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达姆·侯赛因治下的伊拉克,自20世纪70年代末成为单独控制伊拉克的现实力量以来,动用了层层叠叠的压制工具来维持自身延续。在这套结构内部,不同社会群体承担起为政权服务的压制任务,而在这些群体之中,又形成了分享影响力与财富的利益网络。

与此相对,广大伊拉克民众长期生活在压制之下,内部也滋生出一种并不真正有效的暴力冲动,作为回应。在社会科学的视角中,回应的方向并不总像物理定律那样,必然朝着相反方向反弹。

它往往先在遭受压制的群体内部生成,使这些群体把暴力施加于自身内部,直到这种暴力转化为一种思想信条和生活方式。等到某个时刻到来,它才会被推向相反方向,而在此之前,它已在内部被分配、被操练。

这种“转向相反方向”的时刻,出现在萨达姆·侯赛因政权崩溃之后,也就是2003年4月伊拉克遭占领之后。国家缺位了,压制也不再是新秩序中的有效工具,因为这一秩序本就建立在制度缺席之上。新的力量从此前受压迫的群体中浮现出来。此后,伊拉克再也没有任何单一力量能够独自运用压制机制为自己服务,但暴力却在伊拉克各地广泛蔓延。

也正是在这一时刻,“马赫迪军”开始出现,试图强行进入伊拉克政治图景,并以反抗美国存在的姿态登场。到了后续阶段,它又展开周旋、规避与谈判。

许多武装派别也相继出现,它们把伊朗的支持视为进入伊拉克政治竞争的一次机会。那时的伊拉克,与其说接近现代国家的正常意义,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完整阶层的崩塌与另一个阶层的上升,却没有形成一个足以让伊拉克人共同凝聚其上的整体性结构。

近些年来,伊拉克已变成国际与地区力量角逐的场域,也成为伊朗在该地区影响力的主要支点。“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的经历,也进一步固化了武装组织存在的逻辑:它们宣称,基于教派而产生的恐惧,足以成为自身存在的正当理由。尤其是在巴格达“绿区”所主导的制度性国家面貌,未能保护摩苏尔及其周边地区免受极端恐怖组织侵袭之后,这种逻辑更被强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萨德尔派是一种较为独特的存在。它代表着伊拉克广泛的农村人口,也包括城市边缘非正规聚居区的居民。这个派别既承载着社会层面的受压感,也承载着政治层面的受压感。

它与亲伊朗派别之间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距离。在其发展过程中,萨德尔派先后组建过不止一个准军事组织,使其成为这片动荡局势中的一支重力量。

但它既无法独占什叶派代表权,也未能让潜在的逊尼派和库尔德政治盟友完全信任自己。后者担心,萨德尔可能会在其争夺什叶派主导权的过程中,把他们当作工具加以利用。

最近一步,是宣布解散“和平旅”并将其并入伊拉克国家体系。“和平旅”是萨德尔派准军事臂膀的最新版本。此举看上去像是穆克塔达·萨德尔政治敏感性的体现,也是他提前跳上一艘“救生艇”的动作。

眼下,伊朗政权正面临一场关乎存续的考验。即便这场考验最终不会导致其被削弱,也势必改变它的形态、面貌,以及它以当前方式继续留在伊拉克舞台上的能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德尔作出这一决定,是在总理阿里·扎伊迪发出呼吁之后。阿里·扎伊迪是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并接任总理职位的,这本身也反映出其他备选方案的失败,以及它们不适合在下一阶段领导伊拉克。尤其是,伊拉克本就是伊朗人与美国人之间主要冲突场域之一。

由此看,萨德尔的判断建立在一种战略性预判和清晰的政治务实之上。这也使他成为在萨达姆国家倒台时,最早在什叶派政治潮流中启动暴力效能的人,也成为最早意识到必须结束这一阶段的人,因为这一阶段已经阻碍了伊拉克重返稳定。

而伊拉克恰恰需要这种稳定,尤其是在一个正经历剧烈变化、跨越国界的大型计划不断推进的地区环境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伊拉克人如今在谈论将武装派别并入国家体系时,需要确立宽容与超越的原则,以免重演“去复兴党化”的经验。正是那场经验,催生了“非国家状态”,也为美国式的临时拼凑打开了大门。

但也不宜把萨德尔的立场解读为一种完全的国家觉醒,更不能把他描绘成唯一真正关心伊拉克的人。虽然没有什么能否认他对国家的关切,也不能否认他确实有一套与国家未来和稳定相关的个人判断,但这一立场更应被理解为一个转折时刻。

萨德尔同样是在借此维护自己的影响力、政治分量,以及他所代表群体的利益。对这些群体而言,他是一位朴素、直接、可以依靠的领袖,能够代表他们并照看他们的利益。

伊朗在伊拉克问题上的后退,无论程度和范围如何,都会带来局势与力量关系的重新排列。尤其是,如果伊拉克无法建立起所需的制度性跃升,这种后退还会打开一个真空地带,而其他地区国家可能会填补这一空白。

伊拉克若想维护政治决策的独立,维持国家稳定,并保持国家对公民履行职责的能力,就必须完成这样的制度建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和平旅”在萨德尔的主动推动下进入国家体系,它就会成为最先到位的一方,并成为塑造新格局的一部分。相比之下,其他派别将相对滞后,它们的进入将更像是对既成现实的被动接受。这样一来,它们的谈判能力和代表能力都会受到限制,财政资源也会减少,动员支持者的能力也会随之下降。

伊拉克正走向把暴力从政治方程式中的一种工具中清理出去。但最核心的担忧在于,暴力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产出一个压制型国家。

因为在伊拉克的现实中,最根本的缺失仍然是不同组成部分之间的信任。伊拉克人今天在讨论将武装派别并入伊拉克国家体系时,必须确立宽容与超越的原则,避免重演“去复兴党化”的经验。

正是那场经验,制造了“非国家状态”,也为保罗·布雷默主导下的美国式临时拼凑打开了空间。而伊朗人面对这份现成遗产,又成功将其用于服务自身利益。

在稳定的法律结构内,由国家独占暴力与强制工具,是伊拉克一种正当的追求。但国家究竟是谁的国家,仍是那个核心而令人不安的问题:它是某些群体的国家,还是所有伊拉克人的国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德尔对伊拉克暴力游戏的提前且准确的判断,作为单独一步并不足够。真正需要的,是依据伊拉克的人口和教派构成,以健康、稳妥的方式重新平衡其内部影响力,而不是借助任何外部力量来压倒对手。

这要求各方建立相互信任,避免国家对暴力的垄断反而变成一种倒退,使伊拉克再次沦为某一派别的战利品。“和平旅”的命运,看上去只是更大图景中的一个细节。

它可能成为伊拉克告别暴力时代的一步,推动这个国家进入一个围绕国家治理展开竞争、而非在国家边缘进行武装争斗的新阶段;但它也可能只是一次聪明的逆转,最终重新生产出另一个版本的萨达姆式伊拉克——形式上有所不同,角色和功能却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