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推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蝉叫。

孙富贵刚下车,就看见蔡虎站在周喜婶家院墙前,嘴里叼着烟,手一挥:“推了!”

“这是我家!”周喜婶扑上去,被两个小年轻架住。

富贵走上前,拍了拍蔡虎的肩膀:“兄弟,有话好好说。”

蔡虎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两眼,突然笑了:“哟,孙叔回来了?听说您老在县里干了四十年,副科级退休?”

他吐了口烟圈,声音提高八度:“您这官儿,还没我侄子蔡强大呢!”

周围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吭声。

孙富贵没说话,转身往老宅走。身后,蔡虎的笑声追了一路。

当天晚上,他打开了锁了三十年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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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是上午十点到村的。

孙富贵让儿子孙承志把车停在村口,自己拎着行李下车。刘玉萍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儿子的几件旧衣裳。

“爸,要不我送您进去?”孙承志探出头。

“不用,几步路的事,你忙你的。”

孙承志是省城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开的是二十来万的合资车。在双河村这种地方,已经算是有头有脸了。但他不想让儿子太扎眼。

孙富贵扛着蛇皮袋,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

四十年没回来,村子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前那些土坯房都换成了小洋楼,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

走到周喜婶家门口,孙富贵愣住了。

院墙已经倒了大半,一台推土机停在门口。周喜婶站在院子里,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

“婶子,这是……”

“富贵?”周喜婶认出他来,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你可算回来了!你给评评理,这是你叔留下的老宅,蔡虎说拆就拆,连个招呼都不打!”

孙富贵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在那边吵吵?”

蔡虎从巷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他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烟。

“哟,这不是孙叔吗?回来了?”蔡虎笑嘻嘻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房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周喜婶的。”孙富贵放下蛇皮袋,“兄弟,这宅子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坐下来商量,犯不着动推土机。”

蔡虎收起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孙叔,您是城里人,不懂村里的规矩。这块地我家占着,有村里的文件。您一个退休干部,别管这闲事。”

“什么文件?”孙富贵问。

“明天去村委会看。”蔡虎说完,手一挥,“推!”

推土机轰隆隆发动起来。

周喜婶扑上去,被两个小年轻架住。孙富贵想上前,刘玉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老孙,别多事。”

推土机轰的一声,残墙倒了一地。

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富贵站在原地,看着周喜婶瘫坐在地上哭,看着蔡虎叼着烟往回走,看着周围邻居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没一个敢站出来。

他拎起蛇皮袋,往老宅走去。

老宅在村尾,是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院墙倒了半边,屋里落满灰,蛛网挂满了梁。刘玉萍把东西放下,叹了口气:“这怎么住人?”

“收拾收拾就行。”

孙富贵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晚上,老战友胡保国来串门。

胡保国比他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端着个酒壶进门,往桌上一坐:“富贵,你别怪村里人冷漠。蔡虎这十几年,把村子管得死死的。谁跟他作对,都没好下场。”

“他背后到底是谁?”

胡保国压低声音:“方国良。”

孙富贵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你忘了?就是那个副县长。当年你查过他那个案子,后来被调走了。他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虽然调走了,但势力还在。蔡虎就是他的一条狗。”

孙富贵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今天这亏,吃得不冤。”胡保国叹口气,“蔡虎就是故意试探你的。他听说你要回来,早就放话了,看看你这个退休干部有多大本事。”

“那试探出来了?”孙富贵笑了笑。

“试探出来了,你没接招。”胡保国盯着他,“但我看你今天这反应,不太对劲。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孙富贵没回答。

送走胡保国,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亮,照在破败的院子里。

刘玉萍端着杯茶出来,坐到他旁边:“老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事。

“你还骗我?”刘玉萍声音有点急,“你回来的路上,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每次心里有事,就不说话,一个人抽烟。”

孙富贵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去睡吧,明天还要收拾屋子。

刘玉萍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老孙,你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孙富贵没吭声。

等刘玉萍进屋了,他才站起来,走到屋里那个旧柜子前。柜子上了锁,钥匙在他兜里揣了三十年。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

柜子里是一个木箱,木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他拿起那份材料,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然后锁上柜子,关了灯。

02

第二天一早,孙富贵去村口杂货店买盐。

周喜婶蹲在她家门口,面前一堆碎砖烂瓦,呆愣愣地看着。孙富贵走过去:“婶子,吃了吗?”

“吃了。”周喜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富贵,你说我这老婆子该怎么办?你叔走了,儿子躺在医院,这房子……”

“婶子,您先别急。”孙富贵蹲下来,“我帮您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周喜婶苦笑,“你一个退休干部,连蔡虎都斗不过。”

孙富贵没接话。

他买了盐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蔡虎站在中间,正在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孙富贵过来,他嘴一咧:“孙叔,早啊。”

“早。”

“昨晚睡得还行?”蔡虎走过来,“老宅子破吧?要不要我叫人去帮您修修?”

“不用,自己来就行。”

“孙叔,您别客气。”蔡虎拍拍他的肩膀,“您是咱们村出去的干部,虽然官不大,但也是个人物。您要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周围几个人偷笑。

孙富贵笑了笑:“多谢。”

他转身要走,蔡虎又叫住他:“孙叔,听说您当年在县纪委干过?”

孙富贵停住脚步。

“厉害啊,纪委可是实权部门。”蔡虎走到他面前,“听说您还查过一个大案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您说说,查的是谁?”蔡虎笑着问,“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吧?”

孙富贵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的人都等着看戏。

孙富贵开口了:“那案子后来移交了,我也不清楚。”

“哦,不清楚啊。”蔡虎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您有什么大本事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孙富贵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笑声追了他一路。

回到家,刘玉萍正在院子里扫地。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碰见蔡虎了。”

“他又惹你了?”

“没事。”孙富贵放下盐,坐到院子里,“我出去转转。”

他没走远,就在村里转了一圈。

双河村不算大,百来户人家,大半都姓孙。但也有蔡、胡、周其他几姓。这些年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多了,村里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

孙富贵走到村委会门口,门半开着。他探头进去,看见蔡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蔡主任。”

蔡强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有点尴尬:“孙叔,您怎么来了?”

“我来查查我家老宅的宅基地档案。”

“老宅的?”蔡强站起身,“那个……档案我都归整着呢,您等等。”

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通,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孙富贵:“您看看。”

孙富贵打开袋子,是老宅的地契和登记表。他翻了翻,合上袋子:“没问题。”

“那就好。”蔡强松了口气。

“不过,”孙富贵看着他,“周喜婶家的宅基地档案呢?”

蔡强的脸色变了:“孙叔,她家的……”

“我听说,您手里有她家的文件,说她家宅子占的是蔡虎的地?”孙富贵语气平静,“我想看看。”

“这个……”蔡强搓了搓手,“那文件是蔡虎拿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村主任,村里的事你应该清楚。”孙富贵盯着他,“还是说,有些事你说了不算?”

蔡强没吭声。

孙富贵笑了笑,站起来:“那算了,改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蔡强,我记得你家老宅也在村东头,是你爹留下的吧?”

蔡强愣了愣:“是啊。”

“那宅子现在还在吗?”

蔡强脸色有点发白:“……卖了,卖给蔡虎了。”

“你爹知道吗?”

蔡强没说话。

孙富贵走出村委会,抬头看了看天。

下午,他又去了胡保国家。

胡保国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他来,招呼他坐下:“怎么,查到什么了?”

“蔡强那小子,心里有事。”

“他当然有事。”胡保国冷笑,“他那老宅子,是他爹留给他的。结果蔡虎说要开发,逼着他低价卖了。他不服气,但不敢说。”

“那他还帮蔡虎做事?”

“不帮能怎么办?得罪了蔡虎,他在村里待不下去。”胡保国叹口气,“这小子,心里憋着气呢。”

孙富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是找他,他会接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拉他一把。”

胡保国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富贵,你到底想干嘛?”

孙富贵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晚上回到家,刘玉萍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吃饭。

“老孙。”刘玉萍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安安静静养老。”

“你骗鬼呢?”刘玉萍放下筷子,“你今天去了村委会,又去了胡保国家,你以为我不知道?”

孙富贵没说话。

“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刘玉萍声音有点发颤,“你心里有事,你瞒不住我。你是不是还想翻当年那个案子?”

孙富贵抬起头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刘玉萍眼圈红了,“当年你被调走,就是因为查方国良的事。你这三十年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现在回来了,你又想干什么?”

“玉萍。”孙富贵叹了口气,“我回来,不是为了闹事。但有些账,该算还是要算。”

“你疯了!”刘玉萍站起来,“你都六十多的人了,你还折腾什么?”

“我不是折腾。”孙富贵也站起来,“刘玉萍,你想想,咱们儿子在省城买个房,掏光了咱们一辈子的积蓄。可蔡虎呢?他一年从村里捞的钱,够咱们活几辈子。这公平吗?”

那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孙富贵的声音终于带了几分火气,“我在纪委干了十年,我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方国良当年查不下去,那是因为我官小。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能查他了。”

“谁?”

孙富贵沉默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玉萍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老孙,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这把老骨头,又折进去。

孙富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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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孙富贵又去了周喜婶家。

这次他带了一壶酒,还有一包卤菜。周喜婶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碎砖发呆。看见他来,忙站起来:“富贵,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孙富贵把酒菜放在桌上,“婶子,一起吃顿饭。”

周喜婶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眼泪又掉下来:“富贵,我这心里……”

“先吃饭。”孙富贵给她倒了一杯酒,“吃完饭,咱们再说正事。”

两个人闷头喝了半瓶酒。

孙富贵放下酒杯:“婶子,你儿子现在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

“医药费谁出?”

“我们家自己出的。”周喜婶哽咽,“我借遍了亲戚,凑了两万块。也不知道够不够。”

“那这事,你报过警没有?”

“报了。”周喜婶苦笑,“派出所来了人,问了几句话就走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走法律程序。”

“那你请律师了吗?”

请不起。”周喜婶摇头,“我问了,打这种官司,要好几万。我哪有那个钱。

孙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婶子,你想不想告他们?

“想啊,怎么不想!”周喜婶声音发颤,“可我一个农村老婆子,能怎么办?”

“我来帮你。”

周喜婶看着他,愣住了:“你?你怎么帮?”

“我有办法。”孙富贵站起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撑住,不能半路退缩。

周喜婶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富贵,我信你。”

从周喜婶家出来,孙富贵又去了村委会。

这次蔡强不在,大门锁着。孙富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看见蔡强从巷子里走出来,脸色有点难看。

“孙叔,您又来了?”

我想再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爹留下的那个宅子。”

蔡强脸色变了:“那宅子已经卖了,没什么好聊的。”

“那聊聊你手里的东西。”

蔡强愣住了:“什么东西?”

“你藏在心里的东西。”孙富贵盯着他,“你爹留下的宅子,你是自愿卖的吗?还是被人逼的?”

“蔡强,你有把柄在蔡虎手里吧?”孙富贵走近一步,“你帮他做事,是不是因为他手里有你的小辫子?”

孙叔,您别瞎说。

那好,我换个问法。”孙富贵压低声音,“你想不想从蔡虎手里出来?

蔡强硬住了。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孙富贵说完,转身就走。

晚上,蔡强来了。

他带了一瓶酒,敲开了孙富贵家的门。刘玉萍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蔡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孙叔。

孙富贵从屋里走出来,笑了笑:“进来坐。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叔。”蔡强先开口,“我今天白天,态度不好,您别介意。”

“您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蔡强灌了口酒,“您说的没错,我那个老宅子,确实不是自愿卖的。”

“谁逼你的?”

“蔡虎。”蔡强咬了咬牙,“他说村里要搞开发,我那宅子在规划线里。他不给钱,只给了五万。”

“那你怎么答应的?”

“我不答应能行吗?”蔡强苦笑,“他是我亲叔叔。我爹走得早,他养过我几年。他跟我说,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我以前那些事抖出来。”

“以前什么事?”

蔡强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时,在县城打架,进过派出所。”

“就这事?”

“还有……”蔡强低下头,“我还欠他十万块。”

“怎么欠的?”

“他让我帮他做事,给的钱多。我贪心,拿了他的钱去县城投资,结果亏了。他说这钱是借我的,要还。我哪有钱还?他就让我给他当村主任,听他指挥。”

孙富贵听完,半天没说话。

“孙叔,您是个好人。”蔡强抬起头,眼圈发红,“但您扳不倒他。他背后是方国良。”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过。”蔡强压低声音,“去年年底,方国良来过村里,去了蔡虎家。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好几个小时。”

“你听见说什么了?”

“没听全。”蔡强摇头,“就听见一句,说什么‘土地的事抓紧办’。”

孙富贵点点头:“村里要开发的那块地,是后山那片林地?

“对。”蔡强点头,“那片地是集体林地,按规矩不能随便开发。但蔡虎已经跟一家公司签了合同,把那片地租出去了。”

“租给谁?”

“一家叫‘盛达’的公司。”蔡强说,“老板是谁我不知道,但蔡虎说,这公司有背景,出了事有人兜着。”

孙富贵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孙叔。”蔡强看着他,“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村子变正常点。”孙富贵放下酒杯,“让那些被欺负的人能抬起头过日子,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就凭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孙富贵笑了笑,“还有你。”

你答应帮我,我就帮你把欠蔡虎的十万块还了。”孙富贵看着他,“而且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事。

“您凭什么保证?”

“就凭我这个退休干部的身份。”孙富贵站起来,“还有,就凭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三十年前,方国良在双河村土地流转上做的手脚,我那儿有证据。”

蔡强瞪大了眼睛。

04

第四天,村子里炸开了锅。

因为周喜婶把蔡虎告了。

不是去派出所报案,而是直接去了县法院。

孙富贵帮她写了诉状,又帮她找了律师。

律师是孙富贵在县城当干部时的老同事介绍的,不收钱。

蔡虎在村口骂了一上午。

“好你个周喜婆子,还敢告我?你有几个钱?你有几个胆子?”他带着人冲到周喜婶家门口,把门踹得砰砰响,“你给我出来!”

周喜婶没出来。

她听了孙富贵的话,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谁来也不开。

蔡虎骂累了,转头去找孙富贵。

孙富贵正在自家院子里翻土,准备开一块菜地。看见蔡虎带人来,也不慌,拍了拍手上的土:“蔡总,有事?”

“孙富贵,”蔡虎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周喜婶告状,是不是你撺掇的?”

“什么撺掇?”孙富贵装傻,“人家自己觉得委屈,去法院告状,这有什么问题?”

“你少跟我装蒜!”蔡虎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你一个退休副科级,别在老子面前耍花样!”

孙富贵笑了笑:“蔡总,您别激动。村里有什么矛盾,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呢?”

“好好说?”蔡虎冷笑,“你跟我玩这一套?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

孙富贵看着他走远,继续翻土。

刘玉萍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老孙,你看他那样子,他不会真对咱们怎样吧?”

“他不敢。”孙富贵说得轻描淡写,“他要是敢动我,他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他动我,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孙富贵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当天傍晚,胡保国又来了。

“富贵,你胆子太大了。”他一进门就说,“你知不知道,蔡虎已经放话了,要让你在这个村待不下去。”

“让他放。”

你别不当回事。”胡保国急了,“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老村长跟他作对,差点被他整死。

“我知道。”孙富贵点点头,“但我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

孙富贵递给他一支烟:“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

胡保国走后,孙富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孙承志打来的:“爸,我在省城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县的县委书记换了,你知道吗?”

“知道。”

“新来的书记叫谢云涛,听说以前是个孤儿,靠着助学金考上大学的。后来一路升迁,去年年底调过来的。”孙承志说,“爸,你说巧不巧,他的名字跟你以前跟我提的那个孩子一样。”

爸,该不会就是那个谢云涛吧?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承志声音发颤:“爸,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孙富贵淡淡地说,“人家现在是县委书记,我一个退休干部,攀亲带故的,不好看。”

“那您回村之前,给他打过电话吗?”

“没打。”

“因为我想先看看,这个村子现在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了。”孙富贵说,“现在看清楚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要是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他会来找我的。”孙富贵说完,挂了电话。

深夜,孙富贵又打开了那个木箱。

他把那叠材料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三十年前整理的调查材料,关于双河村土地流转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干部,血气方刚,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结果被人一脚踢出了纪委,扔到边缘岗位。

一呆就是三十年。

他恨过,怨过,后来渐渐不恨了。但那份材料他一直留着。

直觉告诉他,总有一天会用上。

现在,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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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

孙富贵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后山。那块菜地他已经翻了一半,打算种点白菜和萝卜。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车响。

回头一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第一辆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环顾了一圈村子,然后问路边一个老人:“大爷,请问孙富贵家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村尾。

男人快步往前走,身后的两辆车里也下来几个人,穿着深色西装,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蔡虎正在村口吃早饭。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正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面前走过。他认出那张脸——上过县电视台新闻的脸。

那是县委书记谢云涛。

蔡虎愣住了,随即扔下筷子,一脸笑容地迎上去:“谢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迎接您!”

谢云涛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蔡虎,双河村的。”蔡虎伸出手,“村主任是我侄子。”

“哦。”谢云涛没握他手,“请问孙富贵家在哪儿?”

蔡虎的笑容僵住了。

“我带您去。”他强笑着说,心里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几个人走到村尾,推开了孙富贵家的木门。刘玉萍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群陌生男人走进来,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阿姨您好,”谢云涛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问孙富贵同志在家吗?”

刘玉萍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云涛?

谢云涛转过身。

孙富贵扛着锄头站在门口,裤腿上沾着泥,头发上挂着露水。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钟。

谢云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大步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握住孙富贵的手:“老领导,您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当年要不是您,我哪能有今天……”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头低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蔡虎站在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孙富贵扶起谢云涛,笑了笑:“云涛,你长大了。”

“老领导,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谢云涛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来看您,可您在省城,我怕打扰您。”

“过得挺好。”孙富贵拍拍他的手,“退休了,回来种种菜,养养鸡,日子清净。”

“那您……”谢云涛看了看四周破败的院子,“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让人帮您拾掇拾掇。”

“不麻烦你。”

“这怎么是麻烦?”谢云涛声音有点急,“当年要不是您,我连大学都上不了。您就是我再生父母。我要是让您住这样的房子,我还是人吗?”

刘玉萍在旁边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周围的邻居们都围过来了。

他们看见县委书记弯着腰跟孙富贵说话,看见他叫孙富贵“老领导”,看见他眼圈发红。

看见蔡虎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老领导,”谢云涛说,“您要没什么事,跟我去县里坐坐?”

“行。”孙富贵点了点头,“我换身衣服。”

他转身进屋。

经过蔡虎身边时,蔡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富贵没看他。

他进屋脱下沾满泥的裤子,换上干净衣服。刘玉萍给他递了杯水:“老孙,你……”

我没事。

“他真是你当年帮过的那个孩子?”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早了,就不灵了。”孙富贵整了整衣领,“走吧,别让人家等着。”

门外,谢云涛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老槐树下,看热闹的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当天中午,双河村每个角落都在传同一句话:“孙富贵在城里当了几十年副科级,可县委书记见了他都得弯腰叫‘老领导’。

“那蔡虎昨天还骂他官小呢。”

“这回有好戏看了。”

06

在去县城的路上,孙富贵坐在谢云涛的车里。

车上就他们两个人,司机在前面开车,很识趣地没说话。

“老领导,”谢云涛看着他,“您回村这几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来之前,让人查了查双河村的情况。”谢云涛叹了口气,“这几年,村里的问题不少。”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谢云涛点点头,“蔡虎这个人,在县里也算有点名气。方国良在的时候,他是有恃无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说呢?”

“我说?”孙富贵看着他,“你是县委书记,你说了算。”

“老领导,您别跟我客气。”谢云涛苦笑,“我这次来,其实就是请您帮忙的。”

“省里收到举报,说双河村有大规模的违规土地流转。但调查组来过几次,村里面口风严得很,什么都没查出来。”谢云涛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事背后肯定有人。但县里我刚来,根基不稳,很多事查不下去。”

“所以你想让我出面?”

“对。”谢云涛看着他,“您是村里人,又有纪委的工作经验。而且……您手里是不是有当年的材料?”

孙富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老领导,我不是逼您。”谢云涛连忙说,“您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说不愿意。”孙富贵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查归查,但要确保村里那些被欺负的人不受牵连。”孙富贵说,“尤其是周喜婶,她儿子还躺在县医院,医药费都快撑不住了。”

“这个您放心。”谢云涛点头,“周喜婶家的宅基地问题,我可以让县里出一份证明,先把房子给她确权。至于医药费,县里有专项救助基金,我来办。”

“行。”孙富贵点点头,“那我手里的东西,可以交给你。”

三十年前,方国良在双河村土地流转上做的手脚。”孙富贵说,“我当年查到了一半,就被调走了。但材料我还留着。

谢云涛眼睛亮了:“在哪里?”

“在家里的木箱里。”

“那我们回去取?”

“不着急。”孙富贵摇摇头,“你先把周喜婶的事办好。等她的房子确权了,我再把材料给你。”

老领导,您这是……

“我不是信不过你。”孙富贵看着他,“我是怕你把事情办砸了。”

谢云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领导,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当天的县委常委会上,谢云涛拍板决定:成立双河村土地问题专项调查组,由县纪委牵头,县自然资源局协助,一周内进驻双河村。

消息传回双河村时,蔡虎正在家里喝酒。

他摔了三个酒杯,砸了一台电视机。

“孙富贵这个老东西!”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给我等着!”

蔡强坐在旁边,脸色发白:“叔,咱们怎么办?”

“怕什么?”蔡虎冷笑,“他手里能有什么证据?三十年前的破事,早就没人记得了。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蔡虎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盯紧点,看看那个老东西最近在干什么。”

蔡强点了点头,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天晚上,孙富贵又去了周喜婶家。

“婶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孙富贵说,“你的房子,明天就能确权了。”

“真的?”周喜婶又惊又喜,“这么快?”

“真的。”孙富贵笑着说,“县委书记亲自批的。”

周喜婶眼泪又掉下来了:“富贵,你真是……我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孙富贵摇头,“这是你应得的。

他走出周喜婶家,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过来,到他面前停住了。

是蔡强。

“孙叔,”蔡强压低声音,“我叔让我盯着你。”

“那你盯着吧。”

“不是……”蔡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叔今天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他不会放过您。”

“我知道。”

他还说……”蔡强犹豫了一下,“他说明天晚上,要让人去你家‘拜访’一下。

孙富贵看着他,笑了:“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蔡强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孙叔,您今晚小心点。”

孙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谢谢你,蔡强。”

蔡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孙富贵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给谢云涛发了条短信:“明天晚上,让人来我家。”

谢云涛很快回了:“明白。”

孙富贵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07

第二天晚上。

天黑之后,双河村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农村的夜来得早,九点多,大部分人家就关了灯。

孙富贵家也一样。

他早早吃了晚饭,洗了脚,坐在院子里扇扇子。刘玉萍催他进屋睡,他说:“天热,我再坐会儿。”

刘玉萍没再说什么,先进屋睡了。

九点半。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四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棍子。

领头的是蔡虎。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冷冷地看着孙富贵:“孙叔,还没睡啊?”

孙富贵坐在那里,扇子都没停:“蔡总,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蔡虎走进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您让调查组撤了。”蔡虎说,“只要您让调查组撤了,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周喜婶的房子我给她赔,她儿子的医药费我出。”

“哦?”孙富贵笑了笑,“那要是不撤呢?”

蔡虎的脸色冷下来:“不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四个人围上来。

“蔡虎,”孙富贵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这是在干嘛吗?”

“干嘛?我在跟你讲道理。”蔡虎冷笑,“你一个老头子,别不知好歹。”

“讲道理?那你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您不配合嘛。”蔡虎咬着牙说,“孙叔,您识相点,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我这几个兄弟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

孙富贵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这四个人。他笑了笑,把扇子放下,背起手:“行,我跟你们走。”

“老孙!”刘玉萍从屋里冲出来,满脸是泪,“你别跟他们走!”

“没事。”孙富贵回头看她,“你在家等着,天亮之前我就回来。”

蔡虎愣了。

他没想到孙富贵这么配合。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手脚,结果他自己主动要走。

“有胆识。”蔡虎竖了竖大拇指,“走吧。”

孙富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刘玉萍。

然后跟着蔡虎走了。

蔡虎带着他,没往村外走,反而往村里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村后一个院子里。那是蔡虎的一个仓库,平时放些建材和工具。

孙富贵被推进仓库,门被锁上。

蔡虎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说:“孙叔,您在里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我让人放您出来。想不明白,那就多待几天。”

脚步声渐远。

孙富贵环顾四周。仓库里黑漆漆的,堆着一些水泥袋和钢管,角落里有一堆杂草。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然后掏出手机,给谢云涛发了条短信:“行动。”

短信发出去三分钟。

仓库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刺眼的手电筒光照进来。

谢云涛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人。

老领导!”他冲进来,“您没事吧?

“没事。”孙富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来了就好。”

谢云涛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动手,搜查这个仓库。”

十几个人冲进仓库,开始翻找。

蔡虎这时候还在家里洗澡。他刚脱了衣服,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推开窗户一看,看见村里的小路上,几辆车正亮着大灯往这边开。

他脸色变了。

“蔡虎!”外面有人在喊,“请你出来配合调查!”

蔡虎光着脚冲出门,就看见县纪委的人站在他家门口,身上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你们干什么?”

蔡虎,你涉嫌非法占用集体土地、暴力威胁他人、寻衅滋事等一系列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蔡虎还想反抗,两个人已经上前扣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押上车的时候,看见了孙富贵。

孙富贵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扇着扇子,表情平静。

“孙富贵!”蔡虎嘶吼,“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车开走了。

村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站在门口看热闹。周喜婶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见蔡虎被带走,一下子哭出声来:“老天有眼啊!”

胡保国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孙富贵面前:“富贵,你这是……”

“没什么。”孙富贵说,“就是让坏人得到该有的惩罚。”

“可蔡虎背后是方国良啊!你就不怕?”

“方国良?”孙富贵笑了笑,压低声音,“方国良昨天下午就被省纪委带走了。”

胡保国愣住了。

08

蔡虎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双河村。

起初,大家还不太敢相信。

有人专门跑到村委会去看,发现村委会的大门关着。又跑到蔡虎家门口看,发现那扇平时总是敞开的铁门也锁了。

他们才确信:蔡虎真的被抓了。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人的反应很有意思。

有的人拍手称快,有的人沉默不语,还有的人心里慌得很——因为他们之前给蔡虎帮过忙,或者跟他走得近。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调查组还在。

第二天一早,县纪委的调查组正式进驻双河村。领头的是县纪委副书记,姓刘,四十多岁,办事雷厉风行。

他找到孙富贵:“孙叔,谢书记让我向您问好。另外,他让我问您,您手里的那部分材料,什么时候方便给他?”

孙富贵想了想:“下午吧,我去县里送给他。”

要不我派人来取?

“不用,我自己送。”孙富贵摇头,“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

下午,孙富贵坐车去了县委大院。

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回县委。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楼新了些。他以前在这地方上班,每天骑个破自行车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现在,门卫拦住了他:“同志,请问您找谁?

我找谢书记。

“有预约吗?”

孙富贵正想说话,一个年轻人从楼里走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您是孙老吧?谢书记让我下来接您。”

门卫愣了一下,连忙放行。

孙富贵跟着年轻人走进县委大楼,上了三楼。谢云涛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老领导,您来了。”

“嗯,来给你送东西。”

孙富贵从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谢云涛:“这是三十年前双河村土地流转的原始材料,包括方国良签字的文件复印件、他收钱的收据复印件,还有几个当时的证人写的证言。

谢云涛接过来,打开信封,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瞪大了:“这些材料,您保存了三十年?”

三十年零四个月。”孙富贵纠正他,“当年我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方国良还是副县长。我整理好材料准备上报的时候,就被调走了。

“因为有人给上面打了招呼,说我‘不懂分寸’,‘越级调查’。”孙富贵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以为有证据就能把坏人绳之以法。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比证据更重要。”

谢云涛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如果我当时在,您就不会受这种委屈。

“跟你没关系。”孙富贵摆摆手,“你在的时候,我还年轻着呢。”

“行了,不说了。”孙富贵站起来,“东西我交给你了,剩下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谢云涛一眼:“云涛。

“嗯?”

“你这县委书记,当得比我那个副科级强。”孙富贵笑了笑,“别让我失望。”

谢云涛眼眶又红了:“老领导,您放心。”

孙富贵走出县委大楼,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往车站走去。回村的路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

到了村口,他下车的时候,看见周喜婶站在村口等他。

“富贵!”周喜婶满脸是笑,“你快回去看看,你家院子里放了可多东西呢!”

孙富贵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都堆在你家门口。”

孙富贵加快脚步。回到老宅,他看见门口堆着几袋大米、几桶油、几箱牛奶、还有一些水果蔬菜。

邻居们站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说:“这是大家凑钱买的,感谢你帮咱们村除了一个大祸害。”

“胡保国带头捐的,每家每户都有。”

你要是不要,我们就不走了。

孙富贵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他转过身,声音有点发颤:“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你们拿回去。”

不行!

“必须收下!”

孙富贵看着他们,苦笑了一声。

刘玉萍从里屋出来,笑着说:“收下吧,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孙富贵没说话,进屋倒了杯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喝。

外面,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09

蔡虎被抓后第五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好事,是坏事。

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方国良,突然被放了回来——因为证据不足。

消息传回双河村,气氛一下子变了。那些之前兴高采烈的人,开始变得沉默。那些之前躲着孙富贵的人,又开始探头探脑。

周喜婶找到孙富贵,一脸焦虑:“富贵,听说方国良回来了?”

那蔡虎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不会。”孙富贵说,“方国良能回来,是因为那些证据只能证明他违规,不足以证明他犯罪。但蔡虎不一样,他是现行犯,想跑也跑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孙富贵心里也没底。

他给谢云涛打了个电话。

“云涛,方国良放回来了?”

“对。”谢云涛的声音也有点沉重,“我们掌握的证据,主要是双河村土地流转这一块。但方国良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很深。省纪委那边,有人帮他说话。”

“我在想办法。”谢云涛说,“但还需要时间。”

“时间?”孙富贵摇头,“事情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可是……”

“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孙富贵说。

“三十年前,我整理的那份材料里,有一张方国良和那个开发商的合影。”孙富贵说,“照片背面,有方国良亲笔写的三十万字样。”

“你确定?”

“确定。”孙富贵说,“当初我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把照片复印了好几份。原件我藏在木箱底,照片上的字迹我找人鉴定过,确实是方国良的笔迹。”

谢云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有些发颤:“老领导,这个证据太重要了!

“那你派人来拿。”

“不用,我亲自来。”

一个小时后,谢云涛的车又停在了孙富贵家门口。

这次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一个司机和两个县纪委的干部。

他接过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富贵:“老领导,您这张照片,救了整件事。”

“照片是死的。”孙富贵说,“能活用的,是你。”

当天晚上,谢云涛连夜把材料送到了省纪委。这一次,省纪委没有犹豫,直接批了方国良的逮捕令。

第二天一早,方国良再次被带走。

这一次,他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消息传回双河村,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喜婶专门做了几个菜,端到孙富贵家:“富贵,你尝尝我的手艺。”

孙富贵夹了一筷子,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周喜婶笑得合不拢嘴。

胡保国也来了,端着一壶酒:“富贵,今天还干不干活了?陪我喝一口。”

“不干了。”孙富贵说,“喝酒。”

院子里,三个老人就着几个菜,喝了一下午。

酒喝到一半,胡保国忽然开口:“富贵,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回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蔡虎会找你麻烦?”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谢云涛会来找你?”

孙富贵还是没说话。

“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胡保国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天快黑的时候,胡保国走了。周喜婶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孙富贵一个人。

刘玉萍出来收碗:“老孙,你今天喝了多少?”

“没多少。”

“你脸都红了。”

“高兴嘛。”

刘玉萍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孙富贵笑了笑,没说话。

刘玉萍端着碗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暗下去。

10

一个月后。

双河村变了样子。

周喜婶的新宅基证下来了,宅基地确了权,蔡虎当初叫人推倒的院墙也重新垒好了。县里还给了她一笔补偿款,够她儿子把剩下的医药费交清。

其他几户被蔡虎占地的村民,也陆陆续续拿到了自己的宅基地证。

后山那片集体林地,调查组查清了违规流转的事,合同作废,林地归还给村里。至于那家“盛达”公司,调查组正在追查,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

蔡虎还在拘留所。

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办案,查出了他这些年涉嫌的十几起违法行为:非法占地、暴力威胁、寻衅滋事、行贿……一条条列下来,够他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

蔡强辞去了村主任职务。他主动交代了自己帮助蔡虎隐瞒的一些问题,念在他是从犯、且有立功表现,县纪委对他从宽处理。

方国良的案子还在审理。

省纪委那边的消息说,他涉及的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除了土地流转,还有其他几项违纪违法行为。

保住官位已经不可能了。

能保住不坐牢,就算他本事大。

作为村霸和方国良多年来的“白手套”,蔡虎手里掌握的材料,恰好也是揪出方国良的关键。

蔡虎被抓后,孙富贵在村里走了走,把一些证据和线索捋了捋,一并交给了谢云涛。

配合着孙富贵保存了三十年的账本,省纪委的专案组顺藤摸瓜,很快查清了方国良在担任副县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盛达房地产公司在土地审批、规划调整、税费减免等方面提供帮助,先后收受该公司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三百余万元。

另有大量财产不能说明合法来源。

尽管方国良的律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申请取保候审,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基本翻不了身了。

双河村的选举也重新启动了。

村委会主任暂时由镇里下派的干部代理,等过完年,村情稳定了再补选。

据说,有人提名孙富贵当这个村主任。

孙富贵听说后,笑了笑,摇摇头:“我老了,干不动了。”

其实,他是不想掺和那些事。他想歇一歇了。

谢云涛来过几次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县里住,说他那个破院子该翻修了。

孙富贵都婉拒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儿住着挺好的。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谢云涛拗不过他,只好嘱咐村代理主任多关照他。

孙富贵现在是村里的“名人”。

以前见面不打招呼的人,现在远远看见他就叫“孙叔”。

有人路过他家门口,还会顺手放一把青菜、几根葱。

他去村口买盐,杂货店老板死活不收钱:“孙叔,您帮了村里这么大的忙,我还能收您的钱?这不是打我脸吗?”

孙富贵哭笑不得,只好把钱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现在,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打一套从电视里学的“太极拳”,然后扛着锄头去屋后那块小菜地,翻翻土,浇浇水。

回来吃早饭,吃完再出去溜达一圈,跟老伙计们在村口树底下聊聊家长里短。

回来之后,他帮刘玉萍做点家务,或者自己关在屋里看看书。

他没再打开过那个木箱。箱子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都交给了谢云涛。他把这个旧木箱擦了擦,用来装点杂物和零碎。

生活就这样平淡如水,日复一日。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翻天覆地。

什么三顾茅庐,什么礼贤下士,那都是电视里演的。

真实的日子就是,太阳照常升起,人也照常吃饭。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几个老头子在那儿下棋。忽然有个人说:“富贵哥,你说这村子,以后会变成啥样?”

孙富贵想了想,说:“会变好吧。该清理的人清掉了,该堵的漏洞堵上了。只要后人不犯同样的错,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的。”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孙富贵笑笑,不再回答。

他知道,这方水土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但他这把年纪了,不想再看那么远了。

他只想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守着老伴,看着菜园,听乡亲们讲讲家长里短,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他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菜地里,露水还在。

他蹲下来,把新翻的土拍平,然后开始点种子。这个季节,种白菜应该正好。等入了冬,就能收了。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田野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孙富贵直起腰,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他的手上,全是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