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褚遂良在他六十二岁时所写的楷书,那时的他被贬至今日越南清化的荒凉之地,身边无亲无友,唯有这书法做伴,可曾想他曾经是长安城最耀眼的权臣。
此作就是《倪宽赞》,字里没有刀刻斧凿的狰狞,没有一泻千里的霸道,反而处处透出一种轻逸——起笔如蜻蜓点水,收笔却稳如磐石。横画斜斜地扛着肩,像一叶扁舟浮于水面;捺画从轻到重,波磔舒展,带着隶书的古意,却又不失行书的流畅。明明是楷书,端庄得可以作庙堂之用,可字里行间却藏着一种欲飞未飞的姿态,像是随时要挣脱纸面的束缚。
褚遂良他出身于杭州名门,父亲褚亮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他与欧阳询、虞世南称兄道弟,褚遂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从小就开始学习书法, 师承脉络清晰得能画出一张谱系图:先从父亲那里拿到入门的钥匙,再拜入虞世南门下,得其遒丽;又学欧阳询的峻整、史陵的古直,最后一头扎进王羲之的世界里,遍观内府所藏真迹,写出《右军书目》,将右军笔法一一梳理——那是他人生上半场的功课,厚积,只待薄发。
在仕途之中,他在太宗一朝,可以说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了,他的官职是起居郎,也就是专门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太宗问他:“朕若有失,你也记?”他说:“臣职在载笔,陛下一举一动皆书之。”这份不卑不亢,贯穿了他整个政治生涯。
他谏阻过封禅泰山,谏阻过亲征高句丽,在立储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他与长孙无忌力主立晋王李治。太宗临终,把他召入卧内,拉着长孙无忌的手说:"有卿二人在,国事无忧。"
然而命运从不按剧本走,太宗之后高宗上位,高宗要立武则天为后,大家都不敢说话,只有他只身站了出来,不是轻声进谏,而是"解巾叩头流血",将笏板掷于阶前,跪请收回成命。武则天恨得咬牙:"何不扑杀此獠!"那一跪,是他一生刚烈的最后注脚,也是一个读书人最悲壮的落幕。
从此之后就是漫长的贬谪了,从潭州到桂州,再从桂州到爱州,一迁再迁,直至天涯海角。他死在那年冬天,史书没有记载他最后写下了什么,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到长安。
清代的刘熙载给褚遂良载了个称号叫“唐楷广大教主”,他的书法上承魏晋,下启盛唐,欧阳询的字太紧,而虞世南的字则太匀,颜真卿的字又太厚,唯有这褚遂良的字,有一种内在的矛盾与张力,外柔而内刚,看似轻盈却笔力千均,一勾一捺里有百钧之力,只是"外拓取姿",骨子里的法度从未崩塌。
而这《倪宽赞》就是理解这份矛盾的最佳窗口,它是少数存世的初唐楷书墨迹本之一,绢素乌丝栏,纵二十四厘米,横一百七十厘米,五百年来静静躺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纸寿千年,绢寿八百,这已是奇迹。
赵孟頫在卷后题跋,说它"容夷婉畅,如得道之士,世尘不能一毫婴之",意思是这字从容舒展,像一个悟道之人,尘世的纷扰一点也沾染不上去。苏轼看得更深:"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八个字,说出了褚遂良最精妙之处,他的楷书里留着隶书的基因,横向舒展,空灵舒朗。
他的字重心略偏右,左右结构开张疏朗,笔画间的留白处理得极为精妙。乍一看,字是倾斜的,有险峻之势;细一看,每一处偏斜都恰好被另一处笔画稳稳接住,险中求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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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得的是墨迹本特有的直观感,碑刻经年风雨侵蚀,笔画已经模糊,只能靠想象去复原。而《倪宽赞》存留下来的墨迹,让后人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如何起笔、如何行笔、如何提按、如何在笔画中段突然发力又轻轻收回。那些纤细的游丝在笔画间游走,是楷书里罕见的行书笔意,气息贯通,全卷一气呵成,看不到断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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