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史上有两个被贴上“复古”标签的人:赵孟頫和康有为。一个生在十三世纪,一个站在十九世纪末。一个被骂了七百年“复古派”,一个举着“复古”的旗号掀翻了整个帖学传统。
但如果把他们放在一起看,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就浮出来了:赵孟頫学的是当时仍在使用的通用字体,却被骂成“复古派”;康有为追摹的是已经死去千年的非通用文字,却自诩为“革新派”。这标签贴得,是不是贴反了?
要解开这个困惑,必须先理清两个概念:通用汉字书写与汉字艺术欣赏。这两个范畴的纠缠与分离,才是理解书法史上所谓“复古”的真正钥匙。
一、赵孟頫:被冤枉的“复古派”
赵孟頫生活在宋末元初。在那个时代,一个读书人日常写信、写奏章、写诗文所用的字体,与他挂在厅堂里供人欣赏的书法作品,用的是同一套系统——以二王、唐楷为根基的楷书、行书和草书。书法艺术,就生长在通用汉字的土壤里。
赵孟頫做了一件事:他看不上南宋末年那些把字写得萎靡不振的人,提出要回到王羲之那里去。他说的“用笔千古不易”,被后人解读为“复古”的宣言——你要回到古代去,你不是革新,你是守旧。
但这个解读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赵孟頫学的是钟繇、王羲之的字。而钟王体系,是唐以来中国书法的正统正脉,从未断绝。它不是什么遥远的历史遗迹,而是活在每一个元代读书人日常书写中的活传统。赵孟頫只不过是在这个活传统内部,做了一次“向上看”的调整——他不是在复活一个死去的文字系统,他是在用每天写信记账的同一套字,追求一种更高的审美境界:雄秀之气,出于天然。
这怎么能叫“复古”?
如果沿着主流传统往前走就叫复古,那从唐太宗开始,整个中国书法史就是一部“复古史”,这显然荒谬。赵孟頫不是在复古,他是在守正——在通用书写的正脉里,拔高它的审美品质,让它重新接通那口“雄秀之气”。
更有说服力的是赵孟頫对齐梁人的批评。齐梁距王羲之不过百余年,字形学得很古、很像,但赵孟頫一针见血:“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学得再像有什么用?没有那股气,就是失败。
这说明赵孟頫追求的从来不是“古”,而是“气”。那个“气”,不以时代论,只以高度论。他是在向上看,不是在向后看。
二、康有为:被误读的“革新者”
再看康有为。晚清碑学兴起,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里把帖学骂得体无完肤,力主以碑学取而代之。他的理论被尊为“革新”,他自己也以“变”为旗帜。但仔细一看,康有为所推崇的取法对象是什么?是南北朝时期的魏碑、是汉隶、是先秦篆书——全都是早在唐代以前就退出了日常书写领域的非通用文字。
赵孟頫生活在元代,写的是元代人还在用、还在写的字。康有为生活在清末,追的却是北魏人写完了就再没人用的字。
如果真要把“复古”这个标签贴在谁头上,赵孟頫显然不够格——他写的字,他的同代人也在用。而康有为倡导写的字,往前找得到,往后找不到。他把书法艺术从活着的通用书写,引向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古代文字的殿堂。
这不是简单的“好”与“不好”的价值判断,而是对书法功能的根本性改造。在赵孟頫那里,写字还是日常;在康有为这里,写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审美活动,它的素材不再是活的语言文字,而是历史的遗物。
三、两次所谓“复古”:一次是守正,一次是革命
把赵孟頫和康有为放在一起看,“复古”这个标签的荒谬性就一目了然了。
赵孟頫的“复古”,是在通用汉字书写内部进行的审美修缮。他写楷书、行书、草书,这些字体从唐代以来就是读书人的日用字体,是活着的文字传统。他要做的,不是复活一个死去的系统,而是在活着的系统里“向上看”,恢复那个系统在晋唐时期达到的审美高度。所以,赵孟頫不是复古,是守正。
康有为的“复古”,是将书法艺术从通用汉字书写中彻底剥离出来,另立一套以历史文物为依托的艺术系统。他推崇的魏碑、隶书、篆书,都不是清代人的日用字体,而是死去千年的非通用文字。他是在“通用”之外,为书法开辟了一个独立的“历史资源库”。所以,康有为也不是复古,是革命。
守正与革命,都曾以“古”为名,也都曾被后人误读。赵孟頫被骂“复古派”,康有为被捧为“革新派”——这组标签的倒错,本身就是书法史上最意味深长的误会。
四、究竟谁更像“复古派”?
如果“复古”的定义是:以死去已久的、非当代通用的古代文字为取法对象,在当下进行艺术复原或再造,那么,康有为比赵孟頫更像一个“复古派”。
赵孟頫的创作,从未超出通用汉字的范围。他的楷书,面目上不是魏晋楷书的复制品,而是融合了晋唐笔法、唐代法度和元代审美的全新创造。他写的是“活”的字,用的是“活”的笔,呼吸的是“活”的时代空气。
康有为则不同。他倡导的碑学,取法对象不是清代任何一个读书人还在使用的字体。一个清代的书法家写魏碑,是在用一种早已退场的古代字体进行艺术创作。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和赵孟頫写字完全不同了——它更接近我们今天所说的“艺术”,而不是“书写”。
所以,如果一定要在这两个人里找出一个更像“复古派”的人,那答案不是赵孟頫,而是康有为。
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书法史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复古派”。每一次对“古”的回望,都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出来”——从当下的困局中挣脱出来,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新路。赵孟頫用的是还在呼吸的传统,康有为用的是已经石化的遗物,但他们的目标,都是未来。
五、“通用”与“艺术”:书法演进的深层逻辑
这场误会的根源,在于中国书法演进过程中,“通用汉字书写”与“汉字艺术欣赏”这两个范畴的逐步分离。
在赵孟頫的时代,这两者是合一的。艺术就在日用之中,写好字就是艺术,艺术就是写好字。所以他的“复古”,只能是审美格调的提升,不可能是字体的替换——因为字体是共用的,是日用规定了的,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到了康有为的时代,书法已经完成了它与通用书写的初步分离。一个书法家,可以选择写“活”的帖学字,也可以选择写“死”的碑学字。这种选择权的出现,本身就是书法“艺术自觉”的标志。康有为抓住这个历史机遇,把书法的艺术资源从“通用”扩展到了整个汉字遗产。
这是书法史上最深刻的变革之一。它意味着:书法的创作素材,从此不再局限于活着的通用汉字,而是涵盖了历史上出现过的所有汉字形态。甲骨、金文、篆籀、汉隶、魏碑——它们不再是文字学的研究对象,而是书法艺术的创作资源。
这种变革,不是“复古”,而是一场对书法边界的彻底拓宽。
结语
理清“通用”与“艺术”的关系,重新审视“复古”的标签,我们可以看到:赵孟頫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守正者”,康有为是一个被严重误读的“革命者”。他们各自以“古”为旗,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孟頫在通用书写的范围内,把书法推向了晋唐以来未曾有过的高度。康有为则在通用书写之外,为书法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艺术欣赏的疆域。两者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不是在“复古”,而是在用古人的资源,回答自己时代的问题。
赵孟頫的“向上看”和康有为的“向外看”,看似方向不同,本质上都是在为中国书法寻找新的出路。真正值得后人学习的,不是他们各自的方向,而是他们共同的精神:不满足于现状,不困于时风,敢于回到传统的源头去汲取力量,然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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