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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丰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李二狗原以为跟自己没啥关系。他如今就是个普通衙役,日子过得舒坦又安稳。剿匪这种事,轮不到他操心,也用不着他出力。

这天下了值,太阳还有一竿子高,李二狗换了便服,便去找李四喝酒。李四说道:“春光这么好,去陈老爷家吧,他家庄园后头那片桃林开了!”

李二狗犹豫了一下:“陈老爷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四拉着他就走,“你是县衙的衙役,我是他家庄头,都是正经人。再说陈老爷好客,你去过多少回了,还跟我客气?”

陈之信的庄园在太皇河边,占地十几亩,院子里种了上百株桃树,这会儿正开得热闹。

李四领着李二狗进了庄园,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凉亭,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正说笑着喝酒。

李二狗走近一看,脚步不由得顿住了。亭子里坐着四个人,主位上坐着陈之信,正笑眯眯地给大家斟酒。他旁边坐着的是柳寒山,此人可是县衙两房司吏,县令面前红人。

柳寒山对面坐着的是丘世裕,这人是太皇河一带出了名的纨绔。丘世裕旁边坐着的是王世昌,他跟丘世裕是拜把子兄弟,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在太皇河一带没人敢惹。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这酒局的阵仗也太大了。他下意识就想退出去。李四却跟没看见似的,拉着他的袖子就往亭子里走,边走边笑:“大哥,二狗来了!”

陈之信抬起头,看见李二狗,笑道:“快坐!就等你呢!”

李二狗硬着头皮进了亭子,抱拳行礼:“陈老爷,柳司吏,丘爷,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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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丘世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折扇一收,在桌面上点了点:“李二狗!久仰久仰!”

王世昌也跟着笑道:“安丰县谁不知道李二狗的名号?当年破那几桩大案,全靠他摸的底!”

李二狗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李四挨着他坐了。丫鬟上来添了碗筷,又斟了酒。陈之信端起酒杯,笑道:“来,先喝一个。春光好,桃花开,不喝酒对不起这天气!”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二狗心里还是犯嘀咕。柳寒山是县衙的人,这会儿应该在忙剿匪的事才对,怎么有闲工夫在这儿喝酒?丘世裕和王世昌平日里跟他没什么来往,今天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他看了李四一眼,李四正低头吃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丘世裕又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放下酒杯,忽然把身子往李二狗这边探了探,笑道:“二狗兄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二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丘爷请说!”

“你说,是太皇河的人亲,还是县衙的官人亲?”

李二狗一愣。这话问得突兀,可答案他想都不用想。“丘爷,”李二狗笑道,“当然是太皇河的人亲!”

丘世裕哈哈大笑,一拍桌子:“说得好!我就知道二狗兄弟是个明白人!”

他收了笑,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但亭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咱们是亲的,那到了紧要关头,你可不能帮着外人!”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看陈之信,陈之信端着酒杯,笑眯眯的,不说话。他又看了看柳寒山,柳寒山正低头夹菜,筷子稳稳当当,像是没听见似的。

“丘爷这话……”李二狗斟酌着词句,“我李二狗就是个跑腿的衙役,哪有什么紧要关头的事?”

丘世裕正要开口,柳寒山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二狗,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绕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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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李二狗,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钟县令要剿黑虎寨,这事你知道吧?”

李二狗点点头:“知道。衙门里都传遍了!”

“马百户带了二百卫所兵来,加上县里的兵丁,一共四百多人!”柳寒山继续说,“可这些人马,对黑虎寨地形不熟,别说打寨子,进山都费劲!”

李二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没接话。

柳寒山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更加直接:“二狗,你从前是密探,黑虎寨你更是摸了个底朝天。寨子里几道卡子,刀疤王住哪间屋,你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马百户人生地不熟,要进山剿匪,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要是去了,黑虎寨就是手到擒来!”

亭子里安静下来。春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可李二狗闻着,总觉得不是滋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

柳寒山说得对。他确实熟悉黑虎寨。可他要是真去给马百户带路,黑虎寨被剿了,他在太皇河一带还怎么立足?

黑虎寨虽然是个匪寨,可这些年来,跟太皇河两岸的百姓井水不犯河水。刀疤王有规矩,不祸害太皇河沿岸的村庄。逢年过节,还偷偷给穷苦人家送些米面。太皇河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要是黑虎寨被灭了,那座山还在,迟早还会来新的土匪。新来的土匪可不一定守刀疤王的规矩,到时候太皇河两岸的百姓,恐怕就要遭殃了。

再说,他李二狗生在太皇河边,亲戚朋友都是这里的人。他要是帮着县衙剿了黑虎寨,那就是跟太皇河的人作对。以后谁还拿正眼看他?

“二狗兄弟,”丘世裕见他沉默,又开口了,“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你不能去帮钟县令!”

李二狗抬起头,看了看丘世裕,又看了看王世昌,最后把目光落在柳寒山脸上。柳寒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似乎在等他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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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丘爷,我也不瞒您说。我确实不愿意去给马百户带路!”

丘世裕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了?”

“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李二狗道,“我不愿意去,不是因为我跟黑虎寨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为我觉得,黑虎寨要是灭了,对太皇河两岸的百姓不见得是好事!”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王世昌看了丘世裕一眼,丘世裕微微点头。陈之信捋着胡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柳寒山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二狗兄弟,”王世昌笑道,“你这话说得在理。那你是答应了?”

李二狗点点头:“我答应。可问题是,我怎么推脱?钟县令要是让我去,我不能不去!”

丘世裕哈哈大笑,折扇在桌面上一敲:“这有何难?二狗兄弟,岂不闻皇帝尚不遣病人的话?”

李二狗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笑道:“丘爷的意思是,让我装病?”

“对!”王世昌接过话头,“钟县令总不能把一个病人抬到山上去吧?”

李二狗想了想,又皱起了眉头:“装病倒是容易,可钟县令要是派人来看呢?他这个人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柳寒山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所以要真实!”

李二狗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柳司吏,这……”

“放心!”柳寒山摆摆手,“钟县令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看着办!”

陈之信这时候才开口,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二狗贤弟,大义。来,喝酒,别光说话!”

李二狗端起酒杯,跟众人碰了碰,一饮而尽。酒喝到申时才散。李二狗从陈家大院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李四要送他回去,李二狗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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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二狗,路上小心!”李二狗笑了笑,拍了拍李四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陈家大院没多远,李二狗在河堤上站住了。他看着面前的路,咬了咬牙,一闭眼,故意踩了个空,整个人从河堤上滚了下去。

河堤不高,但坡上全是碎石头。李二狗翻滚了两圈,胳膊和腿都被石头划破了,额头也不知道磕在什么东西上,火辣辣地疼。

他躺在河堤下的草丛里,龇牙咧嘴地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李氏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

“你这是咋了?”李氏跑过来扶住他,声音都变了。

“没事没事,”李二狗龇着牙笑,“喝了点酒,天黑没看清路,从河堤上摔下去了!”

李氏又气又心疼,一边骂他一边扶他进卧室,打了热水给他清洗伤口,又找出布条给他包扎。李二狗疼得直抽气,可心里却踏实得很。这一跤摔得值。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四就来了。他看了看李二狗胳膊上和腿上的伤,皱了皱眉:“摔得还真不轻!”

“那当然,”李二狗靠在炕上,胳膊上缠着布条,腿上也是,“真摔,不是假的!”

李四点点头:“行,我去给你告假!”

李二狗叮嘱道:“你就说我昨晚喝多了,天黑摔沟里的,天亮才被人救上来!”

“知道了!”李四说完,转身出了门。

李四到县衙的时候,钟杰正在签押房里跟钟然说话。

“马百户那边准备好了,”钟然道,“就等咱们派个熟悉地形的人去带路。大哥,我看还是让李二狗去吧。他在县衙当了十几年密探,黑虎寨的底细他最清楚!”

钟杰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你派人去把李二狗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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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然正要出去,李四已经托人递了话进来。钟然听完,回到签押房,脸色有些不好看。

“大哥,李二狗来不了了!”

“怎么了?”

“昨晚他跟李四喝酒,天黑回家的时候摔沟里了,摔得不轻。今天李四来替他告假,说胳膊和腿都伤了,走路都费劲!”

钟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想了想,对钟然道:“你去一趟,亲自去看看。李二狗这个人精明,别是装的!”

钟然应了一声,骑了匹快马,直奔李二狗家。他进门的时候,李二狗正躺在炕上,李氏在旁边伺候着,一脸愁容。

“钟师爷来了?”李二狗看见钟然,想要起身,又疼得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您看我这样子,实在是对不住!”

钟然仔细看了看他胳膊和腿上的伤,又看了看额头上的血痂,伸手轻轻按了按。

李二狗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钟然直起身,点了点头:“伤得不轻。好好养着吧,别乱动!”

“多谢钟师爷,”李二狗叹了口气,“钟师爷,县衙那边……”

“没事,你安心养伤!”钟然说完,转身走了。

钟然回到签押房,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钟杰说了。

钟杰听完,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算了,没有李二狗也照样打。我知道那黑虎寨后山有条小路,你让马百户派人去探探虚实,能摸上去最好,摸不上去再从正面攻!”

钟然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窗外,太皇河的春水正哗哗地流着,不急不缓。李二狗躺在自家的炕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胳膊上的伤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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