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在想,要不你回来吧,咱们合伙干点啥。我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挺难的,回老家来,离妈近点。”

吴春生想了想,说:“我现在的工作还挺好的,暂时不想换。”

“那你至少回来住吧,别在外面租房子了,你那个出租屋我看着都心寒。”

吴春生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以后还会找你岳父介绍生意吗?”

吴俊楠愣住了。

“我是说,如果你又碰到什么事,你会不会再一次关机?”

吴俊楠的脸涨红了:“哥,我说了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吴春生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吴俊楠低下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吴春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行,我信你一回。”

吴俊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哥……

“别哭了,”吴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看看妈吧,她醒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母亲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笑了。

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兄弟俩出去走走吧,不用陪我。

吴俊楠说:“我陪你,让哥出去走走。”

吴春生没推辞,走出了病房。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电动车去上班。

生活还在继续。

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了弹。

手机响了,是物流公司老板强哥打来的:“老吴,啥时候回来?”

“我妈摔了,我在医院。”

“严重吗?”

“骨裂,得养几个月。”

“那你别急着回来,家里的事要紧。店里我给你留着位置。”

吴春生心里一暖:“行,谢谢强哥。”

“谢啥,你好好照顾阿姨,别操心。”

挂了电话,吴春生看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也许真该回来。

不是为了弟弟,是为了母亲。

母亲老了,头发都白了,身边不能没人。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强哥发了一条消息:“强哥,我想辞职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病房。

他想好了。

不管跟弟弟的关系怎么样,母亲那里,他得回去。

08

第三天,母亲出院了。

医生说回家休养就行,定期回来复查。

吴春生叫了辆车,把母亲送回镇上。

吴俊楠也跟着回去了,说请了三天假。

路上母亲很高兴,一路上说说笑笑。

“回去给你们包饺子吃。”母亲说。

吴春生说:“你腿都这样了还包饺子?我来包。”

“你会包吗?”

“不会还不能学了?”吴春生笑了,“反正包坏了也是你自己吃。”

母亲拍了他一下:“臭小子。”

吴俊楠坐在旁边,也跟着笑。

车到了家门口,吴春生把母亲背进屋,放到床上。

他去厨房烧水,准备做饭。

吴俊楠跟进来:“哥,我帮你。

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吴俊楠切着切着,突然说了句:“哥,对不起。”

吴春生没抬头:“知道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吴春生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改了就行。”

吴俊楠点了点头,又切了几刀:“哥,你那五万块钱……”

“不用还了,”吴春生打断他,“就当给妈的。”

吴俊楠低下头,不说话了。

中午,兄弟俩煮了锅面条,端到母亲床前。

母亲看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吴春生出去买东西,吴俊楠留在家里陪母亲。

他买了一些日用品,又买了点菜和肉。

回来的时候,看见吴俊楠正坐在院子里打电话。

语气不太好:“我说了我这几天回不去,家里有事……你跟你爸说,那别墅的事先放一放……不是不办,就是晚点办……行了行了,我给你说了,我现在烦得很。”

挂了电话,吴俊楠看见吴春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哥,你回来了。”

“董梦琪打的?”

嗯,”吴俊楠苦笑,“她催我回去。

“她爸那别墅的事还没完?”

“没完呢,”吴俊楠摇摇头,“非要买,说看中了不买就后悔。我也没办法,我这手里哪有钱?”

吴春生没接话,把东西拎进厨房。

吴俊楠跟进来:“哥,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要钱了。”

“你倒是想找,我也没钱。”

吴俊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母亲睡了,兄弟俩坐在院子里乘凉。

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蚊虫多,点了蚊香也不管用。

吴俊楠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使劲挠。

吴春生说:“进屋吧,外面蚊子多。”

“再坐会儿,屋里闷。”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吴俊楠突然说:“哥,我跟梦琪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想说就说。

“其实这几年我跟她……不太好。”

吴春生看着他:“怎么了?”

“她老是嫌我没用,说我不如人家老公能挣钱。她爸也瞧不起我,觉得我高攀了他们家。我这日子过得,也憋屈。”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她?”

吴俊楠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家里条件好,她爸能给我找个好工作。”

“结果呢?”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吴俊楠苦笑,“到头来,还是靠不上。”

吴春生看着他,突然觉得弟弟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后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吴俊楠摇摇头,“先过吧,反正都结婚了,总不能离。

“但你要是继续这么过下去,也挺累的。”

“那还能咋办?总不能回去种地吧?”

吴春生看着他,想了想:“你真想干点啥?”

“想啊,咋不想?”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吴俊楠一愣:“干啥?”

“物流。我之前那物流公司的老板人不错,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

可我在省城有家……

“那就两头跑,”吴春生说,“先在省城干着,等稳定了再说。”

吴俊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试试。”

“那先说好,”吴春生认真地看着他,“别干两个月又跑了。”

“不会的哥,这次我肯定好好干。”

吴春生看着他,也不知该不该信。

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回头我帮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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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吴俊楠回省城了。

走的时候,他给吴春生留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吴春生看见了,追出去:“你干嘛?这钱留着你自己用。”

“给妈的,”吴俊楠头也不回,“你帮我照顾妈,我出钱。”

“我自己会照顾,不要你的钱。”

“哥,”吴俊楠停下来,转过身,“我知道你心里还生我的气。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就原谅我。但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吴春生看着弟弟,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吴俊楠笑了笑:“那我走了,回头电话联系。”

“路上慢点。”

吴俊楠点了点头,上了车。

吴春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进屋。

母亲问:“俊楠走了?”

“走了。”

“他给你留钱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母亲笑了笑,“他跟他爸一个样,嘴硬心软。”

吴春生把钱放在桌上:“他说给你的。

你拿着吧,”母亲说,“你不是要翻修房子吗?正好用上。

吴春生想了想,把钱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忙活翻修房子的事。

找了镇上装修队的人,谈价格、买材料、看设计方案。

忙是忙了点,但他觉得很充实。

装修队的师傅姓陈,五十多岁,是个老手艺人。

他看了房子,说:“你这房子基础还行,就是把墙面粉刷一下,再换个新屋顶,收拾收拾就可以了。”

“大概要多少钱?”

“材料加人工,三万块钱够了。”

吴春生算了算,手里的钱刚好够。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干吧。”

装修队三天后进场,他又开始忙碌。

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他忙前忙后,笑着说:“你别把腰再扭了。”

“没事,我有数。”

干了几天活,吴春生的手上磨出了水泡。

晚上躺在院子里,看着天,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天晚上,他正在院子里乘凉,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一听,是董梦琪。

“大哥,你在家吗?”

“在,什么事?”

“我……我想找你谈谈。”

吴春生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俊楠的事。他回去后就跟我说想回来干物流,还说要在镇上租房子住。我不愿意,我们吵了一架。”

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跟你绕弯子。我就想问一句,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动他的?

“我没鼓动他,是他自己提的。”

“他自己提的?他放着省城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回老家干物流?你信吗?”

“那他为什么突然想回去?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吴春生沉默了几秒。

“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说,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什么日子?”

“被你爸瞧不起的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董梦琪的声音才响起来:“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弟弟?”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嫌贫爱富,觉得我势利眼!可我图什么?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挣过几个钱?房贷是我还的,车贷也是我还的!我不就是让他问你要点钱吗?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问你要点钱也过分了?”

吴春生等她说完,说了一句:“那你爸当年介绍那个甲方给我,是什么用心?”

董梦琪沉默了。

我查过了,”吴春生说,“你爸跟那个人是牌友,认识没两年。你爸把我介绍给他,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事成之后给你爸十万块介绍费。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你爸明知道那个人有问题,还是把我推了进去。因为他不怕我出事,怕的是他少赚那十万块钱。”

董梦琪的声音发抖:“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回去问问你爸。”

吴春生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很平静,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早就查清楚了。

那些年他一直不敢去查,怕知道真相后自己受不了。

后来查了,反而释然了。

因为知道人心是什么样,就不会再抱什么期望了。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10

一个月后,房子翻修完了。

老房子焕然一新,白墙红瓦,院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母亲站在院子里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好看,真好看。”

吴春生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笑,心里也高兴。

装修队的陈师傅说:“老吴,你这房子以后可以当样板房了。

“啥样板房,就是住得舒心就行。”

陈师傅走了以后,吴春生开始收拾院子。

他把杂草拔了,又在墙角种了一排花。

母亲坐在石榴树下面,看着他忙。

“春生,你真的不回省城了?”

“不回了。”

工作呢?

辞了。

“那以后干啥?”

“镇上找活干呗,”吴春生擦了一把汗,“物流开分店,我可以跑跑县城的单子。”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离妈也近点。

吴春生放下锄头,走到石榴树旁边,看了看。

石榴又红了一些。

他摘了一个,掰开,递给母亲:“尝尝甜不甜。”

母亲接过去,吃了一颗:“还行,不算太甜。”

“熟了就好,别管甜不甜了。”

母亲又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吴春生:“你也尝尝。”

吴春生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摘石榴,弟弟总是吃得满嘴都是。

他笑了。

“妈,我给俊楠寄几个石榴过去吧。”

母亲愣了一下:“你不是拉黑他了吗?”

“我加回来了。”

吴春生说着,拿出手机,找到吴俊楠的号码。

想了想,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想吃石榴了。你要不要?我给你寄几个。

过了几分钟,吴俊楠回了一句:“要。顺便寄点腊肉。”

“腊肉等过年。”

“那也行。”

吴春生收起手机,继续收拾院子。

榴树下,母亲坐在那里,笑着看他。

他听见母亲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吴春生没接话,低头干手里的活。

太阳很好,晒得后背热乎乎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里夹着光斑,一晃一晃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一眼天。

蓝汪汪的,一片云彩都没有。

他想,这样的日子,确实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