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五斤五花肉站在楼道里,还没上楼,就听见母亲薛玉兰在厨房里喊:“雅欣,到了没?你妹妹一家也来,你再跑一趟,买八斤五花肉回来!”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妈,我这不是买了五斤吗?够吃了。”
“够什么够?你妹夫爱吃红烧肉!你妹那俩孩子也爱吃,五斤哪够?快点去,别让怡然掏钱。”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王玉洁老太太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拎着肉,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你上哪儿去?冯雅欣!”
我没回头。
01
我叫冯雅欣,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小厂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
老公于博超开出租车,起早贪黑,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们有个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过得去。
我娘家就在城东的老小区里,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我妈薛玉兰今年五十八,退休金两千多,身体硬朗,就是嘴碎。
我妹冯怡然比我小八岁,二十八了,在家带孩子,她老公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但他们家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我妈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拎着那五斤肉回到家的时候,于博超正在厨房煮面条。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你妈家了吗?”
我把肉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转身多下了一把面条。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在楼道里,我妈喊我再去买八斤肉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大盘已经做好的糖醋排骨,那是我上个月送来的排骨。
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是我前天买的。
我妹一家还没到,我妈就已经把菜都准备好了。全是她爱吃的。
我拎着五斤肉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我转身走了。
“吃饭了。”于博超端着两碗面出来,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于博超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妈让我再去买八斤肉,”我说,“说怡然一家要来,别让她掏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肉呢?”
“我拎回来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我擦了擦眼泪,也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响了五六声,挂了。然后微信消息进来了。
“你上哪去了?肉买了吗?怡然一家都到了,就等你那肉下锅呢!”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
我还是没回。
于博超看了我一眼,说:“要不我帮你回一句,说咱家有事先走了?”
我说不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于博超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知道他是想听我说话,又不想逼我。
我洗完碗出来,坐在他旁边。
“博超,你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不就是几斤肉吗?”
他关掉电视,转过头看着我:“雅欣,这不是几斤肉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又问:“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就好像我是一台提款机。还是那种不用插卡就能取钱的那种。”
他没笑。
我继续说:“我上个月送的排骨,前天买的鲈鱼,她都留着给怡然吃。我买五斤肉回去,她嫌少,让我再买八斤。怡然一家四口去吃饭,什么都不带,我妈还说她孝顺。”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抖。
于博超握住我的手:“雅欣,你要是难受,就别去了。”
我说那是我妈,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最后来了一条微信,是我妹怡然发的:“姐,妈说你不高兴了?你至于吗?就几斤肉的事,你不买我们自己买就行了。”
我看了几遍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02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
厂里管财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叫刘秀云。她看我老是走神,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雅欣,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
她没追问,只是说:“有事别憋着,跟姐说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表姐。
表姐比我大两岁,嫁到了隔壁市,平时不怎么联系。她打电话来,我还挺意外的。
“雅欣啊,听说你昨天跟你妈闹别扭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了呗,说你脾气大,让她下不来台。”
我心里一堵:“表姐,我没跟她闹。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就是买了五斤肉回去,她让我再买八斤给怡然一家吃,我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表姐叹了口气:“雅欣,不是姐说你,你妈也不容易,你妹孩子小、花钱多,你条件比她好,多担待点呗。”
我说表姐你不知道,我不是舍不得那几斤肉。我是心里难受。
她说难受什么?都是一家人。
我没再说下去。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是啊,难受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就是难受那种感觉——不管我做什么,在我妈眼里,都比不上怡然。
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过年过节买烟买酒,我妈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可怡然呢?
她只要带孩子回去吃顿饭,我妈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怡然孝顺”。
我算什么呢?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菜市场,看到猪肉摊前围了好多人。
老板正在剁排骨,刀起刀落,声音很大。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那五斤肉还躺在冰箱里。
回到家,于博超已经回来了。他今天收车早,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把包放下,换上拖鞋。
他看了我一眼:“你表姐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她打给你干什么?”
“你妈让她打的。说让咱俩回去吃顿饭,好好聊聊。”
我心里一阵烦躁:“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于博超放下手机:“雅欣,我知道你不高兴。但那是你妈,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去。”
我说我没说不回去,我只是不想这么着急回去。
他点点头:“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是不是真的太计较了?
就几斤肉的事,闹成这样,是不是我太小气了?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委屈。我不是计较那几十块钱,我是计较那句话——“别让她掏钱”。
凭什么?凭什么怡然一家吃饭不用掏钱,我就得掏双份?
我翻了个身,于博超迷迷糊糊地问:“睡不着?”
我说嗯。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别想了,明天我陪你去菜市场,再买几斤肉,咱俩炖着吃。”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几斤肉能解决的。
但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你越想越没用。你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可是它真的会过去吗?
03
转眼的功夫,我爸的忌日到了。
我爸走了二十年了。
他走那年我才十六岁,怡然才八岁。我爸是生病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雅欣,你是姐姐,以后要照顾好妹妹。”
我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他最后一句说的是:“你妈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我帮他妈,帮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从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三十六岁的中年妇女。我结婚、生子、上班、养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爸的话。
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觉得累了。
那天早上,于博超去出车了。我在家收拾了一会儿,正准备去菜市场买东西,手机响了。
是我妈。
“雅欣啊,今天你爸忌日,你早点回来帮忙。”
我说我知道了。
她又说:“你妹一家也来,你多买点菜。”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喂?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那就行,你早点来,别让你妹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甚至都能猜到每句话的语气和表情。
可你还是得去。因为你没有理由不去。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条鱼、两斤青菜、一斤蘑菇。够一桌子菜了。
我拎着菜往娘家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会不会又发生什么?我妈会不会又让我掏钱?
到了楼下,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门没关,半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笑声,还有怡然说话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怡然正坐在沙发上,两个孩子趴在地毯上玩。我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呜呜响。
“姐来了?”怡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我应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
我妈正在炒菜,油烟很大。我放下菜,说:“妈,我买了排骨、鱼,还有一些青菜。”
她看了一眼,说:“排骨太少了,你妹夫爱吃排骨,你再去买两斤。”
我站在那里,看着油烟在眼前升腾。
“妈,我买的是够吃的。”
“够什么够?你妹夫一个人能吃一斤多。你再去买两斤,快点。”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回头看我:“你怎么还站着?”
我说:“妈,我买了菜、买了鱼、买了排骨,你还要我去买。怡然呢?她买了什么?”
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妹带着孩子呢,她哪有空?”
“她没空买肉,她有空坐沙发上玩手机?”我说。
“冯雅欣!”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今天是不是来找事的?”
怡然听到声音,从客厅走过来:“怎么了?吵什么呢?”
我看着她,说:“没事,妈让我再去买排骨。”
怡然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我,笑着说:“姐,你多买点呗,你又不是买不起。”
我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怡然,”我说,“我不是买不起,我是不想一个人掏钱。”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条件比我好,多买点菜怎么了?”
“我没说怎么了,”我说,“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吃饭,不能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出菜钱。”
怡然的脸色也变了:“冯雅欣,你今天是不是中邪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太傻。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涨得通红:“你俩别吵了!雅欣,你要不想买就别买!我今天不吃你买的菜!”
她把桌上的菜拎起来,塞到我手里:“都拿走!我不稀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拎菜的带子勒得手指发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行。”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怡然在后面喊:“姐!你是不是有病?今天是爸的忌日!”
我走到楼下,王玉洁老太太正好在遛狗。她看见我拎着菜走出来,愣了一下。
“雅欣?怎么又走了?”
我说:“我妈让我买的菜,她不要了。”
王玉洁看了看我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叹了口气。
“你妈又偏心你妹了?”
她拍拍我的肩:“雅欣,有些事啊,你想开了就好。想不开,苦的是你自己。”
我说王姨我知道。
可我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是我不该说那句话?还是我本来就不该回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在我心里一点点碎掉了。
04
那次忌日之后,我没再回娘家。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去。
我妈也没打电话来。可能是她也在生气,可能她觉得我迟早会低头。
这二十年来,哪次不是我低头?
可这次,我就是不想。
我把这件事跟王玉洁老太太说了。她在楼下种了一排花,每天早上都要浇水。我有时候早上出门,能碰上她。
“雅欣,你跟你妈的事,我都知道。”她一边浇水一边说,“你妈这个人啊,年轻的时候就不容易。”
“你不知道,”她放下水壶,“你妈小时候,家里穷,她是最小的。她姐比她大八岁,从小就帮她妈干活。你妈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后来她嫁给你爸,生了你和你妹,她就把这套搬过来了。她觉得姐姐就该让着妹妹,天经地义。”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你妈不是不疼你,”王玉洁说,“她就是习惯了。”
我说可是我也是她女儿啊。
王玉洁叹了口气:“有些习惯,改不了。”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她说得对。我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习惯了爱怡然多一点。
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大姨的电话。
大姨今年六十多,是我妈的亲姐姐,住在老家镇上。平时跟我妈关系还行,但不像别的姐妹那样走得近。
“雅欣啊,大姨问你个事。”她的语气有点犹豫,“你爸走那年,给你留了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三万。”
“你真的拿到那三万了?”
我说没有。我妈说那钱给我交大学学费了。但我上大学是走的助学贷款,自己打工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姨,怎么了?”
“雅欣,”她的声音低下来,“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年你爸走的头一年,你妹要买房。你妈凑了五万,又从你爸那三万里面拿了两万五,一起给了你妹。”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大姨,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在场。你妈拉着你妹夫的手,跪在地上把钱递给他。她说:'这钱是雅欣她爸留给她的,先借给你们买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另一万五呢?”
“另一万五也被你妈用了,说是给你交学费。但你妈那时候退休金不够花,她就拿来贴补家用了。”
我站在阳台上,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手心里的汗,却让手机都滑了手。
“大姨,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前几天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变了,变得不孝顺了。我觉得,她骗了你这么多年,还怪你不孝顺,这不对。”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于博超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雅欣?你怎么不开灯?”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借着窗外的路灯看着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慢慢开口:“博超,我爸留给我的三万块钱,我妈没给我。她给了怡然买房。”
他没说话。
“二十年前的三万块,你想想,那是多大一笔钱?够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妈骗了我二十年,让我以为自己欠她的,所以我这二十年拼命回报她。可原来是她欠我的。”
于博超握住我的手:“雅欣……”
“我没哭。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你要不要去找你妈问清楚?”
“要。”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清楚。
05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我先是去了银行。
存了二十年的流水,不能一下子调出来。我找了大堂经理,说要查二十年前的个人账户记录。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提供身份信息和个人授权。
我打了电话给我妈。响了第二遍,她才接。
“喂?大清早的,什么事啊?”
我说妈,我要查一下我爸当年留下的那三万块钱的去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炸了。
“你是不是鬼上身了?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大姨?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挑事!”
我说谁跟我说的不重要,我就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我跟你说过了,交学费了!”
“我有助学贷,我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交的。我还勤工俭学,靠着打工把四年的生活费都挣了。”
她又急又气:“那钱……那钱你妹买房子应急了!她不是你亲妹啊?你当姐姐的能计较这个?”
“妈,”我死死攥着手机,“三万块不是小数目,那时候能买一套小房子首付。你不跟我商量就给了怡然,回头骗我说交了学费,骗了我二十年。”
她骂开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大,就值这几点钱?你是要跟我算账是吧?好啊,我还你!”
我说不是还钱的问题,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什么事都瞒着我。
她哭了。
我妈很少在我面前哭。
她哭的时候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你妹更小,我一个女人撑一个家容易吗?你妹那时候才八岁,她那么小,我不能让她跟你一样吃苦……雅欣,妈知道你委屈,可你有什么委屈?你比怡然有出息,你找的老公也好,你条件比她好,你就不能多让着她点?”
我说:“妈,我让了她二十年。可我让着让着,连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没了。”
她小声说了句:“那钱……妈以后慢慢还你。”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门口,秋天的风吹得眼睛发酸。我没哭。
我掏出手机,给于博超发了条消息:“那三万块,我妈承认了,给怡然买房了。”
他很快就回复了:“你想怎么办?”
“我想查清楚,这些年我到底给了娘家多少钱。”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找的转账记录、超市小票、银行卡流水、和同事的聊天记录,全都翻了出来。
我把它们放在一起,用计算器一加——
那时候我还没结婚,每个月工资一千二,能往家里寄八百。
吃住都在厂里,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一块钱,午饭在食堂吃两块五,晚饭自己煮白水面条撒点盐。
结婚以后,逢年过节给娘家的东西更不用说了。烟酒、营养品、衣服、电饭煲、被子、过节红包……每年少说五千。
再加上平时买菜买肉的钱,零零散散。
零零碎碎加起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整整四万二千块。
这还不算平时帮忙干活、出力、照顾两个外甥。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在亲妈心里,我永远排在妹妹后面。
于博超下班回来,我把记账本给他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雅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妈六十大寿快到了,”我说,“我想在那天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犹豫了:“你确定吗?亲戚们都在场,你妈脸面上可能挂不住。”
“我帮她想得太多了,”我说,“这一次,我想替自己想想。”
于博超看了我一会儿:“我陪你。”
06
我妈的六十大寿定在周六中午,在小区附近的一个饭店里。两桌人,主要是家里的亲戚。
我妈提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微信,我也没回。
周五晚上,我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
她回得很快:“行,你早点来帮忙。”
第二天上午,我和于博超去了饭店。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姨、小姑、表姐、表姐夫……还有我妹一家四口。
怡然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盘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两个孩子也穿得干净整齐,在包间里跑来跑去。
我妈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看着精神不错。她一看见我进来,脸色松了松:“来了?坐下吧,快上菜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没坐下。
“妈,”我说,“我有几句话想说。宴席开始之前,当着大家的面。”
包间里的人全都回过头看着我,说话的声音也停了。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话?”
怡然从手机里抬头,表情有些诧异:“姐,今天妈过生日,你别整什么幺蛾子啊。”
我没理她,从我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些年,我往娘家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我都算清楚了。我爸留给我的三万块钱,给怡然买房子了,这件事我想在座的长辈应该有人知道。”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我妈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冯雅欣!你今天存心要闹是不是?”
“我没想闹,”我说,“我只是想把二十年的事说清楚。我爸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妹妹。我做到了。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大姨低下头,小姑端起茶杯假装喝水,表姐夫低头看手机。
怡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冯雅欣,你是不是有病?今天是妈的生日,你在这里算账?”
“你也知道是妈的生日?”我看着她,“你给妈准备了什么礼物?你是不是又准备空着手来吃饭,然后让我掏钱?”
“你!”怡然的脸红了。
“雅欣!”我妈拍了一下桌子,“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东西一份一份拿出来。
银行流水。
超市会员卡消费记录。
微信转账截屏。
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买洗衣机,两千三。买电冰箱,三千一。去年冬天你生病住院费用,我来报销的,四千六。逢年过节的红包,不算烟酒礼物,一年两千。怡然家老大满月,我包了一千,说是替我爸妈给的。”
“还有我爸留给我的三万,被你们拿来给怡然买房子了。”
包间里的人全都傻了眼。大姨的眼眶红了,小姑别过头去,表姐放下筷子。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冯雅欣,你给我滚出去!就当我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王玉洁站起来,拍了拍我妈的肩:“老薛,消消气,别动这么大火。”
怡然也冲过来,脸红脖子粗地吼:“姐!你到底图什么?不就是三万块钱吗?你还想要回来不成?”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是来把账算清楚。你占了我的钱、占了我的好,到头来还嫌我做得不够。”
“冯雅欣——”我妈气得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你非要闹到让所有人都看笑话是不是!”
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妈,我是你亲生的。可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妈没说话。怡然张了张嘴,又闭上。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今天这顿饭,我不吃了。”
我把所有东西收起来,塞进包里。然后看了我妈一眼。
“妈,六十岁大寿,恭喜你。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于博超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我妹的哭声,还有我妈的骂声。
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07
我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于博超追上我,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我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
车子开了一会儿,我没说话,于博超也没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手机开始响。
表姐打来的。我没接。
大姨打来的。我没接。
我妈打来的。我也没接。
最后进来一条消息,是怡然发的:“冯雅欣,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是吧?妈被你气哭了,你好意思吗?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你就给我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
于博超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我:“雅欣,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握住我的手:“刚才你在里面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今天特别厉害。”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厉害什么?我不过是忍了二十年,今天才敢说一句话。”
“那也比永远不说强。”他擦了擦我眼角溢出来的东西。
我点点头。
上楼的时候,碰见王玉洁老太太。她已经先吃完饭回来了,正站在楼下晒太阳。
“雅欣,”她叫住我,“今天这顿饭,你吃得还好吗?”
我说没吃,我把该说的话说了,然后就走了。
她点点头:“你做得对。”
“王姨,你说我妈会不会恨我?”
“你妈不会恨你,”她说,“她可能只是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你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的丫头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慢慢往回走。
我没回家,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姐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雅欣,”表姐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走了之后,你妈哭得很厉害。你妹在骂你,让你妈把你电话拉黑。大姨骂了你妹一声,你妹又冲大姨吵了起来……真是闹成了一锅粥。”
表姐叹了口气:“雅欣,你今天这招,太狠了。”
“表姐,我狠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狠。是她们欠你的。我早就知道那笔钱的事,但我一直不敢说。我这个当姐的,也不够仗义。”
“表姐,这事不怪你。”
“雅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回不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大姨发来的消息。
“雅欣,别难过。你没做错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回到家,于博超已经做好了饭。他炒了三个菜,还热了一锅汤。
我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坐在我对面,什么也没问。
我妈那边再也没有电话打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08
过了两三天,王玉洁老太太来敲我家门。
我开门看见她,她手里端着一碗炖好的萝卜。
“昨天自己地里收的,炖了点排骨,你尝尝。”
我说谢谢,接过碗。
她在门口没急着走,看了我一眼:“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
“你妈那边呢?”
“没联系。”我说,“怡然发了几条消息骂我,我没回。”
她站在门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片刻后才开口:“雅欣,我知道你心里还不好受。”
她走了之后,我端着那碗萝卜炖排骨,站在厨房里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小姑的电话。
小姑是我爸的亲妹妹,今年五十多,嫁到隔壁省,平时很少回来。我爸走后,她跟我妈家的来往也少了。
“雅欣,听说你跟你妈闹翻了?”
我说闹了。
“我听你表姐说了。你妈做事确实过分了,那三万块钱怎么能不跟你商量就给了怡然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但你也别太恨你妈,”她说,“她就一个人,老了老了,身边只有你妹和那两个外孙。她抓着他们不放,才觉得自己还有用。”
“小姑,我知道。可她不能一边要我尽孝,一边又什么都偏向怡然。我爸留给我的三万块钱,她骗了我二十年,说都不用说一声就给了怡然买房。这些年我给的钱、花的心思,她也觉得我欠她的。”
小姑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走那年,你才十六岁。你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长大,确实难。但她也做错了。”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小姑说:“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你妈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你道歉,你得自己想开点。”
“我会想开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小姑说得对,我妈这辈子都不会跟我道歉。她不是那种人。她觉得自己没有错,她只是按自己的方式来。
可我也是按我的方式来。
我的方式就是不再忍了。
又过了几天,我妈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不是她本人,是怡然的老公,我的妹夫。他发了条微信给我,大意是让我别再吵了,说以后各过各的,那三万块钱他们会还,但得慢慢还。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姐,你这次做得太过了。”
那天晚上于博超问我:“那三万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了,”我说,“就当是给怡然买个教训。让她知道,拿了别人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那这边以后呢?”
“以后我妈有事,我该去去,该帮帮。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行。”他点点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跟娘家的关系里单打独斗。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只是我一直没回头看。
09
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冷了。
我妈那边一直没有联系我。怡然也没再发消息。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不想搭理我了,还是觉得我迟早会低头。
王玉洁老太太倒是时不时来串门,跟我说起我妈的近况。
“你妈前两天感冒了,挺严重的。你妹带她去医院打了针。”
我说嗯,没多问。
她又说:“你妈跟我唠嗑的时候说,你要是能回去看看她就好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接话。
“雅欣,你妈知道错了。她只是嘴上不承认。”
“王姨,我知道。可我没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拍拍我的手:“慢慢来,不着急。”
那段时间我晚上老是失眠,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寿宴。
我后悔吗?
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想起我妈哭的样子,心里还是会难受。
但我更难受的是,我自己忍了那么多年,忍到头发都快白了,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有一天,怡然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你走了这一个多月,妈一直没睡好。她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一直在惦记你。”
“姐,那三万块钱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不该拿那些钱。可我妈说你不会介意的,说你是我姐……我就拿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怡然,我介不介意,不是你说了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能不能回来吃顿饭?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说:“行。后天吧。后天晚上,我做顿饭带过去。”
怡然在那头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于博超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陪你去。”
到了那天,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样菜,我妈爱吃的,还有两个孩子爱吃的。
于博超开车送我回了娘家。站在楼下那个熟悉的楼道口,我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白了不少。她站在门里,看着我,愣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小声说了句:“进来吧。”
我拎着菜,跨进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垫子旧了,茶几上放着两个橘子,厨房里飘出一股酱油的味道。
怡然也在。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姐”,然后低下了头。
两个孩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大姨”。
我蹲下来摸了摸老大的头:“乖。”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进去,把菜放在案板上,她已经炖了一锅排骨,正打算炒别的。
我站在她身后:“妈,我来吧。”
她顿了顿,把锅铲递给我。
我接过锅铲,开始炒菜。
她没走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锅里的油热了,菜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就蹿出来了。
油烟机嗡嗡响着,屋里变得很温暖。
我妈开口了:“雅欣,妈那天不该让你滚。”
“那三万块钱,妈对不起你。”
我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我不恨你,我只是难过。”
我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我听见我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亮着。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于博超坐在客厅里陪怡然的老公聊天。怡然在逗两个孩子玩。
我炒好一个菜,盛出来。
我妈端过盘子,摆上桌。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油烟机的声音还在响。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这顿饭,我做了,也吃了。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10
后来呢?
后来我妈真的把那三万块钱攒出来还给了我。我没要。
我说:“妈,这钱你留着用吧。我这些年给你花的钱,本来就是我自愿的。我要的不是钱,是你说句公道话。”
她没再坚持。
那三万块钱,最后她存了个定期,说是给我儿子以后上大学用。
我说行。
从那以后,我回娘家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是一周回去两三次,现在是一个月回去一两次。
每次回去我就买点菜,做顿饭,吃完就走。
我妈也没再让我去给怡然家买菜了。
怡然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了,有时候回去吃饭也会带点东西。
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空手了。
有一次回去吃饭,我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怡然也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客厅里,远远看着她们。
于博超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好吃醋吗?”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吃醋的?她本来就是我妹。”
“那你高兴吗?”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油烟机的光落在她们身上。
她俩的背影靠在一起,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妹。
我说:“好像也没有特别高兴。但至少心里没那么堵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雅欣,下周你外甥过生日,你回来吃饭不?”
我说看情况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走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那你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知道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小区里的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玉洁老太太正好提着菜篮子在楼下。
“回去了?”她问。
“你妈刚才在楼上喊你,我都听见了。她现在是真把你当回事了。”
我笑了一下:“算是吧。”
“你原谅她了?”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王姨,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我就是觉得,算了。”
她看着我:“算了?”
“对,”我说,“算了。不是不生气了,是我不想再让这件事把我整个人都占掉了。我还有日子要过,还有孩子要养,还有班要上。我没空再跟过去那点事纠缠不清了。”
她笑了笑:“丫头,你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我说,“是老了。”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瞎说。”
我笑了笑,说了声“王姨再见”,就往小区门口走。
于博超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车窗摇下来,冲我招手:“走吧,回家。”
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没过一会儿,王玉洁从车外的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直到转弯。
于博超问:“你妈下周过生日的事,你真去吗?”
“再说吧。”
他没再问了。车子慢慢开远。
我靠着车窗往外看,街道两边的树往后退着,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过一个红绿灯。
快到家的时候,我说:“下周要是没啥事,就去吧。”
他说行。
那天下着小雨。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斤五花肉,打算自己炖一锅红烧肉。
站在肉摊前的时候,卖肉的老李头跟我打招呼:“雅欣,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今天买点啥?”
我说:“买五斤五花肉。”
“好嘞!给你挑块肥瘦相间的!”
我看着他在案板上切肉,刀起刀落,特别利索。
拎着肉往回走的时候,雨落在塑料袋上,滴滴答答地响。
走到楼下,王玉洁正在收被子。
“哟,买肉啦?”
“对,回去炖红烧肉。”
“有日子没做了吧?”
“是啊,有日子了。”
我拎着肉上了楼,进了门。
于博超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买了什么?”
“五花肉。”
“晚上炖红烧肉?”
“嗯。”
我走进厨房,把肉放在案板上,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肉。
水哗哗地流着,肉在水里被冲得微微发白。
于博超在客厅里喊了一声:“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等着吃就行。”
我把肉切成块,锅里倒油,放姜片,下肉。
油锅“刺啦”一声响起来,肉块在里面翻动,表面的油慢慢煸出来。
然后放酱油、放糖、放八角、放料酒。
水烧开了以后改成小火,盖上锅盖。
锅盖上面慢慢冒出白气,肉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钻进整个厨房。
我把手擦干,站在厨房门口,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着,不大,细细密密的。
楼下的树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炒菜的响声,还有邻居家孩子的笑声。
这就是日子。
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没什么大悲大喜。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有些关系不需要大吵大闹,也没必要生死不相往来。
保持距离就够了。
那五斤五花肉炖了一下午,炖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
于博超吃了两大碗饭,撑得靠在沙发上叹气:“还是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说:“那是因为我舍得放材料。”
他笑了:“下次再做,我买菜。”
我说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点点橘色的亮光。
我把剩下的肉收进冰箱,洗干净锅和碗。
于博超在客厅里喊:“雅欣,过来坐会儿。”
我说等一下,擦好手就过去。
我站在厨房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
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桂花,空气里有淡淡香气。
我关掉灯,走到客厅里,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在播着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台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他没怎么看,我也没怎么听。
我俩就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突然发现,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去菜市场买五花肉时,我不会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干干净净,昨天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肉时渗进去的一点油星。
我拿纸巾擦了擦,油印子擦不干净,算了。
留着就留着吧。
这双手,这二十年,什么都干过了。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都行。
就照我自己舒服的那样过。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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