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5月28日)
江南是稻米之乡。六千年前的“良渚文化”遗址里,有稻米碳化的遗存;咱家高淳的“薛城遗址”中,也找到了稻草的灰烬。稻是水生作物,离不开水,而麦是旱谷,种在高地,在黄土地上倔强地茁壮,然后填满瘪瘪的饥肠。可偏偏这北方的麦子磨成的面,到了江南,也需要水的滋润——想想也是,没有汤水,又怎能咽下那干干的面条呢?
“汤面”“面汤”,人人都有的歆享。白面馒头配一碗汤,一碗米饭伴半盏汤,不过是漱漱喉咙,让肠胃舒服些。可面不同,面与汤是天生的伴侣,分不开的。
那年去昆山和太仓,当地人极力推荐“奥灶面”。我本是随口应承,心想不过是碗面罢了。谁知面端上来,先看见的是那碗汤——清亮中透着酱红,热气袅袅地升腾,香便先飘过来了。再细看,面上覆着鱼片、猪排、黄鳝段,还有螃蟹的浆,琳琅满目。当地人管这叫“浇头”。面条入口,滑爽有韧劲;浇头滋味各异,鱼片鲜嫩,猪排酥烂,黄鳝肥美,蟹浆浓郁;而那汤,集了诸般鲜味,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帖了。面条饱了胃,浇头润了喉,汤儿暖了肠。
我忽然明白了,“奥灶面”的精髓不在于面,而在于汤;不只是汤,更是那“浇头”——是过程。北方的面,讲究的是面本身的筋道,是手擀的功夫;南方的面,却把功夫花在了汤头和浇头上。一碗面端上来,你先看浇头的色泽,再闻汤的香气,然后一箸面,一勺汤,一片浇头,交替着入口,滋味层层叠叠,如同江南的园林,一步一景,渐入佳境。吃面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仪式。
“浇头”实在厉害。它从北国滋润到南方,又从南国润到了北疆。可细细想来,浇头不就是那“过程”么?是吃面时那一层层的滋味,是等待时那越来越浓的期盼,是人与人在面馆里相聚时那一句“常来常往”的寒暄。
人来人往,都说要常来常往。吃面吧,一碗不够,就“面面俱到”。可“面面俱到”哪里是结果?那是过程,是不断地添加,不断地圆满,是碗里永远有下一箸的期待。面是北方的筋骨,南方的柔情;是汤与面在碗中的相遇,是你与我在桌前的相聚。
度人生,找工作,要笔试、要面试,笔试是低矮的门槛,面试才是人生的奠基。想当年,面试官是帝王,决定“状元”和“三甲”,而今的面试官是“赏饭碗”者,要想度过人生,就要过“面试”这道关。面试者,开拓着无限的人生,丰富多彩的过程。
“面试”在于过程——这话我终于懂了。无论是吃喝,还是人生,不在于结果,而是慢慢享受的过程,搬砖的搬砖,坐“象牙塔”的也只能鸟瞰那脚下的红橙黄绿青蓝紫,而高高在上的豪杰,百年以后也转眼成了一抔黄土、黄昏时的一缕衰烟蔓草。马斯克的“一百五十岁”的熬也是一个小小的“过程”。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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