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熏猪蹄不是那种白不拉几、软塌塌的模样。它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琥珀。皮紧紧地裹在肉上,一点都不松垮。最奇的是那个形状,五个脚趾头分得清清楚楚,蜷在一起,还真有点像熊掌的意思。难怪当地人管它叫"东北小熊掌",你别说,还真像。
凑近猪蹄闻了一下,那香味是一层一层的。最外头是烟熏的香气,带着松木的那种清冽;往里是酱香,浓浓的,厚厚的,像老汤熬了几十年的那种底味;再往里,你仔细闻,还有一丝丝甜,那是白糖熏出来的焦甜。三种味道叠在一起,你根本分不开,但每一种都清清楚楚。皮是韧的,不是那种一碰就烂的软,是有弹性的韧。你用手一捏,能感觉到皮底下的胶质在跟你较劲。咬下去第一口,皮先给你一个回弹,然后"咯吱"一声,牙齿穿过皮层,碰到了里头的肉。特别筋道,你每嚼一下,都能感觉到肉的纤维在你牙齿间拉扯,但又不费劲,因为它已经炖得够透了。酱汁的味道全渗进去了,咸里头带着甜,甜里头带着鲜,鲜里头还藏着一股烟熏的味道。
北镇熏猪蹄起源于清道光年间,算下来快两百年了。那时候北镇还叫广宁,是辽西的重镇,商贸发达,南来北往的人多。当时城里有个做卤货的老师傅,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但他做的猪蹄在整个辽西都出了名。
老师傅的绝活是什么呢?是他用松香拔毛。你可能不知道,猪蹄上的毛是最难处理的。普通的做法是用火烧,但火烧会把皮烧焦,影响口感。老师傅不用火,他用松香。把松香熬化了,往猪蹄上一浇,松香凝固以后一揭,毛就全下来了,干干净净,一点都不伤皮。这个法子到今天还在用,你去北镇的老店里看看,灶台上到现在还摆着那口熬松香的锅。
拔完毛以后,猪蹄要先卤。用的是陈年老汤,那汤有些店传了好几代人了,从来没断过火。汤里头有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丁香,十几种香料按比例配,再加酱油、老抽、冰糖,小火慢卤三四个小时。卤到什么程度呢?卤到筷子一戳就透,但肉还不散,皮还不烂,筋还有弹性。这个火候,全靠师傅的眼睛和手感,差一分钟都不行。
卤完了还没完,最关键的一步是熏。北镇熏猪蹄用的是白糖熏制。把卤好的猪蹄捞出来,放在熏锅里,底下铺一层白糖,上面架个篦子,猪蹄摆在上头。点火,小火慢熏。白糖受热以后会焦化,产生一种独特的焦香味,这股味道会一点点渗进猪蹄的皮和肉里。熏的时间不能长,长了会发苦;也不能短,短了上不了色。老师傅说,这个时间全凭经验,你闻着那个味儿,到了就关火,差一点都不行。
熏好以后的猪蹄,表皮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像刷了一层漆。你拿手一摸,皮是滑的,但又不腻,因为多余的油脂在熏制过程中已经逼出去了。切开以后,里头的肉是酱红色的,一层皮一层肉一层筋,层次分明。你咬一口,皮是韧的,肉是嫩的,筋是弹的,三种口感在嘴里交织,再加上那股烟熏的焦香和老汤的酱香,你说这能不好吃吗?这门手艺,后来被列入了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最让我上瘾的是啃骨头缝里那点汁。你把肉啃完了,别急着扔,把骨头掰开,里头还藏着一汪酱汁,又浓又稠,带着烟熏的焦香和老汤的鲜甜。你把手指头伸进去一掏,往嘴里一送,那股味道能让你闭上眼睛愣三秒钟。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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