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说个事儿,这事儿搁在心里头好几年了,今天实在想说说。
我叫孙秀兰,今年五十二,江苏南通的。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说错了你们别笑话。但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是我这辈子亲身经历的,一点没掺假。
前些年,大概是2018年那会儿,我儿子考大学,成绩出来那天,我整个人都傻眼了。
平时在班里能考前十名的孩子,高考比平时少考了五十多分。一本线都没过,勉强够个二本。
我儿子叫孙浩,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没让我跟他爸操过心。他爸在工地干活,我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挣七八千块,供他读书本来就不容易。高中三年,这孩子没上过一天补习班,全靠自己硬啃。我和他爸都觉得,这孩子指定能考个好大学。
结果,老天爷跟我们开了个大玩笑。
分数出来那天晚上,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宿没出来。我在门外听到他哭,哭得那个声音,跟刀子剜我的心一样。他爸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扔了一地烟头。
他妈的我当时那个心情,真是没法说。不是说非要儿子考多好的大学,我是心疼他,三年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凭什么呢?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魔怔了。上班没心思干活,差点把手绞进机器里。回家也不想做饭,就坐在那儿发呆。我心里头憋得慌,就觉得老天爷对我们家不公。
后来我们车间有个大姐,姓王,信佛的,看我整天魂不守舍的,问我咋了。我跟她说了,她拍拍我的手说:“秀兰,你带着孩子去庙里拜拜呗,许个愿,求菩萨保佑。”
我当时觉得挺扯的。我一个工人阶级,从不信这些。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什么办法都想试试。
那天周末,我硬拉着儿子去了南通那边的狼山,山上有座广教寺,香火挺旺的。
到了庙里,我学着别人的样子,买了香,跪在蒲团上,心里头默念:“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子能上个好大学,能有个好前途。要是应验了,我以后年年都来烧香。”
我念了好几遍,睁开眼一看,儿子站在旁边,脸都红了,拉着我要走。他说:“妈你别这样,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他不信。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信这些的?我也没勉强他,自己拜完了就下山了。
可你们猜怎么着?
回去之后啥也没变。什么神迹都没发生。录取通知书来了,就是个普通二本。儿子去上了,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了地。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多。到了2019年冬天,王大姐又来找我,问我去还愿了没有。
我说:“还什么愿?菩萨又没帮我啥忙。”
王大姐摇摇头说:“秀兰啊,你不懂,去庙里不是光许愿就行的,你得发愿。”
我说这俩有啥不一样?
她说:“许愿是你跟菩萨要东西,要这个要那个,跟做买卖似的。发愿不一样,发愿是你自己愿意去做点什么,去帮别人,去行善积德,你拿你的行动去换,菩萨才帮你。”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又说不清楚哪里对。
王大姐接着说:“你想啊,你上回去了,跟菩萨说你儿子要上好大学,你啥都没付出,就想让菩萨给你办事?菩萨又不是你家保姆。”
她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我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以前去庙里,那就是去求的,跟伸手要饭似的,自己啥都不想干,就想让老天爷赏我一口。人家凭啥赏你啊?
过了几天,我又去了狼山。这回我没带儿子,就自己一个人去的。
进了庙门,我没急着烧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磕头的,有烧香的,有往功德箱里塞钱的,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急巴巴的样子,跟我头一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那想,我要发愿,但发什么愿呢?
想了半天,我想起一件事。我们厂里有个年轻姑娘,叫小刘,家是外地的,老公在船上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自己带着个三岁的孩子,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次孩子发高烧,她半夜找不到人帮忙,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让她等着,我骑电动车赶过去帮她送孩子去了医院。
这事过去好几个月了,我早就忘了。但那天在庙里,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能多帮帮这样的人呢?那些外地来的,在这边无亲无故的,碰到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虽然没啥本事,但搭把手、跑个腿、帮忙看看孩子,这些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就跪在蒲团上,心里头跟菩萨说:“菩萨,我不求您让我儿子上多好的大学了。我就发个愿,从今天开始,我愿意去帮那些外地来的、不容易的人,我能帮多少帮多少,能做啥做啥。以后要是看到有需要帮忙的,我不躲,我上。”
这回我没提任何要求。就是说了这么一段话。
说来也怪,说完之后,我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那种憋了一年多的闷气,像是开了个口子,慢慢往外散。
从那天开始,我还真就照着这个愿去做了。
小刘的孩子没人接,我帮着接。厂里新来的小姑娘找不到房子,我骑着电动车带她转了一下午。有个同事家里老人住院,她忙不过来,我帮她值了几个夜班。路上看到有人拎着重东西走不动,我上去搭把手。超市门口有人掏不出钱差个三块五块的,我掏兜给垫上。
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但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头特别踏实,比之前天天愁儿子的事,强多了。
2020年春天,疫情刚来的时候,我们小区封了,有个外地租户被困在家里,买的菜送不进来,我把自己家菜分了一半,用绳子从阳台吊下去给她。后来她送来一袋苹果给我,我俩隔着小区的铁栅栏门,都戴着口罩,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都说了一句“谢谢”。
说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我多好,我就是想说,自从发了那个愿,我就觉得活着有个奔头了。不是光为了自己家那点事活着,还能为别人做点啥。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儿子在大学里,大二的时候开始准备考研。我心里虽然还是想让他考个好学校,但不像以前那么焦躁了。我跟自己说,他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他的命,我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行了。
去年冬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他考研成绩出来了。
我当时在厂里干活,手上全是机油,手机用肩膀夹着听的。
他说:“妈,我考上南大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好几遍。他说是南京大学,985,他报了那个学校,竟然考上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机油糊了一脸。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间角落里哭了半天,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过了好多事。我想起三年前去庙里许愿,什么都没求到。后来去发愿,也没求什么。怎么就……
我突然想起王大姐说过的话。她说发愿跟许愿不一样,许愿是你跟菩萨要东西,发愿是菩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积德,到时候该是你的,自然就是你的。
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我想了想,从发愿到现在这两年多,我确实帮了不少人。可能老天爷看在眼里了?也可能不是老天爷,是我自己变了。我不像以前那么急、那么怨、那么自私了,整个人平和了,连带着家里的事也顺了。
还有个事,我觉得也挺玄的。去年有一天,我儿子跟我说,他面试的时候,导师问他,你为什么要选我们这个专业?他说了句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意思就是,他想学点东西,以后能帮到别人。他导师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后来录取了才告诉他,就是那句话打动了他。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就想着找好工作、挣大钱。啥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
今年过完年,我又去了一趟狼山。
这回不是去求什么的,就是想去看看。我给菩萨磕了三个头,心里头也没念叨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来。
出来的时候,在庙门口碰见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拎着个大包,看样子是外地来的,在那打听厕所怎么走。我领她去了厕所,又在门口等她出来,看她东西多,帮她拎了一截路。
老太太连声道谢,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非要塞给我。我没要,她硬塞,我说那我拿一个尝尝。
那橘子挺甜的。
走在山路上,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头一回来的样子。那时候我满心都是自己的苦、自己的难、自己的不甘心,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多可怜啊。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关键是你光在那抱怨、在那求、在那等,有啥用?你得动起来,你得去做点啥。不是说去庙里磕几个头就管用了,是磕完头出来,你得对得起自己磕的那个头。
我文化不高,说不明白啥大道理。但我觉得,许愿是往外拿盆接,发愿是往地里种种子。你只想着接,盆再大也是空的。你种下去,指不定哪天就长出东西来了。
我现在不怎么去庙里了。倒不是说不信了,是觉得没必要了。我每天该干啥干啥,该帮人就帮人,把日子过好,把人做好,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修行。
至于儿子考上了南大这事,我说不上来是不是跟发愿有关系。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有一点我敢肯定——自从我发了那个愿之后,我自己变了一个人。我不怨了,不急了,不钻牛角尖了。整个人舒坦了,看啥都顺眼了。
这人一舒坦,运气好像就跟着好了。你说怪不怪?
我闺女说我这是心理作用。我说行,你说心理作用就心理作用,反正我觉得管用就完了。
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劝你们非要去庙里。我就是想说,人啊,别老想着从别人、从老天爷那里要什么。你先想想你能给出去什么。你能帮别人什么。你能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什么。
你要是真的去做了,保不齐哪天你回头一看,当初你求的那些东西,不知道怎么的,就都在你身后了。
这事儿我是信的。信了一辈子了。以后还得接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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