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到财政局楼下的时候,我正拎着热水壶给程耀华的保温杯续水,那天的事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清:整个预算科都等着我跟他们一起踩程耀华,可轮到我张嘴的时候,我还是没把良心扔在桌子底下。

那天是个周二,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得比平时还早一点。

县财政局那栋老楼有年头了,楼道里一股潮气,墙角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门卫老高蹲在一楼门口抽烟,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小林,今天有事啊,你们楼上人都来得勤快。”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我叫林晓峰,考进财政局第三年,还在预算科。说得好听点叫科员,说白了,刚来的时候就是打杂的。谁的材料要复印,谁的文件要送,谁的表要重做一遍,最后大多都落到我头上。程耀华刚把我收到手底下那阵子,也没跟我客气,见面第一句就是:“你会不会看总账?不会就先别装懂,茶壶在哪儿你总看得懂吧。”

别人听着不舒服,我倒觉得这人实在。难听归难听,起码不拐弯。

我把保温杯洗干净,往里抓了一撮铁观音。程耀华喝茶认牌子,不贵的不喝,太贵的也不喝。他常说一句话:“拿工资的人,嘴别养刁了。”可他自己偏偏就认那一口浓香型,喝了十几年。

水刚倒进去,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不是程耀华,是王建国。

王建国平时上班挺随便的,衬衫皱一点,皮鞋灰一点,他都不当回事。可那天不一样,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抹得锃亮,领带也打上了,走进门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袖口,看着像是要去参加谁家婚礼。

他看见我,笑得倒挺和气:“小林,今天够早啊。”

“王科长早。”

他没往自己座位那边去,先走到窗户前朝楼下看了两眼,这才慢吞吞回身。我那会儿就明白了,今天这阵仗,多半就是冲程耀华来的。

没一会儿,李淑芬也到了。

李淑芬是科里资格最老的女同志,平常话多,爱打听事,也会来事。她那天穿了一件紫灰色外套,耳朵上还戴了一对平时很少见的耳坠,坐下以后先掏小镜子照了照,抿了抿口红,才问我:“小林,今天会议室收拾没收拾?”

“昨天下午办公室的人来弄过了。”

“那就好。”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又来了句,“今天,可有热闹看了。”

我听着只当没听见。

接着来的张德山就更明显了。他平时总把二郎腿一翘,报纸一摊,谁都知道他混日子。可那天他破天荒穿了件西装,虽然肩膀那儿有点塌,像是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可好歹算是用了心。

他进门先看王建国,王建国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说得太明白,但那眼神我看懂了。像是早就商量好了,就等着戏开场。

说起来,程耀华在预算科这么多年,得罪人是真得罪了不少。

王建国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接班,可程耀华压根不吃他那一套。有一次局里安排一个接待费报销,单子上多写了三千多,程耀华看一眼就撂回去了:“重做。公家的钱不是你家水龙头,拧开就流。”王建国那天脸都青了,散会以后在楼道里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李淑芬心里也有坎。前年评先进,她分数不低,本来觉得十拿九稳,结果程耀华把材料退回去,说她报送的数据有两处不实,最后名额给了别的科。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至于张德山,那更别提了。程耀华最看不惯他拖拉懒散,逮着一次骂一次。有回乡镇报表压了三天没核,程耀华当着局长的面点名:“张德山,你是来上班还是来养老?真要养老,现在就去办手续。”张德山回去以后把茶杯往桌上一砸,好几天都阴着脸。

所以组织部要来考察,很多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不是给程耀华递台阶,这是等着看他摔跟头。

八点差几分,程耀华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蓝衬衫洗得有点发白,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本厚账册和两份乡镇报表,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脚跨进门就问:“小林,茶呢?”

“泡好了,在您桌上。”

“嗯。”

就一个字。

他从王建国边上过去,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进办公室前倒是停了下,转头朝张德山来了一句:“昨天让你补的那份资金去向说明,十点之前我要看到,别再拖。”

张德山嘴角抽了一下,含含糊糊应了声:“知道了。”

我那时候忽然有点替程耀华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可他照样拎着账册来,照样先问报表,照样催工作。别人都在想位子,他还在盯数字。这人有时候真是轴得厉害,轴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八点二十,楼下传来汽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从窗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停稳了。孙主任先下车,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干部,一男一女,手里都夹着文件夹。

几乎是一瞬间,预算科像被人扳了个开关。

王建国站起来整领带,李淑芬把桌上的零食袋子一把塞进抽屉里,张德山赶紧把腿放下,连刘大伟都把刚掏出来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坐直了些。

门一开,王建国已经迎上去了:“孙主任,您好您好,辛苦了,程科长在办公室。”

孙主任是组织部的老资格,脸上没什么笑,点点头:“按程序来吧,先找程耀华同志谈,再找科室同志分别了解情况。”

“好的,好的。”

程耀华出来的时候,神色挺平常,跟孙主任握了握手:“老孙,跑一趟。”

孙主任说:“工作需要。”

两个人进了会议室,门轻轻一关,外面就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谁都没说话,可谁都在等。

差不多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王建国同志,请进来一下。”

王建国站起来的时候,神情比刚才还郑重。他从我身边经过,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大概也是出汗了。可他进去之前,还是回头看了看李淑芬,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照计划来。

他在里面待了挺久,出来时脸上倒轻松了不少,坐下后还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

紧跟着是李淑芬。

她进去前特意理了理头发,步子迈得不快,像是早想好了每一句该怎么说。十几分钟后出来,她看着王建国笑了笑,那笑很淡,可意思更足。

张德山进去得更干脆,进去前还对我哼了一声。出来以后,他点了支烟,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灰弹得很急,像是把这些年攒的气都吐出来了。

轮到刘大伟的时候,他倒没那么自在。刘大伟这人夹在中间,胆子不大,谁也不想得罪。进去之前他还冲我挤出个笑,出来以后脸色就不太自然了,坐回位子上半天没翻动手里的纸。

最后一个还没叫的是赵丽娟。

赵丽娟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很多账一到她手里就服帖。她进去的时间最长,快半小时才出来。她出来以后没理任何人,坐下继续看她的表,神色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到这时候,预算科所有人都知道,还剩我。

李淑芬抬头看我:“小林,马上到你了吧?”

我“嗯”了一声。

其实从早上进门到那会儿,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别人不知道,我自己清楚,我这一张嘴,后面的日子就得换个活法了。

因为王建国八成觉得,程耀华一走,这预算科迟早是他的。李淑芬、张德山跟着站队,也是看准了这个。我要是顺着他们说,大家你好我好,往后不至于太难看。可我要是说实话,那就等于当面驳了王建国的脸。

我妈前一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她从邻居那儿听说组织部要来人,专门叮嘱我:“单位里的事,别傻,别人咋说你就咋说,别当那个出头的。你还年轻,犯不上替谁卖命。”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直堵着。

程耀华这人脾气是臭,骂起人来不留情面,连局长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可要说他这个人坏,我真说不出口。

我刚到预算科那年,连项目支出和基本支出都分不利索。有一回,我把一笔扶贫专项资金归错了类,金额不小,要是真按那个表报上去,后面一串数据都得跟着乱。那天晚上全科室都走了,就我一个人坐那儿盯着电脑冒冷汗,手都哆嗦。

程耀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你怎么还没走?”

我支支吾吾把情况一说,以为等来的肯定是一顿臭骂。结果他沉着脸坐下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把总账调出来,重新核。哭丧着脸有用吗,数字自己不会长腿跑回去。”

那一晚,我跟他从八点多核到凌晨快两点。最后表是改过来了,我人也快虚脱了。第二天局里碰头会,领导问是谁先报的错口径,程耀华只说了一句:“我的责任,我没审细。”

我坐在后排,脸烧得厉害。

还有一次,是前年冬天,下面一个镇报来一笔救助资金结余,说得头头是道,表面上看也没毛病。王建国都签字准备过了,程耀华偏说不对,硬拉着我下乡核。那天雪下得不小,路滑得很,车开到半道还陷进了泥里。我们折腾到晚上才到镇里,一查,账上果然少了三万多去向不明的钱。镇里负责人塞烟塞茶,话里话外要“通融”,程耀华把烟盒往桌上一推:“你少来这一套,钱是老百姓的,不是你们拿来练胆子的。”

那一次回来,王建国在办公室阴阳怪气:“科长就是认真,连三万块都不放过。”

程耀华头都没抬:“对,三万不是钱,你给我垫上?”

整个办公室一个字都没有了。

还有去年我爸住院,我请假回老家,刚赶上县里年终预算封口,活儿最密的时候。我都做好挨收拾的准备了,谁知道程耀华只问了句:“老人家手术做了没有?”我说做了。他嗯了一声:“你把医院那边先顾好,表我先顶着。回来以后自己补进度,别指望别人替你擦一辈子屁股。”

他说话还是那个味儿,可我心里记住了。

正想着,会议室门开了。

“小林同志,请进来。”

我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沉。王建国站在走廊那头,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眼神没明说什么,可意思跟拍在我脸上差不多:别不识抬举。

我推门进了会议室。

屋里窗子开着一条缝,有点凉。孙主任坐在中间,旁边两位工作人员已经换了新的一页记录纸。

“林晓峰同志,坐。”

我坐下以后,孙主任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工作几年,负责哪一块,跟着程耀华多久了。问完,他把笔帽一扣,看着我:“你跟程耀华同志接触比较多,今天就实事求是谈谈。这个同志,工作怎么样,人品怎么样,有什么优点,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说。”

我嗓子眼有点发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记录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说真的,那一刻我不是没犹豫。

人活在单位里,不怕苦,不怕忙,就怕站错队。尤其我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小科员,谁将来上去,谁将来管我,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要是顺着大伙儿说几句难听的,不痛不痒,谁也挑不出理。可一旦说了实话,这锅我就得自己背。

可有些话憋到嘴边,真咽不下去。

我抬起头:“孙主任,我说三点。”

孙主任点头:“你说。”

“第一,程耀华工作上很硬。”我说得不快,一字一句都尽量说清,“预算科的活儿,外头人看着就是表格、数字,实际上最怕出错。一错不是一张纸的事,是后面一串单位、一笔笔钱。程耀华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年,脾气再大,经他手的账,基本没出过原则性问题。去年全县专项资金统筹那次,时间只给了三天,我们科里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程耀华都是最后一个走,第二天最早一个到。那份方案最后能过,不是运气,是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抠出来的。”

记录的人低头飞快地写。

我顿了顿,又接着说:“第二,他带人不藏私,也护人。这个我自己最清楚。我刚来什么都不会,表都看不顺,别人笑我笨,是程耀华把我摁在办公桌边上,一页一页教。他骂我是骂得凶,可真出了事,他没把责任往下推过。前两年我算错过账,他陪我熬夜改,第二天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种事我亲身经历过,不是听说。”

孙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有呢?”

“第三,他手干净,心也正。”我说到这儿,反倒不那么慌了,“程耀华说话冲,得罪人多,这些我都认。可这么多年,下面乡镇逢年过节送土特产、送卡、请吃饭,他能推的都推,推不掉的也得让人登记入库。去年我们去镇里核账,对方想拿烟酒糊弄过去,他当场撂了脸。这样的干部,你说他会做人,他肯定不会;你说他会讨好,他也不会。但要说他不讲原则,我不同意。”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前面有同志反映,程耀华作风简单粗暴,听不进意见,科室关系处理得不好。”

“这个我也不否认。”我看着他,“他嘴上不好听,这是事实。有时候一个表做得差,他拍桌子;谁拖活儿,他当面点名,这也是真的。但您要问我,他是为了自己耍威风,还是为了工作着急,我觉得后者更多。科室里很多人烦他,不是因为他不干活,是因为他卡得严,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后背发热。

这已经不是委婉不委婉的问题了,这是明摆着把别人刚说过的话顶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主任合上本子,问我最后一句:“林晓峰同志,你今天说的,能负责吗?”

我点头:“能。我说的都是我看见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神色有点复杂,最后只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站着几个人。

王建国把烟头踩灭,装得挺随意:“说完了?”

“说完了。”

“都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实话实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问。

我回到座位上以后,李淑芬把手里的订书机“啪”一下摁在纸上,声音不大,意思不小。张德山冷着脸,半天没翻一下文件。刘大伟看了看我,又赶紧低头。

那天中午谁都没跟我坐一桌。

我端着餐盘在食堂找座位,刚坐下,程耀华也来了。他扫了一眼四周,直接坐到我对面,夹起一块豆腐放碗里,像平常一样问:“上午把乡镇那份追加预算看了没?”

“看了,第三页和附表金额不一样。”

“嗯,还没白教。”

就这么一句。

我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结果他先开口了:“今天的事,别跟我讲。我也不问。嘴长在你身上,你自己知道怎么用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八成已经猜到了。

“程科长……”

他摆摆手:“吃饭。饭凉了更难吃。”

接下来那几天,预算科的天就像阴住了一样。

李淑芬通知开会,常常漏掉我,等人都进会议室了,赵丽娟才过来小声提醒一句:“小林,楼下开碰头会,快去。”张德山把需要我复核的材料故意压着,我去问,他还两手一摊:“我忘了。”王建国倒不跟我正面起冲突,可他说话那股客气劲儿,比翻脸还膈应人。

“小林,你还年轻,以后慢慢学。”

“小林,做人别太直,单位不是学校。”

“小林,水太清了,鱼不多。”

我每回都点点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说一点不憋屈,那是假话。有两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连灯都不想开,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我是不是太冲了。

可念头转过来一想,如果让我重来一回,我大概还是会那么说。

过了一个多星期,局里突然传出消息,说程耀华要调走。

去哪儿,没人说得准。有说去县里专项整治办公室的,也有说去政府督查那边的。反正不管去哪儿,预算科这把椅子算是空出来了。

王建国明显活络了。

他走路带风,电话也比以前多了,见谁都笑。李淑芬和张德山更是围着他转,连中午吃饭都凑一桌。整个科里都觉得,这事差不多板上钉钉了。

只有程耀华自己跟没事人一样。

该骂还骂,该改表还改表,临走前两天还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摞旧账簿扔给我:“这些你有空翻一遍,别嫌枯燥。预算这行,嘴上说得再漂亮,不如把旧账看明白。”

我问他:“程科长,您真要走了?”

他低头签字:“人哪有老待在一个地方的。”

“那预算科……”

“预算科离了谁都照样转。”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是少犯懒,少耍聪明。”

我本来还想再问,他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又过了三天,孙主任第二次来了。

这回没进大会议室,直接让我去接待室。我一路上心里直打鼓,想着是不是那天谈话出了什么麻烦。毕竟王建国他们那几张脸,这几天一个比一个难看。

接待室门一关,孙主任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我面前:“林晓峰同志,经局党组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预算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我一下子愣住了。

“孙主任,您是不是拿错了?”

他笑了笑:“没拿错,就是你。”

“可我资历……”

“资历是重要,但不是唯一标准。”他打断我,“程耀华离岗前,给党组递了一份书面意见,推荐了你。我们也了解过你的业务情况和日常表现。年轻不是问题,关键看人靠不靠谱。”

我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半天才问出来:“他……推荐我?”

“对。”孙主任把另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他的意见摘要。有句话你自己看。”

我低头一看,上面就一句:林晓峰这个人,手不脏,心不偏,能把账守住。

那一瞬间,我眼眶都热了。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别说主持工作,连副科长我都没敢往深了想。财政局这种地方,讲资历,讲年头,也讲关系。我这种从普通县城家庭出来的年轻人,能在预算科站稳脚,已经算不错了。

可有些事,偏偏就不是按大家想的来。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预算科安静得吓人。

我一进门,王建国正在翻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林科长,恭喜啊。”

他喊得不重,可“林科长”三个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我忙说:“文件还没正式下。”

张德山冷笑一声:“那也是早晚的事。真看不出来,小林平时闷不吭声,路子挺野。”

“老张。”我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笔一摔,“我在预算科十五年,李淑芬十几年,王建国更不用说。到头来,让一个来三年的小年轻主持工作,你说这里头没门道,谁信?”

这话要搁以前,我大概就忍过去了。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倒很平静。

我把包放下,站直了说:“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没给谁送过礼,也没走过谁的门。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这三年天天拎热水壶、送材料。组织为什么这么定,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没亏心。”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几秒,赵丽娟突然开口:“行了,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工作还做不做了?”

她平时不怎么出声,这一开口,反倒压住了场子。

王建国脸色不太好看,可终究没再说什么。

程耀华正式离开那天,我送他到楼下。

他提着个旧公文包,手里就一件外套,东西不多。走到台阶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任命的事,我听说了。”

“程科长,您那封推荐信……”

“别提那个。”他皱了皱眉,“写你几句实话而已,用不着感恩戴德。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科室管出个样子来。”

“我怕我压不住。”

“压人靠什么?靠嗓门大?”他哼了一声,“靠规矩。你记住,预算科最值钱的不是谁的面子,是每一笔钱都说得清。谁跟你讲人情,你就跟他讲流程;谁跟你摆资格,你就跟他讲责任。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王建国那边,你盯紧点。他不一定坏,但手松。手松的人最容易出事。”

我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上任第一天,我在程耀华原来的办公室里坐下,桌上干干净净,抽屉里就剩一本旧记事本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笔画又硬又直:绿萝别浇太勤,十天半个月一次就行。人也一样,别一着急就乱伸手。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当天上午,我把近两个月的支出手续翻了一遍,果然翻出几笔流程不完整的拨款,签字栏上都是王建国的名字。有两笔金额还不小,用途写得含含糊糊,只写了“工作经费”。

我把王建国叫进来,把材料推给他:“这几笔,今天补齐说明。”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肉跳了跳:“这都是着急拨出去的,手续还没来得及完善。”

“那也得补。”我语气不重,“钱已经走了,材料不能空着。以前的事我不翻旧账,从今天开始,预算科不留这种口子。”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办。”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慢了点。我知道,他心里未必服。

可服不服,不重要。规矩立住了,后面的话才有资格说。

后来的日子,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热闹,也没有我担心得那么难。

李淑芬慢慢把那些小性子收了,报表该做还得做,流程该走还得走。张德山嘴上照样碎,可活儿不敢再压得太过分。刘大伟比谁都机灵,风向一变,立马老实。赵丽娟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凡我有拿不准的地方,她总会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放:“你再看看,我觉得这儿可能有点问题。”

我也不是程耀华,不会动不动拍桌子。可该卡的地方,我一步不让。两个月下来,预算科的脸色虽然不算多好看,手上的活儿倒顺了不少。

有天傍晚,下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核一份乡镇追加预算。窗外天已经擦黑,楼下卖烤红薯的小贩开始吆喝,味儿都飘上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点水。

那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厚,水珠挂在上面,一闪一闪的。我忽然想起程耀华第一次把我骂懵的时候,说过一句:“干预算的人,脑子里得有杆秤。表错了能改,心歪了就难掰正了。”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他事多。现在坐到这个位子上,才慢慢明白,人这辈子真能拿得稳的东西不多,职位不是,脸面不是,别人嘴里的好听话更不是。到头来,能让你睡得踏实的,也就是一个“没亏心”。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赵丽娟探头进来:“还没走啊?”

“马上。”

“别太晚了,明天再弄也来得及。”

“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最后一页数字核完,签上名字,合上文件夹,顺手关了灯。

下楼的时候,外头风有点凉。我站在财政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窗子一格一格暗下去,只剩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

那灯不算亮,可照着台阶,够人看清脚下的路。

我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朝公交站走去。县城的夜一点点铺开,路边摊在冒热气,店门口的音箱还在放老歌,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擦过去。日子还是这些日子,人也还是这些人,可我心里反倒比以前稳了些。

因为我知道,从组织部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到楼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替自己选过一回了。

后面的路难不难走,另说。

起码那天,我没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